凡煙小說

第2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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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註意:本次更新中提到了一些阿西莫夫《我,機器人》原著人物梗。不介意劇透原著的小夥伴,請配合文末的解說食用。

“你必須幫我。”

約翰?施密特在一連串焦慮的踱步後,在來客的對面重重坐下了,雙手交疊。“這也是在幫你。我是說,事到如今我們唯有合作。”

“哦?”對方似乎並不抱持相同看法,他不緊不慢地發出輕哼,端起桌上的熱茶。“恕我直言,將軍。三個月前您還對我們的獻金不痛不癢,對我的建議不屑一顧,認為我是個幹擾您前程的瘋子和賭徒。”

“我身居高位,更是今年最有實力的總統候選人,而你不過是一介商人。”施密特昂著頭,背著雙手說道,絲毫不感到羞愧,“但現在,猜猜怎麽著?半路裏蹦出來了一個羅傑斯——”

“他可不是半路裏蹦出來的,將軍。”客人緩慢的放下茶杯,露出他那張正被通緝的臉——伯納德?沃倫好端端地坐在另一位總統候選人的辦公室裏,誰能想到呢?“史蒂夫?羅傑斯從最初開始就和您一起參選了,他作為第三黨獨立候選人,又以那副好皮相和年輕力壯而頗受媒體歡迎。”

“他沒有資歷,根本不值得放在眼裏。”身居高位的禿頂男人發出唾棄的鼻音,“我勢在必得,而且必須全力對付富蘭克林和他的獅黨。如果是亞伯拉罕自己來,也許我還得用點心。但就這樣一個毛頭小子——”

“毛頭小子,”沃倫點頭,“就是這個毛頭小子現在不僅是單槍匹馬拯救阿爾法三和奧林匹亞的孤膽英雄,還在人們心中幾乎成了莎士比亞的主人公,悲慘的羅曼史替他加分不少。他是現今住人宇宙裏最時興的偶像了。”

施密特深凹的眼窩裏透出危險的光。

“一點沒錯,真是形勢大好、前途無量,不是嗎?這就是你為什麽現在坐在這兒,而不是被門房請出去的原因所在。希望你能給我一點好消息,否則我想現在按下警報也不遲,抓獲一名通緝犯想必也可以為我的宣傳增色不少。”

沃倫笑了,他顯然也早有準備。“我得向您證明我的價值遠超這個,將軍。您不可能沒調查過羅傑斯,不是嗎?”

“當然,但他的履歷——”

“幹凈得像是用消毒水泡過?完美的像是個機器人?”

“沒錯。那些蠢貨們抓不到把柄——”

“相信我,”沃倫笑道,“這麽虛假的履歷存在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它本身就是假的。”

他取出一份資料,施密特擰著高聳的眉骨瞧著他的動作,並沒有動手去接。

“你要怎麽做?證明他是機器人嗎?就連這個我們也試過了。”

“我有辦法幫您。但我是個商人,您知道。我們不做賠本生意。”

“很好,”施密特說,“我得先看看貨。”

他像有潔癖那樣套上手套,隨意地翻動了一下文件,他的瞳孔隨著其中某些字節而細微地放大了;緊接著猛地丟下那疊紙,態度百八十度轉變地瞧著沃倫:

“他完了。”施密特宣布。他的嘴角比他的神情更為志得意滿,露出兩排森森的牙齒。

“是的,”星際卡塔爾的掮客輕松地應和道,“而我確信我的價碼您會更加喜歡。”

莎倫喜歡現在這個團隊。不是因為她是團隊裏唯一的機器人學家;而是這裏的所有人都像是一臺咬合齒輪、飛速運轉的機器,磨合良好、效率驚人;他們沒什麽資金,也不拿多少工資,卻好像光憑理想和正義就能夠運轉的永動機,有著一種不知疲倦、生生不息的卯勁。但她這麽對娜塔莎說的時候,對方卻一臉不讚同的憂慮。“你來得不是時候,”她說,“原本的我們更棒。史蒂夫更棒。你要知道,他是那種一個人能帶動全隊的類型。”

莎倫驚訝地看著她,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得更好了。“他沒日沒夜地工作,從不挑肥揀瘦,也從不抱怨。”就像有無窮的精力。即使他感到疲累,也從來沒有在其他人面前顯露出來。

