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那些個人就是故意的，蘇言笙卻沒辦法親自去回懟，只能眼睜睜看著言箋面露尷尬，餘光頗為不安地掃向蘇杭。

蘇杭輕輕握住了她手，面上游刃有餘：“學文不著急，我夫人在這方面頗有鉆研，笙笙剛病過一場，等過些時候養好了，武學方面我親自帶著，尋常也能叫安之陪他練，豈不都比外頭找師傅要強得多？”

看著蘇杭真是笑意盈盈心無芥蒂的模樣，言語間還總是要擡高他夫人，那些人也不自討沒趣，打著哈哈要轉移話題，哪承想沈安之路過，又插了一嘴：“其實也沒必要總勞累三奶奶啊，大哥過些日子大約也會來這邊一趟，到時候叫他帶一帶，或是介紹介紹他在這邊的同僚，總能找到合適笙笙的。”

說著他又想了想：“我聽大哥說，楊哥好像是打算來這邊辦事的，應當也要住上好長一段時間……”

他這話一出來，邊上聽著的都默了。

雖說這一邊算是天高皇帝遠的，但這裏頭總也有京城出來的人，且還是個老學究，顫巍巍問沈安之：“沈小公子說的可是沈大公子跟楊家的小公子？”

沈安之理所當然：“是啊，我二哥連人都找不著，可沒這樣悠閑。”

眾人：“……”

唯獨那先前一直只是聽著，道沈安之提了人才開口的老學究摸著胡子點點頭：“善哉，沈家和楊家這兩位怎麽說也是皇子伴讀，尤其沈家大少爺，從前便是不比三皇子查，難得一個能同三皇子辯論的人，若是能來，確實也用不著另外找先生了。”

這兩位總被傳出針鋒相對，其實也不是多激烈的情況，無非是其餘人壓根跟不上三皇子的腦回路，別說是同他針鋒相對了，就是要誇他，?就在節奏上頭。

而沈家大哥作為他伴讀，又很不巧天資不錯，能接上他話，而有時候這兩位的觀點有不那麽的一致，或是恰巧到了些有爭議的地方，要多方面探討，便更不巧地給旁人留下了“針鋒相對”的影響。

事實上這兩位都不是暴躁的人，很多時候，也只是口頭上爭執，連重話都不會有——何況這兩位都不是身手差的人，要是真是相處不好，直接動手豈不是更爽快？

不過這兩位關系不是那麽親善也是真的，具體是沈源除卻跟家人，跟誰都是保持距離的，更何況三皇子可不是什麽普通世家子弟，這皇族的人更不好追隨，關系太好或太差，都有可能坑了自己。而三皇子對沈家大哥的態度也微妙，這兒就不做贅述了。

圍著的人聽了許多平常不敢想的名字，這會兒也不好再繼續圍觀下去，幹脆都打著哈哈，帶著自家孩子或是幹脆自個兒散了——畢竟就算是在蘇杭面前秀自家孩子，去將言笙比下去，以蘇杭的性子也是不會因為這些小事情就冷落那雙姐弟，而這兒還有一位虎視眈眈呢。

他們好不懷疑，但凡秀上那麽一句，這位能隨意找個人來再將他們重新比下去。

實在沒必要自個兒去找虐。

只不過也有人心裏稱奇，畢竟這沈家的小少爺未免也有點兒太護著這小孩了，還有沈家那小姐兒，沈安之好歹是同蘇言笙玩過幾天，沈若素那壓根就是頭一回見面，居然就在後花園裏生生將其他孩子說哭了。

——不過其實也不奇怪的，曾經不也有傳言，說沈家這小姐唯她哥哥馬首是瞻麽？如今她兄長顯然護著這邊，她也護著言笙，實屬正常。

倒是這南蠻姐弟好運氣，居然不只是無端端受蘇將軍青睞，連沈家人都向著他們。

不管是滿意不滿意，這終歸是將軍府家事，他們散盡了，只留下先前那個老學究還打聽了幾句同沈家大少爺相關的事情，也都叫蘇杭找人送回去了。

這頭清完場，沈若素便抱著蘇言笙過來了，她同蘇言笙相處得不錯，尤其喜歡這小娃娃，便過來同言箋撒嬌：“三奶奶，今晚叫翠萱姐姐跟笙笙都睡我那頭吧。”

