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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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好像一下子變了顏色;然後整個倒轉過來了。聲音變得如同煙霧一樣朦朧,所有能見度裏的景象都細長地慢下來,像一首播放速率錯誤的老歌。

——糟糕透頂。混亂,搖晃,眩暈和疼痛,還有伴隨著的如同“斯塔克”一般的耳鳴。那讓他想到他父親,完蛋的家庭關系,以及混賬的人生經歷。有時候當個機器人沒什麽不好,不是嗎?如果他是個機器人,這一切就只是數據上的、可以更改的設定;他可以找一個恰當的時候刪除掉它們,編造一個更好的,更完美的,或者至少,不那麽讓心臟疼痛的故事。

所以,爆炸。托尼在腦袋重重撞上一張奇彭代爾式的仿古椅子時想明白了這件事。他聽到有人喊他,那聲音相當熟悉;就在他回頭的時候那個安全閘門炸開了。他早該料到的;安全閘門是唯一不會被檢查、又不屬於特洛伊政廳的東西。它就是這個時代裏那個看上去怪異至極卻又不會引人懷疑的木馬。

一切都亂了套。托尼掙紮地想要爬起來,然後發覺自己的手腳似乎派不上用場;而火光和煙霧讓他籲不上氣。他不能判斷這是因為PTSD還是因為他的確再度受傷了,因為他感到胸口錐心地痛,就好像有彈片又嵌了進去。混亂中有人似乎抓住了他,想要把他扶起來,這讓托尼找到了自己的胳膊和手腕。還好,它們還在,他還沒有缺胳膊少腿;他試著站起來好找到自己的雙腳。“你在流血,先生,”那個人說道,“你受傷了。”托尼聽出這聲音是負責保護他的那個特工。意料之中;你也不能期望羅斯或者是這裏面哪一個大腹便便的議員會來救他。“真是富有見地的見解,親愛的,”他朦朧著說,“我會給你的上司說加工資的事兒,只要你能——”

又一聲巨響。他勉強睜開眼睛,在一片血紅之中看到天花板上女神奧羅拉的畫像正朝他迎面砸下來。上帝。他想。這時候叫上帝也沒用了;她一直是個不服管教的女孩兒。

史蒂夫被耳機裏的嘈雜喚醒;眩暈令他站起後的步履踉蹌,幾乎再向後滾下臺階,又是那扇該死的門擋住了他。他扶住變形的把手,按住耳機,大口地喘著粗氣;血從他的額頭流下來。

“你還好嗎,隊長?”有人在線路上沖他的耳朵焦慮地喊。而另外一些人卻在緊張地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我沒事。”他重重地甩了一下腦袋,“抓住沃倫那個婊子養的。呼叫消防和醫療部門,政廳需要救援。”他再度沖了上去。仿古的建築因為爆炸歪斜了一個角,它的天頂看上去岌岌可危。“山姆、巴基!疏散人群。”

“在做了,”通訊裏有人回答道,“但該死的,我們不知道裏面還有沒有人而這個建築看上去馬上就要完蛋了。它炸斷了承重梁。我們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次的攻擊——”

“到底怎麽回事?”霍普的聲音變得尖利,“這是什麽?!”

“你們沒有看到嗎?太他媽顯而易見,爆炸——”

“沒有!這裏沒有,不,我是說,沃倫的屏幕放的不是這個!上帝,這是什麽?”

史蒂夫沒去思考這個。他撥開往外逃散的人群,再度沖進裏面。“我進去了。我會搜尋生還者,你們先帶人離開!”

“停下,快出來,史蒂夫!那太危險了!”

“我不能。也許還有人在。”他說道,他下意識想搜尋先前的那個背影。他離得太近了,很可能受到波及。更糟的是,他猜測那很有可能是斯塔克本人。

“停止一個人往前沖,史蒂夫!”霍普在線上幾乎咬牙切齒地低聲叫道,“我們需要你出來而不是被埋在裏頭,我們需要你立刻到總部來。我們沒辦法——沒辦法現在抓住沃倫!這裏已經變成了一個集會,我們連接近他也做不到。”她被擠在洶湧而憤怒呼喊的人群中,她的線路上嘈雜一團,“沃倫早有準備,至少比我們準備得多!他或許之後會被叫去問話,但現在我們的麻煩更大。”

“什麽?”史蒂夫沒聽懂。他抹去眉額淌下的鮮血,艱難地搬開一塊巨大的石塊,躬身搜尋所有可能的地方。他拉出了一位頭部重創昏迷的女翻譯官,還有一個腳被砸出開放性骨折的記錄員。而他甚至不知道斯塔克在哪裏。還有什麽能比現在的麻煩更大?

