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水市， 錦繡街九折胡同，青冶小區7號樓，1004室。

方自明正跟著唐煜圍觀臥室裏的男人。

這人明顯之前曾被狠狠暴打過一頓， 他應該也有三十好幾了，留著一臉小胡渣， 裸露在外手臂和脖子上還繪著一串青紫色的紋身，一副混社會的不良青年模樣。

不過社會青年現在鼻青臉腫，衣服和胡渣上星星點點的沾了許多血跡， 方自明註意到這家夥的鼻子還在流血，看來身上噴的那些應該都是他的鼻血。

他被捆住手腳扔在床腳邊， 像個巨大的蝦米似的，面對方自明審視的目光一聲不吭， 只側身躺在地上瑟瑟發抖。

方自明猜想這人估計不是不想說話， 而是被打得實在沒力氣出聲而已。

他不禁有些無語：“這……怎麽搞的跟劫匪綁架人質似的。”

唐煜踢了那男人一腳， 嗤道：“這小崽子第一回 想跑，被我綁了手腳，沒五分鐘又想跑， 我索性又把他揍了一頓， 拎回來捆成了粽子。我這麽說吧，在你沒過來之前， 他已經嘗試‘越獄’二十八回了。”

方自明：“……”難怪被打得鼻血橫流的， 原來這是不止被揍過一回了啊。

他慢慢在社會青年面前蹲下， 擡起一只手， 抓著他的頭發將人拎起來， 一邊道：“他有什麽問題嗎？”

唐煜起先沒說話，只是打開臥室的大燈，又將扔在床上的手電筒拿在手中，沖著地上那只“蝦米”照過去：“看他的影子。”

在強光照射下，方自明先看到了自己腳下一抹淡淡的陰影，隨後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拎著社會青年朝那光源處又挨近了幾分。

他手裏的男人小聲呻｜吟，看起來似乎更不舒服了。

“他沒有影子？”方自明驚訝的挑高了眉毛，隨即仿佛想到了什麽，他伸出另一只手，捏著這人的下巴掰開他的嘴。

唐煜站在他身後，眼波動了動，奇異地說：“我之前捆他的時候，牙可還沒有這麽尖的。”

方自明看著對方嘴裏那兩排鋒利的獠牙，喃喃道：“乖乖，這是要變異了呀。”

思及此，他晃了晃手裏的男人，道：“餵，哥們兒，你還能說話嗎？”

社會青年喉結滾動，兩只被打得饅頭似的眼睛努力向上擡：“唔……呼嗚……嗷嗚嗚……”

方自明心中咯噔一下。

唐煜就站在他們旁邊，男人摸著下巴回憶了一下：“哎呀，這個叫聲可真耳熟。”

方自明不太希望是這個結果，掙紮著說：“……也許他只是傷口太疼，隨便呻｜吟一下？”

唐煜拍了拍他的頭，示意小孩子別開玩笑。

方自明嘆了口氣，重新觀察躺在地上的社會青年：“你剛見他的時候，他還保持人類的模樣，這說明變異可能還沒有完全成功。”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話說回來，你有沒有覺得他這兩只手臂有點兒長啊？”

唐煜嫌棄道：“算了吧，一會兒你是不是還覺得他的嘴有點兒大，眼睛和鼻子有點兒小？”

方自明回頭看他：“你還別說，我現在看你的時候，也覺得你嘴巴挺大的。”

唐煜險些笑出來，幹脆蹲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起盯著地上的社會青年，像要把人家臉上盯出一朵花來似的。

社會青年：“……”

壓力山大。

“餵，現在怎麽辦？”方自明輕輕撞了一下同伴的胳膊。

唐煜思索片刻，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來：“不然還是一刀砍了吧。”

社會青年：“……”

社會青年：“嗷！唔嗷嗷！嗚呼……”

唐煜照著這家夥腦袋上就是一下：“喲，你還有意見？”說完又是一巴掌：“你還敢抗議？”末了再來一巴掌：“有本事你就說一句‘爺爺我錯了’啊？”

方自明滿臉黑線，眼看社會青年的腫眼泡被他打得仿佛更腫了，不得不道：“我感覺他好像快被你打死了。”

“多次試驗證明，武力打擊沒辦法把它從人身體裏直接揍出來。”唐煜這才收回手，若無其事地說：“不過影鬼變成人以後怎麽還是這麽弱，那它們變人的意義何在？”

社會青年：“嗷……別……別……”

兩名“綁匪”停下對話，一齊轉頭去看他。

社會青年：“別……別打……嗷……”

方自明：“……餵，唐煜，他真的說話了。”

方自明：“……你確定他真是只影鬼，而不是被你打得嗷嗷亂叫吧？”

唐煜摸著下巴的手一頓：“被你這麽一說，我又有些不確定了。”

說罷，他幹脆舉著小匕首，仿佛調戲良家婦女一樣，對著社會青年道：“餵，你到底是人是鬼，自己坦白吧，別逼我把你的小尖牙一顆一顆敲下來。”

他這麽一說，地上的人竟還很給面子的嗚嗚哭了幾下，聲嘶力竭道：“惹！我，我是……惹……是惹！”