沈安之看了她一眼，居然也附和：“笙笙很安靜，不會鬧的。”

蘇言笙還沒明白過來什麽狀況，便聽蘇杭也接話了：“從前笙笙也敢自己睡，你照顧了他幾日，定然也累了，今個兒便叫他先跟著若素，翠萱也在，不至於出問題。”

蘇言笙猛然看向沈安之，也明白了沈若素心裏打的究竟是什麽鬼主意。

這幾天夜裏言箋擔憂他噩夢，一直都陪著他，而也確實，沒有為了弟弟總同丈夫分房睡的道理。

倒沒想到沈安之同沈若素居然都是人小鬼大的。

他想了想，果斷朝沈安之擡起了手。

沈安之受寵若驚：“笙笙這是要同我睡一處的意思嗎？”

蘇言笙：“……”

他只是覺得三四歲孩子其實也不輕了，一直叫沈若素抱著也會累，而且總要表態，讓言箋相信自己想同其他人一起玩。

果然沒有語言能力真的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而沈若素居然也沒爭上一爭，只是皺了皺眉，將蘇言笙遞給了沈安之：“那要麽翠萱姐姐還是同我睡，夜裏要是笙笙要找人，你再來敲門——橫豎一個院子，也方便。”

蘇言笙這才想起來翠萱也說過，因為雙胞胎過於親近的緣故，而年紀也不算大，沈若素還沒及笄，這倆便一直沒有分院子，也特地囑咐了這邊直接將他們安排在一個院落裏頭。

所以也確實是十分方便的。

沈若素還興奮著，直接便去拉翠萱：“我還愁著沒這樣好看的姐姐同我說說話呢！”

說完又看著言箋補救：“三奶奶自然也是極其好看的，只不過我要同三奶奶睡的話，三爺爺就該不高興了。”

沈安之一手抱著蘇言笙，一手敲沈若素腦袋：“人小鬼大。”

完了又向蘇杭同言箋賠禮道歉：“沒管教好，三爺爺三奶奶見笑。”

蘇言笙：“……”

他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只能在心裏頭稱讚一句沈安之打得好。

小姑娘家，怎麽什麽古靈精怪的都知道呢？他外甥女也有個侄女，可不能是這樣子。

事情基本就這麽定下來了，沈安之心滿意足抱著小娃娃回了院子，在翠萱的叮囑下記住了一些註意事項，而後看著沈若素歡欣鼓舞地拉走了還要一步三回頭的翠萱，笑意盈盈。

而後他低頭看著懷裏頭的娃娃：“翠萱對你一定很好吧。”

蘇言笙迷茫。

沈安之繼續微笑：“她是真的很關心你，眼裏除了那你，也就沒別個了。”

這一點蘇言笙其實能感覺到，因為這幾日翠萱確實也圍著他轉，又因為先前他摔下床的事情多有不安，有許多次分明是想叫言箋去休息的，可又擔心自己怠慢了娃娃，不敢出口。

蘇言笙原本還好奇沈安之提這個是要說點什麽，結果他下面居然沒了話，抱著沈安之回屋裏頭，放在床上打理好，塞進被窩窩裏頭之後，自己也脫衣脫鞋躺了進來，側頭看著蘇言笙。

縱然是個娃娃，蘇言笙也覺得對方湊太近了，就這麽猝不及防同外人同床，拐不適應的。

但沈安之沒覺得不適應，還騰出手來拍了拍他：“笙笙，我給你講故事吧。”

蘇言笙：“……”

睡前故事難道得是每個人眼裏頭孩子都該有的待遇嗎？怎麽一個兩個都喜歡給他講故事？

他內心裏是個很早之前就已經成年的男人，真的不懂得怎麽講睡前故事啊。

然而他不能說話，不能表達自己拒絕的意願，沈安之也並不需要他來拒絕什麽，直接道：“這也是我一個前輩同我講的，說他養過一個沒地方去的小孩，小孩乖得過分，不管什麽事情都默不吭聲的，想要什麽了也不說，不高興了也不說，被欺負了也不說……”