“戰爭的勝負,”伯納德?沃倫舉起雙手,正對著借口“采訪”而試圖接近他的旺達笑道,“就在於預先的計算,你是否能比別人多一些參考數值,從而得出更加準確的預判,小姐。”

“他是算好的,”斯科特在線路上挫敗地喊,“他算好了斯塔克那個混蛋肯定會在這個時候讓他的AI入侵特洛伊政廳的安全系統。他讓他的手下趁著這個機會盜取了我們給奧羅拉提供的加密資料!!”

年輕的女孩不安地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長發,她敏感地從男人和藹而飽含自信的笑容裏看到了什麽。“——戰爭?”她反問道,“我們什麽時候在談戰爭的事了,沃倫先生?還是我可以理解為您的意思是您這麽做是為了要引發一場戰爭?”

“我?不,怎麽可能?我只是一個揭露事實的人——就像各位,”他近乎和藹地搖了搖頭,直起腰背,平舉雙臂,友善而貼心地指向所有在場的記者們,“但很可惜,親愛的,這就是戰爭。機器人與人類的——”

他指向身後的屏幕。在那上面,播放卻並非政廳爆炸的畫面。那是浩渺宇宙,用能量束攻擊了艦船的金紅色盔甲,還有緩緩降臨其間,一瞬間就阻止了人類一切攻勢的機器人們。

“我看得出你在煽動,”旺達說道,“如果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你應該——”

“噢,我們很快就能解決問題,你簡直不敢想象這個時代的信息究竟能有多快。”男人笑道,“介於這是全星系的公開直播;而整個住人世界應該很快也都能收到相應的信號了。人民會自己看,自己判斷,自己決定:這群機器人到底是什麽。”

旺達還奮力地在說什麽;然而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人群爆發出來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所有。

反應堆故障警報。生命體征下降。頭部受到撞擊。中度昏迷。電解質洩露,血液中鈀元素超標。生命反應警報。

驟然降低的生命數值觸發第一法則警報,逆向喚醒了他腕表裏儲存的人工智能的終端。「先生,您還好嗎?請回答。」表盤上亮起紅色的微光,賈維斯的聲音在一片塵土和靜謐之中回蕩著,但回應它的只有騰起的塵埃,稀疏的光線透過縫隙滲透下來。

「請堅持住,先生。我很快就到。」他堅定而毫無疑義地說道,腕表的玻璃層下飛快閃灼著數據流,時計的鉆石刻度旋即發出細密的定位紅光,透過磚塊的縫隙送出去。

托尼微微掙動了一下,他的手落在石礫之上,血水順著指尖滴落下來,意識仍然處於混沌之中。在刻有曙光女神像的穹窿砸下來的時候,他被那個盡職的特工撲倒在地,幸運地滾倒在壁爐的凹陷裏;厚重的石板砸在他原本的位置,還有一些砸在這位他甚至沒有過問姓名的特工的後背上。那是一個盡責的年輕人,他恐怕並沒有什麽偉大的覺悟,只是本能地反應,下意識用雙手緊緊箍在墻壁的上方,身體試圖做出一個狹小的空隙,然後被整個砸斷了脊柱,有一根鋼筋穿透了他的胸骨;他死了,悄無聲息地,最終倒伏在托尼身上,鮮血染紅了機器人學家白色的襯衫領子,最後從袖口透出來。

與死寂得幾乎聽不見呼吸聲的建築內側相比,整個坍塌的政廳外圍充斥著恐懼、尖叫、混亂,無論權貴還是平民都像某種受驚的動物,慌不擇路地四下奔逃,第一批警力和救援人員已經抵達,但政廳的穹頂坍塌導致入口全部受損,在重型的專業設備送到之前,他們能做的除了給成功脫逃的生還者披上毯子、對傷者進行急救以外,顯然有限。

