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Par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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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起住嗎?”

就像是突然人被告知,自己其實是骨骼清奇的世外高人一樣,我被陸振宇拋出的邀請砸得手足無措。

不過仔細想想,距離那件事發生已經有一年了。

這一年以來,他一直會出現在我學校門口,我不問他來做什麽,他也不說,我們倆順其自然地同道而行。

他在我旁邊時頗像某位名人的貼身保鏢,讓我產生即使下一秒古惑仔提刀出現在了轉角,我也能毫發無損地從他們中間穿過。

因此,當我在路上遇見吳婧,以及她身邊怒目圓瞪的單勇時,我也只是致以親切的招呼與微笑(可當我和吳婧被同一所高中錄取為實習老師後,卻再也沒有看見單勇了。據說吳婧和他吵了一架,但爭吵原因卻不得而知)。

我和陸振宇時常也一起吃頓飯,聊聊最近發生過什麽事。

他很健談,談的事情與我而言也很新奇。他總愛提他的師父,他口中的“師父”像極了一位舉世無雙的大英雄,能夠百毒不侵、刀槍不入、赤手空拳以一敵百、全身而退闖入火海,最後還能娶到一位俏麗娘子,羨煞旁人。

一開始他會時不時冒出幾個臟字,我只能我尷尬地一笑,久而久之他說的臟字也少了。

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了解到我不喜歡煙味,每至飯後才會到門外抽一支,很快又踩滅了,繼而從口袋裏摸出隨身攜帶的口香糖嚼上幾口。

有好幾次他都差點習慣性地把口香糖吐到地板上,但從窗口瞟我一眼後,又中規中矩地吐在了糖紙裏,包好,並隨著地上的煙頭一起扔到垃圾桶裏。

怎麽說呢?他乖巧的言行給我一種學生陪老師出來吃飯的錯覺,但他的體型與味道又像極了一位兄長,甚至有時表現得像位無微不至的慈父。

但唯獨不像一位普通朋友。

因此,在他提出同居要求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慌張將我淹沒。

“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你,想要,和我,住在,一起,嗎?”

他把嘴裏叼著的棒棒糖拿出,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把話重覆了一遍。我將眼神移開,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現在不是個實習老師了嗎?我住的地方是我爸留下的,剛好夠大,還有個空房間。比起住在教職工宿舍,倒還不如搬來一塊兒住,我還可以免你水電費。”

“你住哪兒?我還以為你一直住學校宿舍。”

“就在這附近,我沒告訴你嗎?那狗廢之前是我舍長,和他打了一架後我就搬出來住了。”

聽他這麽說,於情於理我都沒有拒絕的原因,幹脆也就答應了。

“也可以,那我過幾天搬過去。”

他只是“嗯”了一聲,面上沒有什麽很大的反應,但嘴裏卻傳來棒棒糖被用力咬碎的聲音。路過垃圾桶,他兩三口把糖嚼碎吞了,他原先準備把紙棍拿出來扔掉,但最後他還是塞回了嘴裏。

“你等會兒有空嗎?”他問。

“有空,怎麽了?”

“帶你去咱們家看看。”

邊說著,他的手臂邊突然勾上我的肩。那時我只覺心臟被什麽力量重擊了一下,那也許是共產主義鐵拳的強大力量。

他的家確實很大,那不是普通的公寓樓房,而是類似四合院的樸素單層居室。

正廳裏是的一間客廳和我的臥室,左偏房是一間客房和儲物室(似乎原來是廚房,但他之前從不做飯,就幹脆把雜物堆放在這裏,久而久之這間屋子就成了儲物室),右偏房則是他的臥室和一廳健身房。在這之前我從未見人把健身房放在家裏的,甚至與臥室只有一墻之隔。

健身房裏器材完備,鐵器木材各型各式,我好奇他是從哪裏得來這麽多器材的,他自豪地說是他師父送他的。

此後,我們住在了一起。

他抽煙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有一段時間,家裏四下沒有一包煙。半年過後,甚至那間儲物室也慢慢清空成了廚房。

在我生日當晚,他親自下廚做了一頓大餐。雖然味道令人不堪回首,但心意卻足以感人肺腑。後來他有空也會隔三差五做一頓,還一定要求我在一旁教他。

我搬走的前一天,他做了一桌送別餐,那是我二十幾年來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他一直認為我鍛煉太少,提出要和我一起健身。但平時我的工作朝九晚五,常常還需要兼管晚自習。回到住所時基本已經十點了,也就顧不上鍛煉,只能回到臥室去準備課件。

臥室的窗戶容得下偏房,因此總能看見他在健身房裏運動的畫面。

不知為何,我不願意去看他,尤其是當他穿著薄薄的訓練服汗流浹背時,我只會匆匆瞥上兩眼,隨即拉上窗簾。

一年後,陸振宇也畢業了,他軟磨硬泡讓我幫他考過公務員。

依稀記得是在雙休日的某個午後,正值盛夏,窗外蟬聲陣陣,還有不知從何處被竊來的玉蘭花香。

我坐在他的書桌前,他則懶散地坐在書桌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我低頭在改他剛寫完的試題,擡起頭時,他已經坐著睡著了。

他的樣子,像極了一尊放在藝術館中央的雕塑。淺灰色的底衫,惹人矚目的身形,刀削斧鑿的容貌,滲出薄汗的脖頸掛著一條細繩。一滴汗珠從額頭劃過,鉆入濃眉。金庸小說裏的江湖游俠若走進現實,大概也便是這般場景。

我從未全神貫註地凝視一個人這麽久。

世上沒有不會醒的夢。

他的眼睛也終是睜開了。

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看著我。

我們面面相覷,一言不發。

蟬鳴越來越響,花香越來越濃。

我感到安全,也感到害怕。

就像被依法□□一般。

半晌,我找了個堂皇的借口離開了臥室。

那是我第一次逃出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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