唐煜踹了他一腳：“還熱？華國話都說不好，我看你就是個龜。”

方自明簡直都快要沒眼看了。

“你特麽別玩兒了。”他推了唐煜一下，道：“咱們進行的是一場嚴肅正經的對話，不是讓你猥褻外星人，你趕緊控制一下你自己。”

唐煜這才悻悻然的收回小刀：“我這招叫出奇制勝，你看他不就不打自招了麽。”

方自明：“唉，果然是影鬼。”

兩個人耐著性子等了十來分鐘，社會青年終於能把舌頭擼直講話了。

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別，別打我！”

看來之前的幾頓暴揍，著實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方自明心說這影鬼看起來真的有點弱啊，一邊問他：“你現在這是什麽情況？被你上身的這個人到底死了沒有？”

“……沒，沒死。”社會青年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地球華國語，含糊道：“現在還，沒死。”

方自明一揚眉毛：“那什麽時候會死？”

社會青年不吭聲了。

唐煜嘖了一聲，拍拍方自明的肩膀：“你不行，你對他太溫柔了，換我來。”

結果兩人換了位置，三分鐘都沒過，社會青年就淌著鼻血，又一次聲嘶力竭道：“我說，我什麽都說！別打啦，好痛啊！”

唐煜事了拂衣去，淡然道：“搞定。”

方自明：“……”噫。

社會青年縮在地上瑟瑟發抖，掩著面嗚嗚的哭：“我也不想吃了他啊，但是不吃又沒辦法生存，這什麽破地方啊，又敞亮又不舒服！我不想在這裏呆了，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嗚嗚嗚嗷嗷嗷……”

方自明&唐煜：“……”

“說話倒是越來越順溜了。”方自明問同伴：“你覺得他真的是個外星人嗎？變異影鬼應該也勉強算是外星人吧？”

唐煜謹慎地回答：“之前覺得像，現在又不太確定了。”

——哪有這麽膽小的外星人啊！

社會青年哭得連鼻涕泡都出來了：“我在家打不過媽媽和妹妹們，出來又打不過你們這群外星人，我只是個柔弱的雄性，你們這是在欺負弱勢群體！”

柔，柔弱的雄性……

唐煜發出驚奇的感嘆：“原來影鬼是有性別的！”

方自明也如夢似幻道：“……而且還是個母系社會。”

他扶了扶額，對著社會青年親切地說：“別哭了，再哭我就讓我身後這位兇殘的‘外星人’，把你的腦袋擰下來哦。”

唐煜配合的發出一聲奸笑。

社會青年立刻抽泣著打了個嗝，嚇得不敢再哭了。

方自明：“現在開始，我問你答，懂？”

社會青年搖搖頭。

唐煜將匕首插在地板上，社會青年再次抽泣起來，可憐弱小又無助地瘋狂點頭。

方自明便開始問：“你是怎麽附在他身上的？”

社會青年：“先、先吃了他的影子，取而代之……24個小時後，就能融進他的身體裏，將他這個人……取、取而代之。”

方自明：“那身體的原主人會怎樣？”

社會青年：“身體為我等所用之後，靈魂也可慢慢蠶食，待徹底將其消化掉，他的所有記憶、所有感情、乃至整個人生，都將成為我的……”他看了看兩人臉色，慢吞吞道：“成為我的所有物。”

方自明皺了皺眉：“如此說來，你附身後應該會逐漸轉變成人類的模樣，那你這一嘴獠牙又是怎麽回事？”

社會青年支支吾吾，眼角餘光不時瞥一下唐煜的方向：“我……‘消化’過程中受到了一些阻力……”

方自明了然：“就是被打出原形了唄？”

社會青年羞愧道：“啊，是，差不多就是這樣的。”

方自明又問：“客廳裏那個女人，是不是也被你的同類‘消化’了？”

“還沒有，只是被吃了影子而已。”社會青年有些畏懼，只低聲道：“客廳地上那個是我妹妹，她、她可以聽到我們說話，我可不能說她的壞話。”

啊，這可怕的母系社會。

方自明與唐煜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道：“從空間裂縫鉆進沈水市的影鬼一共有多少只？你們都藏在哪裏，其中附在人類身上的又有多少？這幾個問題，你就一齊說了吧。”

社會青年猶豫片刻，有些不情願地說：“這……我不能背叛我的同胞……”

方自明沒說話，右手往後一伸，唐煜仿佛知道他想要什麽，男人憑空變出一把刀柄上還纏著紅纓的青龍九環刀，方自明本以為接到手上的是那把小巧匕首，沒想到剛一入手，那沈甸甸的重量就險些先讓他栽了個跟頭。

他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眼手中造型誇張的大砍刀，一時間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唐煜善解人意地說：“個人認為，這種款式能達到超出預期的效果。”

方自明還未答話，社會青年已經扯著嗓子喊起來：“我們一共來了七十九個！都藏在下水道裏！附在人身上的不知道有多少，反正我附身之前，已經有十幾個成功了！”

方自明：“……”

唐煜嗤的笑出來：“你看，效果拔群。”

方自明端著那把青龍九環刀，表情奇異地說：“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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