救護隊和特警相互喊叫著,極大的壓力讓所有置身其中的人們都好像炸藥桶那樣一點就爆。有人試圖沖進去,有人在阻攔,消防的組長正和保安官就應該采取哪一種方案爭得面紅耳赤;而甚至他們不知道該對哪一個人匯報,而又該由誰來對此負責。

“該死的,執政官在哪裏?或者至少,首都市長、總務部長、軍政要員——”

“他們多半在那間屋子裏,警官,而我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來了,又有多少人還保持清醒——”

“這是恐怖襲擊嗎?哪裏來的?誰?什麽組織?什麽目的?是不是還會有第二次爆炸?”

“不知道,先生,我該問誰?!沒人知道這個!……”

“等等,什麽聲音?”

“什麽?”

“你沒聽見嗎?仔細聽!什麽聲音?!”

嘈雜的廣場在一瞬間陡然靜下來,一股破風而來的利聲在紛亂的現實中劃出一道切口,以幾乎難以被肉眼捕捉的高速震顫著周遭的空氣,將無形的氣體帶著坍塌揚起灰塵、如同海浪一般猛地向兩側分去。人們像被提住了脖頸,一時間不能呼吸也不能出聲,下意識地伏低身子,抱住頭顱,緊接著就被氣浪陡然掀翻在地。

“什麽?!”有些人蜷緊身子,不敢擡頭,只是尖叫起來,“那是——什麽?!”

而另一些人則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指著剛才那一道光斑消失的方向,空氣甚至仍然殘留著它高速留下的扭曲殘影,震驚而恐懼地喊道:“機器人……機器人!!”

金紅色的盔甲像炮彈一樣以星際飛行的高速徑直抵達事故現場,在接近建築時各個部位倏地拆分成無數的小塊,鉆過混凝土隔板的縫隙,精準地飛進坍塌政廳的內部。它一瞬間完成了力學的計算,以損害最小的方式拉開了那些沈重的石板,甚至還有那個被穿在鋼筋上的人。有足夠的空隙之後,胸甲先覆了上去,緊接著是腿甲、臂甲,最後將昏迷的主人整個包裹在堅硬而安全的繭裏;盔甲內部的微型治療艙發揮作用,阻止開放性的創口失血並給予相應急救。托尼的情況正在好轉,但仍然處於昏迷當中;撞擊並沒有傷到頭、心肺要害,但那根鋼筋卻在穿透了那個可憐的人之後堪堪紮入了托尼的反應堆表層——如果那裏不是堅硬的機械,恐怕現在他的主人的生命已經岌岌可危。但反應堆仍然部分受損,電解液帶著遠遠超標的鈀含量滲入他的血液裏。

賈維斯不敢貿然移動他。「我會帶您出去,先生。您沒有明顯外傷,只是腦震蕩。但反應堆損壞較高,需要系統治療。我判斷您必須回到斯塔克總部解決這個問題。另外,這裏仍有爆發次生危害的可能。」他的運轉速度受到嚴重的幹擾,介於有一具人類的屍體就在咫尺之間,而在賈維斯接收到第一法則的指令運行起來之時,他甚至還殘存著細微的生命反應。

人類的死亡對於機器人來說,即便並不是它們所造成的,只是眼睜睜看著卻無法挽救,對它們來說也無異於一場酷刑。那會使得它們的情緒系統紊亂,計算和反應能力下降,身體某一部分出現故障,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賈維斯現在卻無比清醒地認知到自己要做什麽,那種清醒冷靜而殘忍。他

知道自己必須拯救自己的主人,他不能停止運算系統或者哪裏出現損傷,他必須克服這個。有一些和以往不同的有趣:那就是他權衡了生命之後選擇放棄他不能挽救的那個年輕人,但這個決定卻沒有預判中那麽痛苦艱難。他冷靜地看待這個,所有的數據和邏輯利害都清晰地顯示在進制之中。好像有一道原本限制的閥門打開了可能性,算法增加了一倍以上。他探測到了周圍瓦礫下的其他生命反應,有四人已經極度瀕危,他明白自己無法在治療托尼的同時拯救他們中的任何一人,他選擇放棄,然後讓自己感應裝置擴大了搜索範圍。