羅傑斯競選團隊的外交官聳聳肩。“他只是在發洩,”她說,“男人嘛,某些層面得不到滿足時的方式。”

莎倫明白她黃色笑話底下的意思。那天的自毀爆炸實在太過於震撼,就連只和那個機器人有著片刻瓜葛的她都久久不能回過神來。她有一瞬間想去看對方臉上的表情,然後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太過殘忍。史蒂夫坐得像一尊雕像一樣筆直,也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沒有消沈、沒有自怨自艾、沒有借酒澆愁、沒有耽誤工作,連一瞬間的軟弱都沒有。他只是——太過努力。他一開始全力爭取加入調查追捕伯納德?沃倫的特別小組,但沒有成功,最後聯合議長將這個活計派給了星聯艦隊的頭兒朗姆洛,那位上校有著相當豐富的實戰經驗;但令人不滿的是,他也同樣是另一位總統候選人約翰?施密特將軍的心腹。“不能好活兒全給你一個人占了”,議長的原話是這樣,“我總得一碗水端平;而選期將近,你也得註重宣傳,而不是盡想著出風頭,孩子。”

厄斯金博士把他踹去下一個選區:蓋亞星系蓋亞共同體。史蒂夫?羅傑斯回到正常的參選軌道上來;但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好兆頭。他不得不面對媒體的刨根問底,但那多半和政見和改革計劃無關。他們想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這位新任的公眾羅密歐此刻到底有多麽心碎。

“也許我們得想點辦法,讓他快點好起來。”娜塔莎努努嘴說,“他好著的時候我們一個個就像吃了興奮劑,好像光是靠著他就能夠發電了。那時候他渾身上下都有一種……金色的能量。你應該見見那種狀態,”她朝莎倫眨眼,“你會喜歡的。”

“沒錯,”山姆附和道,“而我們現在?現在就像是在拼命幹活好逃脫黑洞引力,免得自己被他吞下去。老天爺,我總覺得我身上籠罩著一種黑呼呼的氣場,就好像大限將至。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我們得讓史蒂夫停一停。”

眾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斯科特大叫起來:“這有什麽難的?瞧瞧我們在哪?我是說,這兒可是蓋亞!紙醉金迷、物欲橫流的蓋亞共同體!這兒什麽樣的沒有?要我說,就帶他去找點樂子,放松一下。”

“你這個白癡,”霍普毫不留情地罵道,“他還在競選期內呢。要是媒體發現了怎麽辦?”

“我又沒說——是——嗯哼——那方面的事。就吃吃喝喝、放松一下,打打牌,難道犯法——嗷!”他的臉頰被狠狠擰了一把。

始終沈默的巴基終於開口說話了:“放松一下這主意不錯。”他在娜特的殺人眼神裏補充道,“不只是史蒂夫,我們所有人都需要放松一下。從紀元節那天起我們就沒休過假。有人有異議嗎?”

“呃,我可以值班,”莎倫說,“我不是那個一直沒休假的人。我才剛上班呢。”

“哦不,親愛的,這是員工福利。”娜塔莎推著她說,“你的唯一工作就是去通知那個要把我們全部累死替他陪葬的該死老板,告訴他要麽選擇跟我們一起放假,要麽準備因為競選團集體罷工而退出大選吧。”

他們目送金發漂亮女人消失在辦公室的門前。

“情商負數的驢腦袋。”娜特罵道。

“不懂男人的蠢女人。”巴基回敬。

他倆打了一架,其他人則在這段時間裏決定了行程。

第一批宇宙殖民地、有“娛樂之都”之稱的蓋亞星系首府烏拉諾斯,是有錢人花天酒地的好去處。而以金融、科技、時尚和娛樂為立身之本的“富人之家”蓋亞共同體,也向來是鷹黨的核心票倉,鷹黨推舉的候選人約翰?施密特十拿九穩的星區。一窮二白又沒有背景的史蒂夫來到這裏,顯然有種客場作戰的被動,但這並不是他討厭蓋亞的首要原因。這裏的街道繁華,燈紅酒綠,飛車依照各自的軌道在數百層的樓宇間穿梭;尤其是夜晚,整個城市都彌漫著一股醉生夢死的幻覺。他們走在都市中心的捷運帶上,面前漂浮著的全息廣告令人目不暇接,瑞安?亞當斯在唱著“哦,寶貝,為何我如此地思念著你?”,他不經意地皺了皺眉頭。

“不喜歡這些?”

