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人約黃昏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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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馳搖搖頭:“怎麽可能呢,光是西北軍,每年戰死的士卒就有成千上萬,我所能記得的,只有跟我比較熟的那些人而已。”

“可是……成天惦記著已經死去的人,不是會很悲傷嗎?”慕流雲總覺得張馳平時是個看起來很開朗的人。

“當然不會,就算我記起他們,回想到的也都是曾經並肩作戰的愉快記憶,而不是再也不能相見的悲痛。”張馳開朗地笑了笑說,“除了每年都要記得給他們燒點紙以外,我也不會成天惦念著已經離去的人。畢竟死者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們就像是在一個路口分別,從此各走各的路,說不定哪一天還會在另一個路口重逢,如果成天就沈浸在分離的痛苦裏,再也看不見沿路的美景,那多不劃算。”

慕流雲就笑笑:“想不到你年紀不大,對生死之事卻能看得如此透徹。”

“習慣了,戰場之上,哪容得下那麽多傷春悲秋呢。”張馳笑著說。

慕流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覺得,不管張馳是因為什麽緣故對他隱瞞了一些事情,至少張馳的確曾是軍旅中人,也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一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

張馳選了一家地方不大,但是據說東西很好吃的酒樓,今晚酒樓裏也是人滿為患,才接近門口,張馳就聽到一個顯然已經喝多了的大嗓門,正以令人無法忽視的音量大放厥詞。

“你們見過那個慕流雲的樣子沒?那細皮嫩肉的,嫩得都能掐得出水來,哪有半點大老爺們兒的樣子?要我看啊,他保不齊就是個兔兒爺,我跟你們講,我朋友的朋友在驚鴻山莊的東苑客房當差,每天都看到他跟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年輕出雙入對,晚上兩個人還關在同一間屋子裏,不曉得在做些什麽,有時候半夜都不出來,嘖嘖嘖……這上清宮的道長看起來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背地裏還不曉得騷`浪成什麽樣呢。”

他的話引來了一陣猥瑣的哄笑和一些更加香艷的猜想,慕流雲疑惑地看了看張馳,正想開口問問他們到底是在說些什麽,就見張馳的眼神仿佛要殺人一般,一個健步沖進門去,喝罵道:“是哪條瘋狗在這裏大放厥詞?!”

酒樓裏倏然安靜了一瞬,在看到門口的慕流雲時,又哄然亂了起來,紛紛你指我我指你地互相推諉。

“我什麽也沒說,不是我!”

“我可沒聽信這些人的汙言穢語,是他!剛才他說了,他也跟著笑了!”

“關我什麽事?我笑是因為覺得這個說法太可笑了,我才沒相信這種捕風捉影的瞎話呢!”

“是他!都是他在胡言亂語!”

“對對對,最先說慕流雲道長是‘兔兒爺’的就是他。”

最後大部分人的矛頭都指向了剛才聲音最大的那個人。

這個人慕流雲和張馳都認識,正是閻老四,慕流雲第一次上臺打擂時遇到的對手,他們都記得這人耍賴在先又被慕流雲打臉在後,人品顯然是不怎麽樣的,也就難怪幾兩黃湯下肚,就捕風捉影地在背後汙蔑起慕流雲的清譽來。

這會兒閻老四的酒也醒了大半,終於記起了慕流雲的厲害,現在可不是在擂臺上,人家就算借題發揮活活打死他都沒有可以說理的地方,想到這一層,閻老四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訕笑著說:“我、我就是開了個玩笑,我沒別的意思,您老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慕流雲還什麽都沒說,張馳已經抄起一張條凳,呼地一下拍在了閻老四的臉上,把個人高馬大的閻老四整個人都打得橫飛了出去,撞翻了一張桌子,也引起了周圍一片的驚呼聲。

閻老四哼哼唧唧地半天爬不起來,也不敢叫罵或者反抗,張馳表現得如此兇神惡煞,又有武藝高強的慕流雲在旁邊看著,周圍那些狐朋狗友們沒有一個敢上來拉架的。

張馳完全氣炸了,就算閻老四已經被打倒在地,他還不依不饒地沖上前去,邊罵邊狠狠踢打著閻老四:“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厚顏無恥的王八蛋!自己武功不濟,打不過流雲就耍無賴,耍無賴丟了臉還懷恨在心,背後給人潑臟水!你這種敗類怎麽不趕緊去死!”

周圍的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眼看著閻老四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裏還一疊聲地不斷求饒:“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錯了,我嘴賤!我不該胡說八道!夭壽啊!殺人啦!”

任憑他慘叫連天,張馳也沒有半點要停手的意思,反而閻老四越是嚎,他就越是打得狠,最後還是慕流雲上前勸止了他:“夠了,這種時候還是別弄出人命的好。”

張馳一手還揪著閻老四的領子,憤憤地說:“可是這卑鄙小人如此汙蔑你,你能忍我也不能忍!”