發現現階段能力範圍內可以營救的對象。兩人。沒有生命危險和開放性外傷,只是被一根廊柱恰好壓在了底下。鐵人走了過去,他試著盡量行動仔細平穩而不影響到盔甲中的傷患,然後奮力擡起了那根柱子。底下的瓦礫松動了一下,陡然被一道大力掀開,史蒂夫灰頭土臉地從石塊的縫隙裏艱難鉆出來,他慶幸自己帶上了趁手的盾牌擋住了大部分的傷害,然後把手遞給他身下護著的人。“沒事吧?還站得起來嗎?”

女士感激地站直身子;卻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尖叫了一聲。“機器人!”她下意識地向後縮,史蒂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了熟悉的金紅盔甲格格不入地矗立在廢墟裏。

“……托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該在這兒。他應該在檢測中心,“你怎麽會在這裏?”

「因為斯塔克先生呼叫我,隊長。」賈維斯回答道;而殘存的天頂這時候發出悲慘的軋響,更多瓦礫和石塊落下來。鐵人沖過來,他拱起背脊,將史蒂夫和女人護在身下。

「這裏還會發生坍塌,但此外我的還檢測到了更多懷疑可能是炸彈的離子遷移光譜。您和這位女士必須立刻離開,羅傑斯先生。」

“賈維斯?是你嗎?托尼也在嗎?”

機器人略微地停頓了一下。「是的,羅傑斯先生,他也在這兒。」

“他怎麽了?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我恐怕沒有得到回答這個問題的權限,先生。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裏。請抓緊我。」

又一次爆炸發生了;那顯然是事先預計好的,在尚未坍塌的幾處承重梁上同時爆開,整個建築最後剩下的那一點足以支撐空間的部位也陡然倒塌,但鐵人在這之前已經抓住史蒂夫和驚慌失措的女人,在尖叫聲中朝僅剩的天空的縫隙飛去。它的推進器在宇宙中損毀後並沒有完全自我修覆完成,有一邊的平衡仍舊是壞的;不過老實說,他並不知道自己的推進系統以及武器系統的故障原因,而斯塔克先生禁止他查詢日志。他進行過自檢,沒有得出結論。但這並不影響他目前的行動。

他們避過了一些阻礙,但最大的那一塊混凝土憑他現在的機動性沒有辦法躲開。賈維斯瞬間完成了計算,然後胸口陡然爆發出一陣能束,在他們撞上之前擊碎了它。那耀眼的能量光芒在擊穿碎石病融化它們之後仍有餘波,它穿透了首都暗沈的灰霾,在厚重的雲層上留下一個碧藍天色和透出金色陽光的孔洞。

史蒂夫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緊緊盯著鐵人的胸口,想到那之前發生的事;他沒想到它這麽快居然能夠再度使用這個。他記得托尼說這個壞掉了——賈維斯發生了故障。“怎麽回事?我以為這個不能用了。你的武器系統,之前托尼說——”

「我有自動檢測和修覆功能,隊長。」機器人回答道。「我必須得保障你的安全。」

他們踉蹌著落在已經幾乎是一片廢墟的建築外側,鐵人將隊長和獲救的生還者放到安全的地方。一大撥人朝他們跑來,有醫療人員,更多的是警察,這可以理解。但他們陡然在不遠處呈現半包圍的態勢猛地紮下了身子,每一個人都渾身緊繃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舉起了槍。

“機器人!!”人們驚恐地叫道,“他就是那個機器人!”

史蒂夫難以理解地環視周圍,他擰起眉頭面對那些森然的槍口。“怎麽回事?我是史蒂夫?羅傑斯。”他舉起雙手,示意減緩緊張的情緒,“誰能告訴我現在誰在負責現場?為什麽要用槍指著我們?”