“前輩就總要自己猜，卻難免還是有猜不準的時候，一來二去，便總覺得自己這個長輩沒當好，虧欠了那個孩子。”

蘇言笙：“……”

他總覺得沈安之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但事實上他真的不是想憋著，而是實在說不出來，連話都說不明白。

先前的那聲“姐姐”和要去看沈安之時候的那聲“要去”已經算是奇跡了，其他時候，楞是憋不出一個字。

就連蘇言笙自己也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顯然這個娃娃不是啞巴，但為什麽，就是說不出話呢？

至於其他方面——他這都多少歲一個人了，總不能還學著和娃娃一樣撒嬌，難得有機會以這樣的方式同家裏人相處，總要省心一點，少添點麻煩。

畢竟他從前，給哥哥姐姐添的麻煩真的太多了，叫人難過的次數也太多了。

可沈安之接下來還有話，他道：“也不止因為當初那個孩子還是個孩子，就算他不是孩子了，前輩當他是家人，帶他回家也是因為想護著他想成為他的依靠，如果他能夠多依賴前輩一點，多同前輩撒撒嬌，或是闖了禍能第一時間想到前輩，前輩至少也能知道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能成為他的家人的主心骨了。”

“有些時候依靠一個人也不是壞事，畢竟家人啊，盼著自己孩子獨立的同時，也盼著孩子不要太獨立——太獨立了難免又要難過，就仿佛自己真的沒用了一樣。”

蘇言笙只同他沈默，畢竟話說到這份上，意有所指的意思也太明顯了——但這種話，也該同言箋說去啊！言笙一個三歲的小孩子，連轉述都做不到，同他說有什麽用？！

蘇言笙真的很懵，未承想有人在勸人的時候曲線救國，居然都能將自己引到死胡同裏頭去。

但其實，作為一個幾十歲的靈魂，沈安之這些話對他也不是沒有觸動的。

什麽都不靠著家裏頭了，跟劃清界限其實並沒有什麽兩樣，只不過是換了一句話來說，聽著便過分了。

家裏頭總希望孩子是能依賴著家裏的，當初出事，言箋跟蘇杭也想成為他後盾，不止一個人朝他伸出手，最終他卻依然選擇了自我封閉，如今想起來，也確實，有點兒過於不近人情。

就仿佛是不識好歹一樣。

可其實真的只是不希望給家裏頭添太多麻煩而已，並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意思。

小娃娃一向是安靜的，按理說不該看出倪端，可沈安之就是像感知到了一眼，伸手輕拍他，聲音也溫和：“笙笙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你現在還小，什麽事情都不用管的——不管你怎麽樣，我們都會很喜歡你。”

蘇言笙：“……”

這沈家孩子是不是有什麽毛病，這麽對這個不會說話連反應都欠奉的娃娃說這樣一大堆，難道也是一種愛好？

只是無法否認，這一堆話聽進耳中，心裏頭，也不是沒有感動的。

——不管怎麽樣，他們都會很喜歡他。

不管經歷過什麽，他的家人，也都還是愛著他的。

這種事情，他又怎麽會不知道呢？

只是沈安之的話也未免太多了些，蘇言笙想了想，翻了個身，張了張嘴，以實際行動來展現自己對沈安之話多的感嘆，並希望已經意識到自己話多到小孩子都聽困了的沈安之趕緊閉嘴睡覺。

別說不讓小孩子按時睡覺是過分的，就連沈安之自己也還是個半大孩子呢，不睡覺長不高！

沈安之應當也明白了他意思，果然是閉了嘴。

全場安靜，蘇言笙松了口氣，抵不過睡意，終於是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而在他看不見的時候，沈安之睜開眼，看了看睡過去的小孩，在黑暗中笑得溫和。

就算小孩表現得很懵，是什麽都沒聽明白還聽困了的情況，他卻相信蘇言笙是聽進去了的。

一定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算不知道他是專程說給他聽的，也一定會往自己身上聯想，然後開始反省自我。

就算一時想不開也沒關系，他們可以慢慢來。

如今蘇言笙不過四歲，很多事情尚未發生，他們還有時間，去陪著蘇言笙慢慢成長，告訴他作為一個孩子應當怎樣，去同自己最在意的家人相處。

而家人眼中的蘇言笙，永遠都會是當初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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