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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寧靜的歸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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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釘板完全是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竹子制成的, 能夠形成殺傷力的只有一些手指粗細的削尖竹刀,用一個極為簡陋的機括發動,如果慕流雲此時是靜立在茶棚中, 以他的反應速度完全可以躲開這樣簡陋的陷阱, 但是這會兒慕流雲等於是在以極快的速度自己往上撞, 當他發現異常時已經來不及收住前沖的腳步。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旁的張馳猛然沖了上來, 將他撞開了。

事出緊急,張馳已經不可能再調整自己的姿勢或者做出什麽抵擋的動作,只能用身體生生承受釘板的撞擊,好在那個陷阱確實粗糙,勁力不足, 只在張馳的肩胛、右臂和後背上留下了幾個並不多深的傷口。

被撞開的慕流雲穩住身形,驚愕地回頭看著他:“張馳!”

“……我沒事。”張馳捂著自己肩胛上的傷說, “只是一點皮外傷, 快去追人!”

慕流雲放心了一些, 追出茶亭時, 那個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在這樣的荒郊野地裏,慕流雲一時也沒有辦法去追蹤他的下落, 而且看起來清流和清越的對手極為難纏, 兩個年輕人已經越發難以支撐下去,慕流雲便上前替他們截下了那個敵人。

他本來還打算留下一個活口問話,可是眼看著那人眼珠通紅,神色瘋狂, 招式越來越不計生死,顯然是已經服下了血魔丹。

慕流雲不再手下留情,很快就將這個已經陷入瘋狂的敵人斬於劍下。

當他再次回到那間茶亭時,看到上官鈴扶著搖搖欲墜的張馳正從裏面出來。

“張馳……?”慕流雲有些擔心地躍上前去,剛才他看到張馳的傷好像並沒有多麽嚴重的樣子,怎麽才一會兒人就變得這麽虛弱了?

“陷阱……有毒……”張馳臉色蒼白地說,“封住我的穴道……可以暫時……阻止……”

他沒力氣說更多的話了,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慕流雲立刻出手點了他身上十二處大穴,還包括昏睡穴,張馳身體一軟就倒在了他的懷裏,慕流雲抱起已經失去意識的張馳走向馬匹,焦急地說:“快!我們必須馬上趕回上清宮為他解毒。”

清流和清越幫忙把張馳扶上了馬背,卻見大約一裏開外的樹林裏,一群鳥雀似乎被什麽東西驚著了,撲棱棱地飛了起來。

“定是那廝叫來的援兵到了。”清越焦急地說,“看樣子他們人數還不少。”

“你們先走,盡快帶張馳去治療,我會擋住他們。”慕流雲面如寒霜,將已經入鞘的止水劍再次拔了出來,此時劍身上的血跡都還沒有拭去,散發著森森的寒光。

清流沒有跟他磨嘰,上了馬扶住昏迷不醒的張馳,回頭說了一句:“太師叔可千萬要小心!”就拍馬向著上清宮方向跑去。

“鈴妹,我們走!”清越不由分說地拉著滿臉都是擔憂神色的上官鈴,騎上了另外兩匹馬,追著清流去了。

慕流雲沒有回應他們,只是垂眸靜立,沈默得仿佛一塊巖石。

紅蓮教的援兵很快就接近了,他們的身形已經在林間隱約可見,看上去一個個身手都不弱的樣子。

慕流雲再擡眼時,他的眼中仿佛也帶上了幾分肅殺的血色,整個人如同地獄來的修羅一般,冷笑著看向了面前這些不知死活的敵人。

***

張馳再次醒過來時,人已經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窗外也不知道是清晨還是黃昏,天色非常暗,周圍隱隱地飄蕩著一股酸澀的草藥味。

他整個意識都還陷在一個懵懵懂懂的狀態中,只覺得自己好像是被鬼壓床了一般動彈不得,他用了極大的毅力使勁地掙動了一下胳膊,卻因為用力過度讓那只手打在了自己臉上。

臉上被打到的地方也麻麻的沒有什麽感覺,張馳心想,我一定是還沒有睡醒,再睡一會兒就好了。

於是他閉上眼睛再次沈沈地睡了過去。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漸漸地清醒起來,身上還是沒有什麽力氣,但已經能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做夢,他獲救了。

張馳也不知道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在這樣七月流火的季節裏卻一點也不會悶熱,他光著上半身,棉被只蓋到了肚子,居然還覺得有些冷嗖嗖的。

張馳吃力地扭頭四處看,這個房間的陳設簡單卻不簡樸,架子上擺著許多書,墻上掛著筆力遒勁的字畫和一把古劍。

他聽到有人在走近,其中一個聲音好像是慕流雲,只是說的話聽不太真切,另一個聲音聽起來也有點含糊,勉強能夠分辨他是在說:“……蝕骨散……送來的晚,毒入骨髓……只怕是廢了,後半生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張馳用力地握緊了拳頭,他的手指還能動,卻怎麽也無法握成拳,力氣好像根本就無法從手臂傳達到指尖。

那人還說了些什麽,張馳就沒有再留意了,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悶悶地跳動著。

他也粗通醫術,正好知道“蝕骨散”是一種什麽樣的毒`藥,中了蝕骨散的人如果沒有在一個時辰之內服下解藥,下半輩子就基本只能癱瘓在床上度過了。

是啊,紅蓮教的人怎麽會閑著沒事去設置一個就算中了,也只會給人造成一點點皮外傷的陷阱呢?