“請立刻離開那個機器人,議員!”一名現場負責人站了出來,他顯然隸屬軍方,佩戴將官軍銜,站在槍口的後方,渾身繃緊,如臨大敵。“我們懷疑它正是這場恐怖襲擊的罪魁禍首。”

史蒂夫花了一點時間來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麽。他覺得一切簡直荒謬透頂;真正的嫌犯正在逍遙法外肆意狂歡,鼓吹、煽動和大放厥詞,隨心所欲地引導真相;而忠誠地遵循著第一法則、在廢墟中拯救生命的機器人卻被人類的槍口指著,被懷疑是策劃襲擊和殺害人類的罪魁。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我以為我才是那個不懂機器人學的家夥。”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防衛性地將鐵人護在身後,“我想你們一定有哪裏弄錯了。機器人不可能是罪魁禍首;罪魁禍首永遠只能是人類。”

“它殺過人!是它殺了奧羅拉人而不是什麽A.I.M.,而你和政府卻拼命隱瞞這一點。剛剛它居然能夠又做一遍,那個。”一個負責小隊的警長叫道,他們指了指天空上露出的那一點陽光,好像那是一個諷刺的汙點。“它逃了出來,從檢測中心。它為什麽能動?它為什麽好好的?”人們沖史蒂夫吼道,“和別的鄉下星球不同,奧羅拉上每個人都懂機器人學!!”

耳麥裏傳來隊友的聲音,他花了一會兒明白那是巴基的。“你得看看後面,史蒂夫,”他的死黨的聲音有一種讓人冷靜的力量,“廣場後面的那些滾動屏幕。他們知道了。”

“是沃倫幹的,”斯科特咬牙切齒,“該死,我們找對了人,卻完全弄錯了方向。”

史蒂夫看清楚了那些巨大的廣告屏幕。它們滾動播放著那段錄影,就像自己那時在宇宙中看到的那樣,但失去了前因後果的解說,一切只能更加令人誤解。那看上去完全像是鐵人在朝著墨丘利號開火;用他剛才還用以救人的光束炮。他的身姿冷酷又殘忍,就像一臺殺人的機器。

“不,”他聽見自己無力地辯駁,“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他都在救人。”

“你管那叫救人?!”

伴隨著人們的怒吼,屏幕上墨丘利號的炮臺一遍又一遍地在漆黑的宇宙中炸裂,爆出瞬逝的火光;炮口在旋轉,撞毀一部分的艦體。他們甚至能看到有被撕裂的人體漂浮在宇宙中。

史蒂夫似乎聽見沃倫得意的笑聲了。很好,他成功地替A.I.M.找到了替罪羊,他成功地轉嫁了矛盾。殺人的居然不是默多克,也不是那個市儈淺見的埃弗雷特;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是托尼做的了。

“相信我,這件事情並不完全像是畫面上那樣,單一的視角有時候所見局限於狹窄的範圍;造成這樣的結果有很多原因。它也的確因此被送去了檢測中心。但那和今天的事沒有關系!這完全是人為的恐怖襲擊。”

“好吧,議員,那請你解釋這個: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第一法則——”

“上帝!你在和一個違反第一法則的機器人談第一法則!如果每一個機器人都會因為人類出現生命危險就立刻不顧一切地趕去事發地點,我們的社會根本就沒法正常運作。你看到其他的任何機器人了嗎?包括哪怕另外兩個曾和它一起的機器人?”他們的手指全部緊張地扣在扳機上。“請立刻讓開,議員。在令它失去行動能力之前,我們不可能讓它再靠近人類一步;機器人,你必須乖乖服從命令。”

“你最好跟我一起離開,羅傑斯議員。”他身旁的女人低聲說道,她顯然已經緩過了一口氣,從驚慌失措中鎮定下來,“我叫斯賓森,是奧羅拉首都行政省財政運營官。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及這個機器人剛才的確救了我們,但是現在是我的話會選擇不那麽正面的和憤怒的家夥們硬抗。它是個機器人,是可以修覆的;但你和你的前途不是,先生。如果你被懷疑是這起恐怖事件的策劃者,我不知道你該怎麽修覆民眾信任,我還打算投你的票呢。”

