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秀外慧中(二)

關燈
玉璃從佛堂出來後,一路迎風踏雪往回走。足下鳳靴所過之處,留下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繞過禦花園,腳下步子漸行漸緩,終是在瓊華宮門口停了下來。

白梅疏枝綴玉,雪花漫天輕舞。滿階霜色,厚鋪數層;朱漆寬匾,墨字酣暢。朔緊的冷風,吹落遍地芳華;厚重的宮門,掩去過往煙雲。

瓊華宮內,究竟藏著一個什麽樣的秘密?而那位已逝的前朝公主,又可曾有過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玉璃的心中交織起各種紛亂的思緒,眸光定定地落在宮門之上許久未離。直至身側有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這才回過神來。

轉身瞧看,只見一位綠衣青氅的婦人在宮人的攙伴下緩步朝她走來。發髻上的數支玉釵在雪色中顯得尤為蒼翠。黑亮的佛珠在指間緩動輕轉,仿若正在驅趕塵世間的萬般罪孽。

玉璃揚唇淺笑,對著婦人略略點頭,輕聲喚道:“賢妃娘娘。”

李賢妃走近幾步,目光直直投過來,毫不避諱地打量玉璃。半晌,才啟唇柔聲道:“三娘子天姿國色,放眼整座京都,怕是無人能及。尤其是這雙眼睛……像極了公主殿下。”言畢,見她輕輕轉首望向瓊華宮。

玉璃暗翻白眼。心想著這位賢妃娘娘的眼神可能不大好。眾所周知,皇帝舅舅和公主娘親皆有一雙迷人的鳳眼。而她玉璃,則長了一對靈動的杏眸。兩雙全然不同的眼睛,何來半分相似之處?

玉璃見李賢妃將目光投向了瓊華宮,便起了心思問:“娘娘可知裏頭住過何人?”

李賢妃只顧定定地望著宮門,良久未語。

玉璃有些悻悻然,猜想她應該不甚知曉。正欲轉身離去,只聽李賢妃突然出聲輕念起來:“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鎖清秋……鎖清秋……”

玉璃趕緊默默離開。心中暗暗嘀咕著:這位賢妃娘娘不僅眼神不好,就連精神也有問題。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突然發起瘋來了。為了安全起見,以後還是避著她點兒為好。

在回寢宮的半道上,恰巧遇到楊佩雲。楊佩雲一瞧見玉璃,臉上的憂色消失殆盡。她疾步上前,拉住玉璃的手道:“娘子叫我好找。不是說在附近走走便回嗎?怎的去了這許久?”

“唔……午膳吃多了有些撐,便多走了一會兒。”玉璃隨口瞎謅著。

“陛下在寢宮等您許久了,需快些回去才是。”楊佩雲一邊拉著玉璃往前走,一邊用自己厚實的手掌替她暖著有些凍僵的小手。

“皇帝舅舅來了?”玉璃訝異地問了句,腳下步子不由加快了許多。

進了寢宮,邁入主屋的大門,便瞧見劉淩端坐在書案前專註地盯著其上的字畫細瞧。龍顏欣慰,鳳眸含笑。

“舅舅!”玉璃邊喊邊提著衣裙朝他快步走去。既不行禮,也不叩拜,仿佛眼前這人只是她的舅舅如此簡單。

劉淩瞧見玉璃,臉上笑意更濃,長臂一伸將她拉進懷裏摟住,語帶溫柔地問:“去哪了?”

“嘻嘻……隨便走了走。”玉璃嬌聲道。

玉璃不怕劉淩,甚至總是在心底對他滋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親切感和熟悉感來。以至於每次見他,都忘了他還有另一個讓人畏懼的身份。

皇孫百日禮上劉淩的威嚴厲色及狠辣果決的確讓玉璃害怕過。可沒過多久,便又忘得一幹二凈了。尤其是住在宮裏的這段日子,他對她百般寵愛。縱容的姿態讓那些在旁伺候的宮人甚為不解。

“這些字是你寫的?”劉淩指著桌上鋪攤的書法問。

“嗯!阿璃寫得不好,讓舅舅見笑了。”玉璃故作謙虛地道。幾個月下來,她的書法越練越好,嫻熟精湛的技藝早已遠超之前的水準。她堅信,即便最終不能與那人相提並論,卻也能夠展現自己的一番風華。

“怎會不好?若要我說,阿璃的技藝足以同翰林學士及那幫國子生們相媲美。”

“阿璃知道,舅舅是哄著阿璃高興呢。阿璃學藝不精,又豈敢同翰林學士及監生們相提並論?”

“有何不可?你之前不是師從方學儒先生麽?要知道,那方老頭可不是隨便收徒弟的。假以時日,我的阿璃定能讓那幫學士學子們知曉,他們的技藝不過爾爾。”

玉璃雖知劉淩是在“王婆賣瓜”,可她到底是孩子心性,被誇幾句便忍不住飄飄然起來。

劉淩沈思了一會兒,鳳眸忽然一亮,輕敲案沿道:“改日有機會,朕讓雲墨卿前來給你指點一二。若能得他相授經驗,阿璃定會受益匪淺。說起來他也算是你的師兄,當年方老頭也指點過他。”

玉璃聞言,喜上眉梢,脫口而出道:“舅舅此話當真?”

