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笙也記不清這究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第幾個年頭了——縱然晏晏那裏肯定是有詳細記錄的，可蘇言笙總不那麽想看。

說來這麽些年下來，晏晏明明是個原該莫得感情的冰冷的系統，這會兒居然是越來越婆媽，也十分喜歡利用系統權限去查看這世界上的東家長西家短，譬如今個兒，天色漸暗，它便忽然出了聲：“言笙，今天的凡間好熱鬧啊。”

——他來之後帶領著一部分人修行，修士壽命因著修為增長而變得更長，且能夠禦劍飛行，不曾修習法術的人便將修士稱為“仙人”，仙人修煉的地方便是仙山與仙境，相對的，普通人和他們生活的地方就成了凡人與凡間。

晏晏說的凡間熱鬧蘇言笙也知道，其實他也記著日子呢，今個兒便是元宵，這節日隆重有熱鬧，可不是早早的就開始準備？如今不過華燈初上，等燈全亮了，姑娘小子都打扮好了出來，那可才是真真正正的熱鬧。

他記著的，每一年都記著，記著中秋，記著春節，也記著元宵。都是他們家裏回過的，很久很久以前全天下人都會過的節日，那麽熱鬧，那麽開心。

只不過如今剩了他一個人，過不過，也就沒什麽差別了。

只是不知家人如何，少了一個人的家裏，會不會有些冷清？

不過總還好，清硯跟清嵐在呢，他們倆，總不會叫蘇杭同言箋太孤單的。

想著這些，他便有些乏了，跟晏晏說了一聲，便打算去睡上一覺，等醒過來了，這一切便也都過去了。

“哥哥，你好了嗎？”

少女的聲音在大廳裏面想起，沈安之聽見了，趕忙是將手裏面的東西往兜裏一插，掛著耳機就出來應聲：“好了好了，現在就下來。”

下來之後等著他的是他家妹妹沈若素，還有蘇清嵐沈崇殷一家。這一日是元宵，他爸爸媽媽過完年後工作繁忙，出差在外，蘇清嵐便提議接他跟沈若素一同去蘇宅過中秋，說是孩子多也熱鬧一些。沈安之自然是答應的——畢竟這麽些年了，偶爾有個過去的節日但他爸爸媽媽不在的時候，蘇清嵐也總是會帶上他們去蘇家。

蘇家人和善，蘇家花園也叫人打理得十分漂亮，沈安之同沈若素都十分喜歡哪裏，沈若素更是歡欣鼓舞，興奮得不得了，看見沈安之下來，又招了回手，連拉帶拖將人架上了車，看得蘇清嵐在後頭都忍不住莞爾。

這兒離蘇家老宅那邊還有些距離，沈安之自然還是一面掛著耳機養神，一面應付黏人的妹妹，而沈若素自然就是好奇，問他：“哥哥哥到底在聽什麽嘛，有那麽好聽嗎？”

沈安之沖她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好聽。”

然而就是沒將耳機給她。

這是他唯一不肯告訴沈若素的，也是在沈若素面前唯一的秘密——耳機裏播放的是一段音頻，是他拜托蘇清嵐拷來的，音頻是人錄的，還有些雜音，但那流暢熱烈的琴聲一出來，便能掩蓋過所有的不足，叫人再難註意其他。

唯獨這一個，他不想同沈若素分享。

沈若素難得被哥哥拒絕，不好任性，只能生悶氣，扭頭找大哥沈源去了。

沈安之瞧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居然奇跡般的覺得有些困——又要說往常聽著這琴聲，他是從來都不會困的。

可如今不知怎麽，才這一會兒，便覺得混混沌沌了。

恍惚間他是來到了一座仙山，山上青翠如雲籠罩，此外也有鳥語花香，但更叫他在意的是另一個聲音——古樸而渺遠，似乎是琴聲。

一種從未聽見過的琴聲。

一時間他好奇心劇增，撥開枝葉，只往那琴聲來處走去，走了好遠，忽踏出一步，乍見天光——原來在這蒼翠環繞之中還有一處仙居，屋子是不曾見過的模樣，只是更吸引他的是屋前的人——白衣烏發盤膝而坐，膝上放著的是一塊漆黑的木頭，上又弦，那人白玉一般的手指從弦上滑過，出來的便是沈安之方才聽見的聲音。