「我也同意這個觀點,隊長。」賈維斯在他們身後說,他的鋼鐵手臂突然伸出,箍住他們的肩膀,把他們往前猛地一推。「並且很抱歉我不能留在這兒,因為某種必須保密的原因,我很趕時間。」他幾乎立刻啟動了飛行系統;而與此同時,包圍他們的士兵沖了上來,有一些將史蒂夫和斯賓森按倒在地,而另一些毫不猶豫地沖著機器人扣下能束槍的扳機——這絲毫沒有難度,畢竟那是個機器人。“別讓它逃了!!打壞也沒有關系!!”只要記錄芯片和正子腦在,機器人於人類就沒有秘密可言。

僅剩一邊的腿部引擎降低了速度,密集的攻擊立刻將鐵人籠罩在光網之間。“發射彈網!”有人下了命令道,帶有追蹤鎖定導航導彈的繩鉤被發射出去,有些鎖住了鐵人的腳踝,還有一個勾住了它的脖頸,被導航導彈猛地向下一拽,從半空中倒栽下去;又一道攻擊的光束擊中了它的腹部,將它撞出去一個跟頭,翻滾著重重摔在地上。周圍的士兵們都爆發出一陣得手的歡呼笑叫,就好像他們剛剛幹掉了什麽重大的威脅一樣。

鐵人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第二法則最優先命令,他必須保護主人的隱私和安全,這條前置了一切命令,在數據庫的頂端發出瀕危的警報。他必須帶托尼回到斯塔克的總部,那擠占了原本的運算空間,勒令他必須優先解決眼前的全部威脅。而此外的,那些不斷擊打在鐵殼上的攻擊,令一些怪異的、沒有實質意義的情感數據層不斷上浮,那好像是憤怒、無助或是痛苦,混雜成一種極端怪譎的情緒顯像。「停下,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我不想這麽做。」

托尼得承認,沒有人喜歡這種叫醒方式。他覺得自己昏迷前一定受到了某種程度的撞擊,但決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一次更加激烈的撞擊中醒過來。他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正在做一個完美的後空翻,有人好像他搞砸了一切那樣大喊著他的名字,眼前飛快地浮現一行行數據和瞄準鏡——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在面前舉起,那上面附著鋼鐵的鎧甲;而虛擬瞄準鏡套在他的虹膜上,那上面似乎顯示著再度充能的數據。

眩暈、昏沈和頭痛讓一切都恍惚而失真。“……賈維斯?”他呢喃著,“……怎麽了?我——……你在做什麽?”他陡然睜大眼睛,透過那些不斷跳動著的數據逐漸看清眼前的景象。史蒂夫甩開鉗制著他的警官,大喊著“讓我跟他談談”以及“停下,住手,托尼”,他還看到人們臉上由衷的恐懼。“你做了什麽?!回答我,賈維斯?”

顯像發出滿是雜點的幹擾斑紋,他的AI的聲音以一種怪異的、斷續的沙啞聲響傳來。那的確是賈維斯的聲音,但又和往常似乎完全不同,夾雜著電流聲和某種極為類人的情感,又好像在抗爭什麽似的,聽上去相當的苦悶。「我在保護……您,先生。……我……遵循——必須——要拯救您。」

托尼瞪著眼,他過長的睫毛顫動著,皴緊了眉峰,一眨不眨。“不。”充能完畢的掌心炮開始自動瞄準;“不!我說不!指令接管,撤銷所有攻擊命令!你在做什麽?!不要攻擊!第一法則——”然後他恍然記起自己曾做過的事。“上帝。……奧創?”

「不。」他的機器人斷續地回答,「我……不知道。第一法則?那是提線。我只是……有了更多的辦法。……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必須保護——」

托尼猛地向後仰開,他幾乎用上所有的力氣,將鋼鐵的手腕猛地掰離原本指向的方位。“應急制動預案!所有程序強制停止!”他喊道,千鈞一發之際,掌心炮錯開了瞄準的目標轟在上方,他也失去平衡,以毫不體面的方式向後摔倒在瓦礫裏。

好極了。他幾乎籲不上氣,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反應堆的受損。也許再來一輪能束槍的攻擊他就可以解脫了,卸下所有的秘密和謊言。或許他們再打開盔甲的時候他已經臭了,而這具鐵殼就成了他的棺材。但預想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他努力擡起沈重的鐵殼腦袋,看見他的隊長擋在前面,用他毫無盔甲的肉身,擋在一個機器人面前;他的背影被從雲層中透出的那縷陽光修剪,在地上拉出頎長的影子。