莎倫換掉了她的職業裝,穿著松垮垮的衣服站在他身邊。那讓她看起來不像平常那麽嚴肅,有著活潑的動感。史蒂夫戴著墨鏡、扣著棒球帽,為了防止別人把他認出來,打擾到難得放松的夜晚。他看上去就像個才上大學的運動員。斯科特大喊大叫地在捷運帶上奔跑,從一條跳到另外一條;娜塔莎坐在特等席上,盡情欣賞流光溢彩的夜景。他們每個人都看上去挺好,史蒂夫認為自己不應該毀了這麽個夜晚,更何況他對蓋亞完全談不上了解。他先前只來過一次,還是因公出差。因此而抱有偏見完全沒道理。他只是不喜歡這麽奢華浪費,他告訴自己。

“太吵了。”他對莎倫說。

“噢,”他今晚的女伴看了看他周圍的全息屏幕,“你知道它們可以扔掉對吧?”

“'扔'?”

“呃,就是,這樣,”她伸手過來,把史蒂夫面前的信息像廢紙一樣攏到一起,揉成一團然後朝遠處做了個投擲的姿勢;它們被扔進了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虛擬垃圾桶裏。“你知道的,有著各種——天才的城市總會冒出些無聊的新科技。”她說,“它們還會根據你投擲的力度來決定你到底有多討厭這個,從而控制你能接受範圍內的廣告投放數量。所以,不要對它們手軟。”

但很快又有新的廣告從他面前冒出來。“看來是個體力活。”史蒂夫評價。

“因為這兒的精英們時常運動不足,他們發明這個也作為某種鍛煉游戲。”莎倫動動手指,“你還可以叫出某種運動器械來幫你收拾它們,”她從全息屏幕裏選中一副網球拍,“瞧啊,”她虛握著虛擬球拍打飛了其中一個廣告,得到了一個鮮紅的高分。有些金幣嘩嘩掉落的聲響傳來。

史蒂夫開始覺得有趣了。娛樂之都,哈。莎倫接二連三地擊飛朝她湧來的廣告,金發飄揚,腳步靈巧,傲人的胸脯顛簸晃動。他們周圍的人們三兩閑談,還有情侶開了音樂,搖晃著跳起慢步華爾茲;有些人在以公共場合看起來有些情色的姿勢接吻,介於這是個荷爾蒙指數爆表的城市,這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對。妖冶的機器人侍女以幾乎亂真的形態從他身邊走過去,為了示以區分,她們的背脊、臀溝或是胸部露出大片,好在某個誘人的位置透出生產公司批號的條紋。娜塔莎和巴基靠得很近,似乎在低語什麽,他那從戰場上下來後就不茍言笑的兄弟居然露出了一個有些羞赧的表情。誰想得到他們在出發前還打成一團呢?

史蒂夫選中了一根虛擬球棒,然後把那些不斷湧出的廣告們揉成球狀,大力擊飛出去。

他的全息幕發出了誇張的一聲重響,幾乎所有捷運帶上的人都停下來朝他看來;他也楞了一楞,以為自己打壞了東西,緊接著就被虛擬金幣劈頭蓋臉地砸了一身。

“看來我們的好議員已經學會怎麽'放松'了。”他們在聚餐上還在模仿著史蒂夫的動作,笑得不能自已,“上帝,他居然拿了最高分。說好的低調呢?”

“這下我們都知道你對廣告深惡痛絕了。”霍普憂慮地問,“這該怎麽辦?我應該為你下周開始投放的宣傳廣告準備說詞嗎?”