音聲如畫，人亦如畫。

只是此時此景卻因他的進入而產生了變化，那人擡頭，直直看向他，有一瞬間，沈安之覺得他們之間隔著的似乎不是一塊空地，而是數不盡趕不上的時光。

而看見那一張臉的時候，他也沒了思考能力，有一個名字在腦中迅速成型，並叫他脫口而出：“蘇言笙？”

對方似乎有些詫異，沈安之心中也是大驚，但無由來的卻有了些許興奮，與慶幸。

他試探著上前一步，又道：“你是蘇言笙嗎？”

他姨母蘇清嵐說過，從前那個彈琴的人，就叫蘇言笙，按輩分來說，算是他的舅姥爺。

可他認識的人一直都是蘇言笙，而不是什麽舅老爺。

蘇言笙真的是十分驚訝了，畢竟那麽些年，會直呼他名字的就只剩下了晏晏，這會兒跑出來個少年，居然也莽莽撞撞直接叫他名字，甚至於他還看不出這個少年的深淺，當下要喊晏晏，可晏晏居然沒動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動休眠了。

看著他猶豫，沈安之已經確定了面前的就是蘇言笙，也知道自己這樣子忽然出現實在惹人懷疑，便道：“我叫沈安之，從前在嵐姨那兒聽過您彈琴的音頻，今天原本也是在聽的，不知怎麽睡著了……就到了這裏。”

說完又匆匆補上一句話來挽回自己形象：“您的琴聲很好聽，我平常聽著不會睡著的，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嵐姨？”蘇言笙打斷他，試探道：“你是在說蘇清嵐？”

見他說話了，沈安之如蒙大赦一般猛點頭：“是的，她是我堂哥沈源的媽媽。”

蘇言笙震驚：“清嵐的兒子都那麽大了？！”

沈安之點了點頭，隨後又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能……是在做夢吧。”

原本這個時候蘇言笙已經是離開了小世界的，只是因為心理問題一直都沒有回家而已。

蘇言笙卻將他的話理解為了不知道怎麽倒這裏來的，只將琴收了，走到他面前，緩聲道：“別怕，能回去的，既然來了，要不然我帶你看看這周圍吧，雖說沒什麽可玩，但同那個時代還是很不一樣的。”

他本意是先將沈安之安撫住，再找晏晏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畢竟天上掉下個孩子什麽的，還是掉到個這麽坑爹的世界裏，可不是什麽讓人高興的事情。誰知少年倒是心大，聞言有些高興，但往四周看了看之後又看向蘇言笙，微微皺眉：“今天是元宵節，都沒有人陪你過節的嗎？”

他這是順口問了出來，問完才想起來蘇言笙這邊的時間與他那邊對不上，登時懊惱：“抱歉，我……”

“沒事，”蘇言笙摸摸他耷拉下去的腦袋：“我沒叫他們過來而已。”

好巧不巧，這也是這個世界裏頭的元宵節，蘇言笙原本是記得，但就是沒在意，這會兒沈安之一提，他便想起來了，順勢道：“說來這邊的元宵節別有一般風味，好吃好玩的都不少，天黑之後掛滿了花燈，什麽樣子的都有，要不然我帶你去逛街吧！”

熱鬧是真的熱鬧，好看也是真的好看，剛安定下來的那兩年，蘇言笙也曾去湊過熱鬧，只是後來也便不過了，如今帶孩子見識見識，孩子應該也就不會因為想起自己忽然離家的事情而難過了吧。