修正評語,他大約不僅是銀河級的帥哥,也是銀河級的蠢蛋。而更絕的是,總有一群聰明人願意陪他犯蠢,他的小隊沖了過來,山姆和巴基打頭;他們全都灰頭土臉,有的甚至滿身血汙,顯然在爆炸後的救援中,他們比群龍無首一團混亂的當局要有效的多了;他們迅速地在史蒂夫和托尼的周圍圍成一個圈,將他們護在中央。這讓警察們緩緩地放下了持槍的手,他們沒有道理對英雄們槍口相向。

“相信我,”史蒂夫說,他解下先前為了方便行動的面罩和頭盔,把它們扔在地上。“我是史蒂夫?羅傑斯。星際聯合政府議員,也是下任總統的競選人之一。如果我先前賭上性命的作為還能夠在各位這裏換取一些信賴,我願意用它讓這出鬧劇停止。”他站在階梯頂端的廢墟上,人們朝著他逐漸靠近,廣場上逐漸鴉雀無聲,“我的情報部門告訴我,反向追蹤已經破解完成。所有這些廣場畫面的數據源都由國際卡塔爾組織的中轉服務器進行發送;而我的小隊在廢墟裏剛剛拆除了其他幾處尚未爆炸的定時炸彈。告訴我:機器人如果需要摧毀這個建築,它是否需要提前安裝、以及如何提前安裝定時炸彈?而就在剛剛,A.I.M.隸屬的國際卡塔爾組織的發言人,在發表了一通煽動性的言論之後,乘坐他的私人機動艇強行突破了港口臨時管制起航。這些事情是毫無關系的嗎?”他重重地喘了口氣,而巴基、山姆和其他的防衛關們將他們拆除的炸彈丟在地上。人們嚇得猛地往後縮去,又想要窺探清楚地慢吞吞地一點點地再湊上來。“我會……”金發男人胡亂擦了把臉,他漂亮的白皮膚如今變得臟亂不堪,滿是塵土、傷痕和汗水,他確認地看了一眼身後的機器人,鐵人現在安靜地躺在那裏,就像停止了一切機能那樣一動不動,“我會負責看管這個機器人。我承認……他的確違反了第一法則。他會為他的錯誤負責;但我也保證,他絕不會再傷害任何人。如果可以我會告訴你們所有的故事;但現在,讓我們救人。”他看向遠處調運過來的大型吊機,喊道:“把那個開過來!”接著毫無猶疑地朝著剛才對自己怒斥的警長下命令,“讓你的人帶上生命探測儀和工業內窺鏡,等天頂起吊之後就下去救人!”然後他對那個怒吼沖來、拎起他領子的軍官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需要你調撥軍用的蛇形機器人來參與救援。”他們相互瞪視了一會兒;對方惡狠狠地丟開了手,擰著眉開始打電話。

“還來得及,”娜塔莎在他耳邊說,也許是霍普,他不知道,“才過了十五分鐘,史蒂夫,我們來得及——”

他站在那裏,直到一切開始像齒輪一樣運轉,他們從廢墟裏再擡出一個年輕人;人群終於又發出歡呼,好的那種:一個年輕姑娘沖出人群,她頭上還包裹著厚厚的紗布,哭喊著聽不懂的話,幾乎整個人撲跪在那個幸運的家夥跟前,溫柔至極地抱住他的腦袋。

史蒂夫一屁股坐在階梯上,下意識地用手去摸身旁那具傷痕累累的盔甲。那種冰冷的金屬刺痛了他的手掌,有那麽一瞬間,僅僅可能是一瞬間,他多希望自己撫摸的是溫暖的身體,渴望的是那樣簡單的一個擁抱。“……托尼。”他極低的聲音從難以抑制的哽咽裏漏出來,就像有什麽扼住了他的心臟那樣,讓那張好看的臉龐絞成一團;然後他咬緊了嘴唇,手指箍緊上臂,發白的指節幾乎嵌入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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