史蒂夫由衷地感謝他的這些同僚兼朋友們。他知道自己的個人狀況一團糟,也知道他們為了自己特意舉辦這樣一場放松之旅。(當然,對斯科特而言,說不定自己想要放松的成分會多一些)老實說,他也很想盡快地恢覆到正常的狀態——天知道他還有一個總統要去競選呢。銀河並不因為他失去了一個心愛的機器人而停止轉動,機遇也並不會因此而原地等待。他已經失去了一樣,不能再失去另一樣了。

莎倫坐得離他很近,這讓他有點不習慣。平常會是娜特和巴基坐在他兩邊,隔著他鬥嘴,那樣很熟悉——很好玩。但現在他倆就跟他是易碎品一樣離得遠遠的,把位置留給莎倫;而另一邊的山姆只顧著用史蒂夫剛剛賺來的金幣打蠢斃了的虛擬大富翁,為了空中的一個虛擬骰子的變動而嗷嗷直叫,壓根沒興趣救他於水火。

當然,莎倫很好;漂亮、聰明、幹脆,身材火辣,甚至有那麽一點不把他太當回事兒。史蒂夫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吃這一套。也許他骨子裏有某種受虐傾向。如果是平常的時期,說不定他就會順其自然地發展一段試試。但現在不行,現在他沒有這個工夫,也沒有這種心情。他那傳統的觀念也實在無法把一段關系變成“消遣”或者“轉換心情”的一種方式,據說現在的年輕人們中有不少這麽以為。該死的,他也算是年輕人。也許他應該找個機會和莎倫說清楚。但現在——大家都挺快樂,莎倫選了一首歌,正微瞇著眼睛輕輕地跟唱,一邊向他解釋機器人歌手的原理;她和霍普、旺達還有娜塔莎計劃著一會兒去酒吧喝一杯,再跳上一段熱舞露一手。他不想為這個事情攪了女孩兒們的好心情。

面前的酒杯夯啷一響,“……你還好吧?”巴基擠了過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把琥珀色的液體抵入掌心,跟著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了。史蒂夫下意識地四下環顧,不知什麽時候他們已經轉換了位置,彩色的琉璃光帶旋轉過他們面前的虛空。“娜特呢?”

“跳舞。”

他輕輕一笑,旋轉著杯壁。“你不錯嘛。”

“還說不準。”巴基喝了一大口,“煩。說說你?”

“別。”史蒂夫舉起手,“我說得夠多了。”

“莎倫哪兒不好了?”

“……沒有不好。但……不對。”他低聲喃喃,“我不覺得我之前是在……腦子犯渾。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一直挺犯渾。”巴基毫不留情面,“斯塔克工業怎麽樣?你去過了。”

史蒂夫聳聳肩:“是的,三次。一次只到了門廊,他的機器人管家答應給我傳話;一次坐進了他大廳的等候區,在他的機器人們簇擁下喝了一杯咖啡;還有一次終於約到了他的CEO,佩珀?波茨小姐,她遺憾地告訴我她的老板不在這兒。'因傷休養',她的原話。”

“她一直聲稱她的老板在特洛伊事件中受了傷。”

“更可能是他根本不想見我,只是在躲著我。”

“你知道,你可以不去。不親自去。霍普和娜特,山姆都可以替你去做。如果你只是需要揍他,我也可以代勞。”

“我狀態可能不太好,但不代表我不正視現實,巴克。我個人情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必須爭取斯塔克的支持。”史蒂夫頓了頓,“抱歉,今晚可以不談這個嗎?給我一杯能忘掉所有該死的斯塔克的東西,然後去跳你的舞吧。”

“我們那會兒斯塔克還不錯呢。”巴基咕噥著,突然興致勃勃地從屏幕上叫出了一個虛擬酒杯,“噢,也許你該試試這個——蓋亞的都市傳說,'生命之水'。只是虛擬酒精,但對你這種不容易醉的人來說,很有用處。”

“精神舒緩劑?”

“合法的。”他的死黨說,體貼地拍了拍他的肩;但下一秒他就在女孩兒們的呼喚裏沖入舞池,把史蒂夫一個人撂下了。好吧,得心應手;這才像是巴基。史蒂夫當年從那個寒冷的非居住星球上把他撈回來那會兒,也曾懷疑過他是否永遠都回不到這種狀態了;然而現在,你看,他已經和二十歲時一樣,擅長迷住姑娘們的搖擺舞。人總是可以很堅強。

不習慣放縱的議員選了一杯“生命之水”,虛擬的酒杯為他盛滿斑斕的流光,雖然只是某種令人精神放松的程序,但卻有著怪異古舊的儀式感,這就像城市道路捷運帶上那些能夠被運動擊飛的廣告一樣好笑。但他需要這個,就像避雨的人下意識往頭頂上罩上——樹葉、手心、文件袋、甚至半塊華夫餅——之類根本不頂用的東西,卻足以安慰,樂此不疲。