而這樣的提議果然得到了沈安之的熱烈響應，蘇言笙覺得松了口氣，殊不知小鬼心裏也有一番算計，覺得他這樣子太冷清，非得拉他熱熱鬧鬧過個元宵。

於是便有了後來一大一小手牽手走到街上，沈安之得了蘇言笙“看中什麽就買”的話之後，果真是沒有客氣，不過他買的大多是些吃食，拿上手之後總要先自己嘗一塊，每每覺得好吃了，便又要一點一點遞給蘇言笙，總之是與蘇言笙分著吃完了。

到後來還是蘇言笙反應過來了，心裏有點好笑，又覺得溫暖，當下挑了個漂亮的蓮花燈塞到沈安之手裏，不由分說便付了錢。

沈安之手裏頭抓著個是小娃娃同姑娘家最愛的樣式的漂亮花燈，看著蘇言笙一臉懵逼，隔了半晌，兩個是一同笑出了聲，倒是好久不曾覺得這般歡暢。

笑完之後他倒也放得更開了，瞧見河邊有不少人放河燈，也拉著蘇言笙去湊熱鬧，蘇言笙見他高興，也難得有興致，當下買了兩盞花燈，分了一盞給沈安之。

小孩子麽，總是有自己的小秘密的，而沈安之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說不準就已經看上了哪家的小姑娘，暗搓搓算計著要等哪一天拐回家呢。故而沈安之不許他看的時候他也不詫異，只順著沈安之去，隨後對著自己的花燈發了半晌怔，無奈提筆。

這原本也便是他買來哄沈安之玩的，當下他還真的就沒什麽願景，也並沒覺得放了花燈便能實現心願，不過就是圖個好意頭罷了。

不能掃了孩子的興，花燈上自然是要寫字的，他看了眼沈安之，落筆，一行小字便就這麽寫出來了。

——願安之平安順逐，得償所願。

寫完之後自己也覺得滿意，畢竟，這是個很好的孩子啊。

而沈安之在冥思苦想之後也將字寫好了，還是不許他看，只拉著他去方河燈。

河燈入水，與其餘同伴熙熙攘攘地，緩緩往遠方挪去，載著燭光，載著人們的無數心願，照亮了河面，一點一點地，照亮了未來。

人聲鼎沸之中，蘇言笙同沈安之對望。

小孩尤其認真地看著他，忽而開了口：“你願意等我嗎？”

沒頭沒腦的問句，蘇言笙便只當他是想做些什麽，問自己肯不肯等他，當下微笑點頭：“想做什麽就去，我等著你呢。”

小孩沒動，望著他，直直望進他眼底，話也說得鄭重：“那你等我。”

他弄得嚴肅非常，蘇言笙雖然不明白，但總不會拂了他面子，於是也鄭重點頭：“好，我等你。”

一句話如石子，在水中蕩開了漣漪，也不知是落進了哪一處。

可終歸不會無處安身。

“哥哥，要到啦！”

妹妹脆生生的聲音將沈安之從夢醒之後的恍惚之中拉回來，虛握了一下拳，揚起一個笑容應聲。

車外是蘇家那漂亮的花園，是夢裏那個人長大的地方，原本，在這樣子闔家團圓的節日裏，是該有那個人的琴聲做點綴的。

想到那盞河燈上被寫上的字，沈安之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人都是有願望的，願望被寫在河燈上，載著過去走向未來。

人會努力實現自己的願望，畢竟有人答應了要等他呢。

“言笙？”

蘇言笙回神，發覺天色漸昏，隨口應了一句晏晏，又看了看四周，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隔了好久，他道：“今天是元宵吧。”

晏晏頓了頓，答道：“是啊。”

蘇言笙起身，皺了皺眉，而後又很快舒展開來。

他很久沒做過夢了，如今也記不清楚夢裏究竟是些什麽，只是恍惚間仿佛有個很有意思的少年，同他一起走過了長長的街，街上便是華燈，漂亮得很。

他站了一會兒，又道：“我們下山看燈吧。”

說完也不等晏晏回應，直接便擡腳走了。

下山看燈去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