慕流雲心平氣和地勸道:“你也知道他不過是個卑鄙小人罷了,又何必為了一個卑鄙小人臟了自己的手。”

“可是……”張馳還是憤恨難平,慕流雲淡然地搖搖頭,“嘴長在別人臉上,我們就算管得了眼前,也管不住別人背後如何嚼舌根,有道是清者自清,流言什麽的終究只是過眼雲煙,不必放在心上。”

慕流雲表現出如此的氣度,讓不少剛才還在跟風開黃腔的人都暗自有些愧疚起來,張馳哼了一聲,悻悻地丟下了已經半昏迷的閻老四:“算了,我們走吧,真是倒盡了胃口。”

在張馳要出門的時候,慕流雲問道:“對了,兔兒爺到底是什麽意思來著?”

***

聽到這個問題,張馳只恨不得回去把閻老四那混球再痛打一頓。

慕流雲原本對男男之情毫無概念,也談不上好惡,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尋求著機會,試圖讓慕流雲沒什麽抗拒地接受“和男人在一起也可以”的觀點,以便下一步想辦法讓對方接受自己,成功地從朋友上升為戀人。

可現在一切都還沒個眉目的時候,計劃就差不多被閻老四全搞砸了。

只怕在慕流雲的心目中,“兩個男人有一腿就會被人說閑話”的印象,今後很難再扭轉過來了。

而且慕流雲還要追著他問“兔兒爺”到底是個什麽意思,這讓他可怎麽解釋?

“沒什麽意思。”張馳心思有些煩亂地說,“就是一個卑鄙小人的汙言穢語而已,管它作甚?”

“我就是有點好奇,這是什麽很嚴重的罵人話嗎?”慕流雲困惑地看著他,“我還從未見過你生這麽大的氣。”

“不是!”張馳突然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感覺,卻又不知該如何化解眼前的尷尬局面,“真的不是,這不是什麽罵人的話,最多就是……閑言碎語之類的吧。”

“閑言碎語……那到底是什麽意思?”慕流雲更困惑了,他怎麽也想不通,如果這話只是閑言碎語的程度,張馳為什麽要這麽大發雷霆?

“你別問了好不好……”張馳很糾結,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又能怎麽解釋呢?

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說人家閻老四其實是在誇他,那些訕笑聲都是因為敬仰和羨慕吧。可如果照實說這是罵人的話,那就等於是在明確地告訴慕流雲——“沒錯,兩個男人有一腿是很丟臉的。”

見他實在不願意談,慕流雲也不勉強:“我回頭問問別人吧。”

“問別人也不可以!”張馳郁悶壞了,“你為什麽一定要刨根問底呢?”

“我在上清宮的時候很少聽到罵人,如果不了解一下,只怕以後被人罵了都不知道。”

慕流雲雖然不知道“兔兒爺”具體是什麽意思,卻也能從閻老四的話裏聽出對方想侮蔑的地方,一是他的相貌不夠粗豪,不太符合江湖人常見的那種“五大三粗、邋遢隨意”的樣子,二是他和張馳走得太近,可他更想不明白了,就算他每天晚上把張馳叫來房裏,教他認字寫字,有時候起了興聊得很晚才散,也沒礙著別人什麽事,究竟有什麽不妥的呢?

張馳咬咬牙豁出去了,如果等慕流雲去問別人,只怕事情更加不可控制,他一臉認命地說:“好吧,我告訴你,你可別生氣。兔兒爺就是指男妓,你堂堂正正的一個名門大俠,他竟然罵你是個娼妓,我當然氣不過了。”

慕流雲明白了閻老四的辱罵,可又有些搞不懂:“男人怎麽能做娼妓呢,這不是顯然的胡說八道嗎?”

“這種事情我也不好說太細……”張馳難堪地轉開了頭,臉情不自禁地紅了起來,“總之你知道男人之間也可以做那種事情就是了。”

“……哦。”慕流雲看張馳如此窘迫,就壓下了好奇心不再追問了,可張馳卻繼續多此一舉地解釋道:“不過你可別誤會,就算真的有兩個男人在一起,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這其實和男女關系沒有什麽區別,就像有的男女夫妻恩愛、琴瑟和諧,有的男女只是嫖客與娼妓的關系,也有的男女悖德亂倫,互為姘頭,為人所不齒,要是後面兩種就會被人背後說閑話,前面一種就沒什麽可指摘的地方。有些人潑起臟水來就是這麽無所不用其極,腦子裏裝的盡是些無恥下流齷齪的東西,汙言穢語張口就來,你完全不用把他們的屁話當回事,較真你就輸了。”

慕流雲點點頭表示明白了,沒有再說什麽。

他心裏隱隱地感覺到張馳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尋常,結合剛剛得到的這個關於男男關系的顛覆性認知,一個隱約的猜測從他的腦中一閃而過。

但他還是將這個剛剛有點冒頭的想法趕出了腦海,不想以類似於閻老四的那種齷齪心思來揣度別人,平白侮辱了一段純粹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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