劉淩對玉璃的反應有些訝然,心中暗暗起了思量。百日禮上,玉璃同雲墨卿之間的“眉來眼去”自然沒有逃過劉淩的眼睛。之前他們在月湖相遇,之後玉璃又去雲府做客,以及後來萬清寺那事,劉淩都知道一些。只是他沒料到,二人之間竟已熟悉至斯了。

玉璃打斷劉淩的沈思,上前扯住他的袖子,撒嬌道:“舅舅可要說話算話,莫論如何都要將他逮過來才行。”

逮?劉淩挑挑眉。朝中資歷深厚的老臣想要雲墨卿題詩作畫時,也得用個“請”字。而他的阿璃,居然想用“逮”的?他是兔子嗎?

“唔……”劉淩忍了忍笑意,“舅舅一定想法子將他逮來。”

聽著劉淩玩笑的話語,玉璃“咯咯咯”地笑得好不開心。據她觀察,劉淩似乎並未因雲毓華一事而對雲墨卿有過多的不滿之處。就連之前皇孫的喪禮,他也聽從了雲墨卿的意思從簡操辦了。

雖說從簡,可對一個出生剛滿百日的嬰孩來說卻是體面至極。畢竟皇城禁宮內夭折的孩童不在少數。可能享受這般待遇的卻甚少見到。由此可見,這位福薄命寡的小皇孫在劉淩的心中有著不容小覷的分量。以此而推,長公主和太子妃在他心中也有著十分重要的位置。當然了,最最受寵的莫過於玉璃這個外甥女了。

既然劉淩對雲墨卿並無嫌忌,玉璃這陣子懸著的心也總算得以放下了。不過一想到佛堂裏那個賢惠得令人心疼的女子,胸口處又有澀澀的東西湧動起來了。

“舅舅……”玉璃欲言又止地看著劉淩。

“嗯?”劉淩對她的態度著實溫柔得無以覆加。

“方才……方才我去佛堂了……”玉璃的聲音低低的,不敢擡頭看他。兩只小手對在一起剝著指甲。

“唔?”劉淩挑眉。

玉璃所說之事讓劉淩吃驚,可她心虛的模樣又令他心疼。仿佛去佛堂真是一件不容原諒的錯事一般。

“雲氏可有同你說過什麽?”劉淩淡淡地問,語氣中聽不出任何責備之意。這讓玉璃稍稍壯了膽子。

“其實……其實那美人香草,除了通經活絡之外,最大的功效是……”玉璃說到這,稍稍擡頭覬覦劉淩的臉色,“呃……避子。”

劉淩鳳眸驚閃,著實楞了一番。其實在這之前,他一直認定那美人香草有助育的功效。因在這深宮之中,子嗣對於一個女人而言,實在太重要了。可誰又能想到……

玉璃不等劉淩相問,便開口解釋道:“良媛說,庶出長子歷來為天家所忌。”

為了證明雲毓華言論的可信度,玉璃末了又補充:“這種草藥產於定州,我之前見……呃,聽說青樓女子都在服用。”

劉淩的心頭震了震。好一個庶出長子!這種身份在富貴人家確實是忌諱。但是皇家提倡子嗣興旺,並不太註重妃嬪是否比皇後先生兒子。當然了,妃嬪生的庶子若是太年長太優秀也的確不是件好事。

雲毓華和玉瑢一同進的宮,至今三年有餘。玉瑢體寒,受孕不易,因此至今才勉強得一子。雖說在明處,兩個女人是雨露均沾的,可暗地裏……怎麽說雲毓華受孕的機會更大些,可她的肚子卻比玉瑢的還不爭氣,劉淩疑惑之餘又暗暗欣慰。若能讓玉瑢先得子嗣,自然再好不過。可誰曾料想,雲毓華在私底下竟有過這般計量。

“雲家丫頭明事理,識大體,不愧是魏國公的女兒。”劉淩臉上的神情甚是欣慰,語氣中也透著濃濃的賞識。就連對雲毓華的稱謂也從“雲氏”改作了“丫頭”。

玉璃暗下慶幸自己壯著膽子說出了真相。如此一來,也算是小小地幫了雲家一回吧?好吧!她承認,她確實有“私心”。

“黃敬!”劉淩朝外喚了一聲。

侯在門口的黃敬聞聲進來,低頭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佛堂傳旨,就說……”劉淩忽然頓了頓,略微沈思後又道,“唔……即日起,良媛可自由出入佛堂。”

自由出入佛堂?也就是說還不能回東宮嘍?玉璃微微訝異過後又明白了劉淩的心思。

太子妃玉瑢痛失愛子,傷心未愈。良媛犯錯,禁足佛堂。此時此刻,不正是太子同嫡妻相處的最好時機嗎?若是現下放雲毓華回去,豈不白白破壞了這“美好”的一切?

皇帝舅舅這棋下的,果然是高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