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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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談話之後的第三天,各門派齊聚浮玉門前,叫浮玉門不要包庇妖孽,否則他們將“不客氣”。

而為首的,自然還是他山石。

說來蘇言笙隱約記得,他曾在家中書房看見過一本十分古老的書,上頭都是古語,記錄的似乎是有關民風民俗、亦或是其他的一些詩句,如今多半用不到,而學習這些,也全然是因為興趣——他是個興趣愛好廣泛的,這些個愛好也從來不安規矩來,直至如今,蘇言笙也十分感激他哥哥姐姐,要不是他們包容,蘇家怎麽可能出來他這麽個異類?

而那些個泛黃的冊子上,有過這麽一句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主系統是由人創造產生,而主系統的信息自然同最初的錄入有關,信息量巨大,包含一些被大多數人忽略遺忘的古時候的文化也說不定。

說不準“他山石”的出現原本也就是主系統這邊的安排,不管如何,這只是個用來推翻浮玉門的存在。

原本,也就是明顯得過分的東西了。

如今看著外頭叫囂的人,蘇言笙心中一片平靜。

畢竟亂子可不止這些啊,可不是沒過多久,連那些激進主戰的妖都來了,三方齊聚,都不知該先同那一方動手。

人族的矛頭倒是轉得快,畢竟浮玉門再怎麽都是人,他們自然能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逼著浮玉門同他們站在一起——而那些妖,也是真真切切害過人的。

反撲之下,戰亂之中,怎麽可能不沾人命呢?

倒是那些躲在浮玉門裏,被浮玉門庇佑著,被外頭的人喊打喊殺的,倒有可能真的就是幹幹凈凈,什麽事都不曾做過的妖。

這樣的狀況,沈安之看著,也是一言不發,蘇言笙忽而拉過他,遮住了眼:“不想看便不要看,很快就能回家了。”

世界上有太多的東西是不能夠理解的,縱然你無法阻止這些難以理解的事情存在,也不是說就必須跟著去理解的,大可以,就當是看不見。

可沈安之卻是眨了眨眼,睫毛在蘇言笙手心掃了掃,叫蘇言笙感受到了一陣癢。他伸手,將蘇言笙遮著他眼睛的手拉下來,看著蘇言笙,滿是真誠:“要看的。”

“如果要成為真正的任務者,很多事情必須經歷,不是嗎?”

“就算不去當任務者,現實之中,人性又能多簡單呢?縱然不喜歡,你不喜歡的東西也是一定會存在的,與其躲著,不如早日面對。”

蘇言笙楞了楞,終究是沒將那聲“歪理”說出口。

沈安之看著他,又道:“我說過了,我想陪著你。”

如果你必須面對不喜歡的事情,我陪你一同面對。

我不會躲在你身後,縱然無法擋在你身前,也要同你並肩。

少年情真意切,蘇言笙怔了怔,終究,將手放下,順勢同沈安之牽到了一起。

他們只需要做旁觀者就好了,一起看完這場鬧劇,看主系統如何,去將故事推向一個終結。

推向那個新的開始。

山門之外,不少人仍在叫囂。

裴歌本是充耳不聞,慕長庚站起身幾次,終究還是坐了回去。

他看著周遭那些帶著膽怯打量著他的小妖,看著那些惶惶不安的人,而神識放出,他也能看到浮玉門山門外早是鬧哄哄地亂成了一鍋粥,有職責有謾罵,橫豎矛頭都是指向浮玉門的。

人族說浮玉門是叛徒,妖族說浮玉門偽善,終歸,都是錯。

慕長庚心裏不是滋味,也不知怎麽的,就升起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恨著的麻木。

麻木之後便是平靜,一種能教人煩躁到瘋狂的平靜,可這樣的平靜很快也就被打破了。

最先走上來的是一只小狐貍,堪堪到了能化形的修為,耳朵尾巴都還沒學會好好藏著,惴惴不安地走上前,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了口,聲音細如蚊吶,慕長庚卻聽清楚了,小狐貍說:“大哥哥,你把我們交出去吧,我們是妖,不值得你們護著的。”