但不管怎樣,他逐漸感到放松下來了,時刻緊繃的精神像個膽小的孩子,終於在他堆滿事務的臟亂房間裏找到了床肚。也難怪那些政要、學家和大老板們愛到這兒來。他不著邊際地想著,視線模糊地掃過周圍一張張朦朧的臉。他們像圓形玻璃杯的曲面一樣歪斜起來,最終變成斑斕彩色的耀眼光帶中的一員;這座城市的晚上總是充斥著這些,從捷運帶上看天空,天空裏就像漂浮著人造的極光。

是的,人造。都是人造的。人造的好處是毀壞值得付出同情,但並不值得付出感情。每個人都同情他的感情,就像同情一個丟了布娃娃的孩子。“你會值得更好的”,他們中不少人這麽安慰他,就好像他失去的不過是一臺電腦,“不要緊,正好可以換上秋季新款了”。他們不知道那些——他永遠無法說出口的部分。他們不知道托尼是怎樣的人;他們不知道他們一起經歷了怎樣艱難的處境,擁有怎樣身體上的接觸和情感上的共鳴。他想到那部古早前曾讓他燃起星際冒險情懷並最終抵達現在位置的超波劇,傳奇人物以利亞?貝萊和他的機器人夥伴丹尼爾的冒險故事,那部超波劇第一部大受歡迎;在當事人陸續辭世以後拍了第二部,但卻飽受詬病。裏面有一段以利亞辭世之際和丹尼爾的最後告別,人們覺得他們將人類和機器人的感情說得太過暧昧,以至於有些駭人了。感覺比起那位頗受爭議、在道德線上搖擺不定的女主,丹尼爾和以利亞更為相愛——那最後一段漂浮在太空中的戲碼,簡直像是一出終於明白彼此心意的愛情故事。這出劇目很快便被禁播,而當時看過的人們也大多當作一種令人嗤之以鼻的笑話談起。

而時至今日,史蒂夫覺得自己似乎能夠明白一點以利亞的心情了。

而他那位豐神俊樹的機器人朋友,在每每看著他的時候,輕聲念叨'以利亞夥伴'的時候,被命令不能陪伴他到最後一刻的時候,以及以利亞說'我不希望你因為我的死受到任何傷害'的時候,他的心情又是怎樣的——數百年過去,恐怕某些問題很難再尋到答案了吧;不過歸根究底,情感電荷的故事,真的又有所謂的答案可循嗎?

史蒂夫在久違的微醺醉意中想象著托尼的臉,想象著他們短暫而美好的那一段時光。托尼帶著點兒戲謔的情緒叫他“主人”時透出一點鮮紅的舌尖,托尼琥珀色的令人沈醉的眼瞳,托尼吻他時顫動的睫羽,托尼那些聰明的鬼主意和他計劃成功時的得意勁兒,托尼朝他狠狠張開的手掌和軟弱屈起的手臂,托尼溫熱的身軀和哭泣時落下的冰冷的眼淚。史蒂夫小心的閉著眼,在忍受心底刺痛的同時品嘗所餘不多的甜蜜回味。他們沒法知道這個,誰都沒法知道;但這也好,他是我一個人的,也終於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他的朋友們、同僚們時而會往他這兒裝作不經意地瞥上一眼——他就醉醺醺地舉杯回應一下。自己現在的狀態恐怕令他們十分滿意:就像每個人看到終於學會放浪的古板兒子那樣松了一口氣。倒不是說史蒂夫對此不滿或者打算責怪他們。你流露出脆弱會讓人覺得你更加像個普通人類,你需要他人的幫忙會讓你顯得富有親和力。但老實說,他現在更想要一個人呆著。他們拼命想要幫忙治愈他,但問題是他根本不想要被治愈。他不需要一個新的機器人,或者一個新的愛人。他不想摟住從他面前搖晃著屁股走過的任何一個機器妞兒。也許這種狀態不會是永久的,未來的事兒誰都說不準;但按照他老家那兒的俗話說,“再快也得把這一段跑完”,而不是直接跳過程序。