只恨自己當時光顧著顯擺了,又輕敵自大,不夠仔細和謹慎,連這樣簡單的陷阱都沒有早一點發現。

他再度試圖握緊拳頭,現在他就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有心無力了。

這意味著,他將再也不可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什麽建樹,搞不好下半輩子連飯都需要別人餵著吃。

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成為廢人,不甘心就此失去一切的機會,可是又能如何?

張馳來不及想更多,慕流雲和一個背著藥箱的白胡子老大夫已經走進了這個房間,慕流雲看到張馳正用力地撐著自己試圖坐起來,馬上過來扶住了他:“你可算醒了,覺得怎麽樣?”

“……沒什麽力氣。”張馳垂著視線,沒有明說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麽,他心裏很亂。

慕流雲神情平靜地說:“你中了蝕骨散,不過不用擔心,只要吃幾副藥,休息上十天半個月的就會好了。”

張馳有些無力地笑了笑,沒有戳破這個善意的謊言:“……那就好。”

那個老大夫給他把了把脈,問了一些哪裏酸哪裏痛之類的問題,就開始給他背上的傷口換藥。那幾處被竹刀刺出來的傷口已經縫合了,卻沒有包紮起來,只是敷上了一些防止發炎的藥物,張馳年輕又健壯,這點皮肉傷對他來說並不怎麽要緊,只是總還需要些時日才能夠徹底覆原。

老大夫又交代了一些諸如傷口不能碰水、不能平躺、每天按時吃藥之類的註意事項,就起身告辭了。

***

房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慕流雲沈默地看著張馳,他總覺得有很多話要跟張馳說,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而平常總是會率先開口`活躍氣氛,引導話題進行下去的張馳,這會兒就像他一樣沈默。

幾度欲言又止之後,還是張馳無法再忍受這樣的沈默,四下張望著開口問道:“這是哪兒?”

“清風閣,這是我師父的房間。”慕流雲說,“他一直雲游未歸,你可以先在這裏住上一段時日。”

“哦……我昏過去之後怎麽樣了,紅蓮教的援軍來了嗎?”張馳努力地找著話題。

慕流雲平靜地答道:“嗯,來了一些人,被我收拾了。”

“你沒有受傷吧?”

“我沒事。”慕流雲愧疚地移開了視線,一想到因為自己的魯莽而連累了張馳替他受傷,他就感到很自責,“……幸虧你及時地推開了我,我……我真的沒想到。”

--沒有想到那裏會有陷阱,也沒有想到你會為了我不計生死地沖上來,硬是用身體擋下了釘板。

張馳只是笑了一笑,笑容有些淒涼:“……幸好,受傷的不是你。”

“……為什麽這麽說?”慕流雲心裏又有了那種曾經被他自己否認過的怪異感覺。

“如果當時中毒昏過去的人是你,就憑我們幾個,怕是無力對付後面的追兵,所有人都會死的。”

“你……當時就是這樣想的嗎?”慕流雲遲疑地問。

“怎麽可能,我當時根本什麽都來不及想。”張馳苦笑著搖搖頭,他不明白自己到現在還在畏首畏尾些什麽,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難道都到了這一步,他還在徒勞地幻想著他和慕流雲之間會有更進一步親近的可能嗎?

“張馳……”

“不必這麽閃爍其詞,還是實話說了吧……”張馳不想再演下去了,破罐子破摔地說,“我從此就殘廢了,對不對?”

慕流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別胡思亂想,楊先生說了,你身上的毒解得及時,所以不會有事的。”

“你不用安慰我,蝕骨散是一種什麽樣的毒`藥,我心裏清楚。”張馳淒涼地看著慕流雲,毅然道,“可就算是變成這樣,我也不後悔去救你。”

張馳的眼神讓慕流雲的心頭一緊:“可是,你為什麽……”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間張馳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慕流雲的手臂將他拉近自己,頭緊跟著湊了過去,一個倉促而強硬的吻落在了慕流雲的唇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吻,只是嘴唇貼嘴唇地撞在了一起,因為張馳拉得太急而慕流雲對他毫無防備,這一下撞得頗重,張馳的嘴裏還被自己的牙齒磕破了,舌尖嘗到了鐵銹的味道。

慕流雲楞了一下,才猛然將他推開了。

盡管慕流雲並沒有用上什麽武功或者使出多大力氣,純粹只是受到驚嚇之後的自然反應,但是張馳現在的狀態根本就沒辦法穩住自己,被他一推之下,後背就撞在了墻上。

傷口受到沖撞的劇痛令他不禁悶哼了一聲,臉色瞬間就白了,倒在床上幾乎背過氣去。

畢竟還是親到了呢。

痛得眼前發黑的張馳最後的意識是愉快的。

賺到了啊……

慕流雲捂著被撞疼的嘴唇後退了好幾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痛昏過去的張馳。

努力地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就轉過身有些倉惶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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