也許他喝的太多了。他的體質不容易醉,所以並不怎麽熱衷於灌下這種味道不如果汁的東西(但當他在隊上選擇果汁的時候,總會被包括巴基這種知情人在內的所有家夥嘲笑得底朝天);但'生命之水'顯然是另外的貨色。他實際上並沒有攝取什麽,所以連廁所也不必要去,更不會因此嘔吐不止;如果他耐心調出一個體感圓盤,上面甚至有所有他的狀態監控和體感分析,避免他飲用過量導致輕微成癮。這就是這種精神藥物能夠在烏拉諾斯合法化的原因,這裏整座城市都配有全息服務器。

所以,我醉了,並且在放縱自己。史蒂夫想,不然怎麽能解釋為什麽會在人群中看到托尼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見了,就像是個鬼魂,或者幻影。機器人會有鬼魂嗎?這沒有道理。但他又確信自己真的看到了。他那麽真實:就坐在吧臺那兒的椅子上,要了一杯酒卻沒有喝;一會兒他又出現在走廊的角落,在擁擠的人群中匆匆穿過。然後他好像終於對這一切無聊了,耷拉著他的腦袋,推開一個好奇湊近的搭訕者,向門口走去。

不,別。史蒂夫的理智聽見自己的情感在瘋狂呼喊。他搖晃地站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腳已經朝著那個方向追去了。你只是喝醉了,他的理智警告道,快停下這愚蠢的把戲,免得再給他的團隊提供麻煩和笑柄;他們絕對會一整年都說這個。但他停不下來,那種幻覺催著他一直走,即便每每感到自己已經迷路或是丟失了的時候,就仿佛能看到托尼衣衫的一角,在陌生的城市裏替他留下一個路標。

等他擺脫精神舒緩劑的控制,感受到自己沒有穿上外套的胳膊裸露在較低的體感溫度裏時,史蒂夫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個……並不算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對此報以苦笑。老實說,這裏是他抵達蓋亞以來除了他的臨時辦公室以外最為熟悉的地方了,畢竟他在短短幾天裏來了三趟,而現在應該是第四趟:斯塔克大廈巨大的塔尖直戳戳地指向茫茫星海,在夜空下閃著熒藍的亮光。我在期待什麽呢?他嘆了口氣,打算離開。

“嗨。”

有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喚道。

史蒂夫這一次沒有錯過機會:他循聲而動,在轉身之前猛地放矮膝彎,向後撞進對方的防備圈裏、同時緊緊扣住了身後的手腕,再跟著一個翻身將來人扭到面前。他看到面前虛晃的全息投影因為幹擾而閃爍了幾下,隨即黯淡下去,在他面前顯現出一個古早機器人的體貌特征;那種有些拙樸的外貌設計頗為不得歡迎,所以已經在機器人廣泛運用的今天被廢止了。

他認得這個機器人。不久之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機器人和另外一名聲名遠揚的女性形體機器人一起,拯救了他們和阿爾法三上幸存者們的性命。

“……阿森納。”幾乎沒人相信這個老舊型號的機器人同樣是七級智能機器人之一,很多人也因此忽視了它的問題。畢竟,他是上一任斯塔克工業的老板——霍華德?斯塔克的造物,放到如今來看,各項技術實在算不上是先進。

但史蒂夫卻莫名地覺得他有些……吉斯卡的味道。他和托尼站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那出超波劇裏吉斯卡和丹尼爾的組合。當然,托尼矮了那麽一些。他不著邊際地想道。

“很抱歉,羅傑斯先生。我出於某些目的引誘你至此,但可以保證並沒有任何不利企圖。希望你沒有受傷。”阿森納彬彬有禮地說道。

史蒂夫嗆了一聲。哈,引誘。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貪食誘餌而上鉤的蠢魚了。“剛才那是……?”他比劃了一下,掩飾住自己的失落和其他可能的情感。

“全息外貌投影。”阿森納說,“一項普及技術。人們通常用這個參加萬聖節晚會。”

所以,不是幻覺,但他也夠蠢的。“真是……方便。”史蒂夫喃喃地說,“好吧,話說回來,你找我嗎?如果是公事,你可以明天直接來我的辦公室。”他想試圖掩蓋自己聲音裏的惱怒,但也許失敗了。

“非常抱歉。”阿森納再度說道,他察覺了史蒂夫的情緒,而這顯然也令他感到難過。“但我仍然要冒昧地邀請您,議員先生,如果您明天抽得出時間,請一定再度拜訪這裏。”

史蒂夫擡頭看了看機器人,又看了看這座聖誕樹般的大廈。“我已經拜訪過三次了。”他說,“這是斯塔克先生的意思嗎?他可以直接聯系我,而不是用這種——”他甩動手臂,放開了阿森納的鋼鐵手腕,“——令人不快的方式。”

“這只是我個人的邀請,先生。”阿森納筆直地回望他(如果他臉上的六個孔洞的圖像掃描接收器發出的探測波可以稱之為視線的話),“斯塔克先生並不知曉您三次來訪的任何一次。”

“看來我已經知曉他的態度了。”

“他不知情是因為他無法知情,先生。介於保密信息我無法透露更多,但我想我能夠向您透露斯塔克先生並非惡意。”

史蒂夫猶疑了一霎,但他仍然認真地聽進了這位機器人的話語。阿森納很難以讓人感覺與謊言沾邊,雖然史蒂夫警告自己這是又一個只憑借直覺和外表的誤判。

“那為什麽是明天?他的休養假期終於結束了?”史蒂夫問道,他翻看了一下電子日程,“好吧,如果我答應了並且赴約,明天真的能夠見到他嗎?”

“我相信斯塔克先生非常渴望見您,閣下。”機器人巧妙地回答道,“更何況他的監督者職位面臨彈劾,我認為越早與您消除隔閡、坦誠相見是必要的。”

他甚至打開了身旁一輛豪車的車門,恭敬地微微傾身。“非常抱歉先前試探您的反應。請讓我送您回官邸作為彌補。”

史蒂夫笑了一聲,“你太像吉斯卡了,我覺得我只是在看超波劇。”包括試探的部分,他想。但議員仍然不太明白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以及在這個地點;也許他想要掌握更多他的軟肋,想要知道這個議員到底能被利用到怎樣一種地步?他搖搖腦袋,試著把這些懷疑從腦海裏扔出去。如果大腦也是虛擬的全息投影,那現在我只需要一根球棒。

“我的榮幸。”阿森納回答道。顯然,那出有名的超波劇也在他的數據庫裏。

“不過我得問一句,你的老板明天的會面,這種事情你自己就可以決定嗎?”

“斯塔克先生並不是我的老板,我是說,現在的小斯塔克先生。”阿森納回答,“我假設您看過我的卷宗,議員先生。您恐怕知道我的老板和父親是霍華德?斯塔克,我是最早一批的七級自主智能機器人。”

“是的?”

“我的設計初衷並不是高智能機器人,議員先生。我作為教育陪伴型機器人而誕生,因為斯塔克先生工作忙碌事務纏身,沒有時間陪伴他年幼的獨子。按照斯塔克先生——我的意思是老斯塔克先生的話說,我是他給他的兒子準備的聖誕禮物——一個'朋友'。”

史蒂夫放松了肩膀,靠在椅背上,抱住了雙臂,打量著駕駛座上骨架裸露、毫無人造皮膚和外貌修飾的老式機器人。“你是說,你和現在的斯塔克老板還是'朋友'?”

“我想是的,至少在斯塔克先生取締我這項權利之前,我都可以作為朋友,對他的工作和生活給予建議和幫助。”

史蒂夫聳聳肩。“那麽我想他的確有個好朋友。有人說從朋友的品性可以看得出一個人的為人,如果你真的能和他做幾十年的朋友,那麽我想他也的確是一個可以合作的對象。”

他們抵達了目的地;這輛豪華的飛車直接開到了史蒂夫位於一百一十五層的官邸的空中接駁口。史蒂夫下了車,朝著司機伸出手——介於他們剛才的見面不怎麽友好。“史蒂夫?羅傑斯,”他自我介紹道,“我想我們需要正式認識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間,史蒂夫居然覺得自己仿佛在那張完全沒有表情設置的簡陋臉孔上看見了猶豫;但阿森納很快伸出了手,他的指節靈巧地握住史蒂夫的。“我們並不是頭一次見面。”他說,他悠揚的聲音像是念給孩子的睡前故事一樣動聽。

史蒂夫想了想,在奧羅拉的艦橋上、以及抵達奧羅拉境內他們的確曾打過招呼。但那只是泛泛地介紹。“那不一樣。”他笑起來,“這個是作為朋友的。或者至少,一個合作夥伴?如果明天斯塔克仍然不打算見我,我希望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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