有了第一個開口的,便有第二個,另一位走上前來,對著慕長庚,也是萬分懇切:“沈道長,你去勸勸恩公,叫他將我們交出去吧。”

“是我們給這兒帶來的麻煩,也是妖族惹下的禍患,這樣的怒火原本跟你們無關。”

除他之外也還有其他人,一直跛了腳沒了尾巴的老鼠也一瘸一拐上前來:“是了,我曾經偷油偷米,躲在人的米缸裏,本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值得你們護著。”

“不管怎麽說,我們是妖……”

“是啊……”

七嘴八舌的,就連成了一片聲浪。

慕長庚聽著他們勸,情緒忽然就崩了,他擡頭,看著他們:“所以,妖就該死了嗎?”

他聲音在抖,將院裏的妖都嚇了一跳,看著他,忽而不知所措,也不明白該怎麽勸下去了。

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開了口:“我也是妖,浮玉門養我到如今。”

“按你們說的,最早的時候,他們針對浮玉門,也不過是因為我的存在,就算沒你們,他們難道就會放過浮玉門,放過我了?”

“把你們交出去有什麽用?我連自己都不要了,能換他們一聲‘容得下’嗎?”

說到最後慕長庚都帶了自嘲。

事實也是如此,他連自我都不要了,外面的人照例不會容下他。

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浮玉門已經不被容許存在了而已。

蘇言笙看著這場鬧劇,扯了扯嘴角,卻終究是笑不出來。

跟他牽著的那只手緊了緊,同時他聽見了沈安之的聲音:“沒有事。”

沒有事的,他們只要當一個見證者就好了,而現在,就是慕長庚要做出決定的時候。

雖然只是幹巴巴的三個字,連沈安之自己都未必能叫這三個字說服,蘇言笙卻是出乎意料地平靜了下來——是啊,確實是,沒有事的。

小世界裏的艱辛不止這些,他所見過的別人經歷過的事情也不止這些,當初齊如琛不也經歷過一個世界,一個活著不如死了的世界,絕望到叫他直接抹殺了生不如死的任務對象麽?

相對起來,慕長庚不過是是要長大了而已。

沒有事的。

他們這邊安靜下來,而慕長庚那邊卻還是要繼續的。

自嘲完之後,慕長庚站起身,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目光在一眾人裏逡巡了一圈,忽而道:“所以其實誰都沒有錯,生而為妖沒有錯,生而為人也沒有錯。”

“總歸,是有能容納我們的地方的。”

“小裴師叔,不也給世間那些受苦且無處可去的女子找了個去處嗎?”

他猛然看向山門的方向,一言不發地便往那邊走了。

山門那邊還有很多人,都是浮玉門的弟子,都是浮玉門的信眾。

他們站在那裏,不管是強者,還是弱者,都沒有想過要推開。

外頭的喊話無法動搖他們的心,而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已經有人開口了。

站在浮玉門那一邊的,有人,有妖,有浮玉門裏長大,浮玉門裏修行的長老與弟子,也有這幾日因為庇佑而進入了浮玉門的妖。

動起手來亂成一團,攻擊著浮玉門的也是一樣,有人,有妖,有一早看浮玉門不順眼的其他門派的子弟,也有反撲的,認為浮玉門收留那些個懦弱的妖不過是偽善、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激進的妖。

魯昂成一團,誰也不肯讓著誰。

誰都希望勝出的是自己那一方。

人要的是永久的安定,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妖要的是有著自己生存的地界,無人逼迫,也不叫原本是螻蟻一般的人類倚仗著後來的能耐去騎到他們頭上作威作福。

而浮玉門的人,也想護著自己的門派,護著自己的信仰。

每個人都有所求,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對的。

而每個人,其實都不是錯的。

慕長庚一步一步的走過去,他看見了戰亂,看見了兵戈相見,看見了血色。

他看見了沖在面前,帶著恨意,卻實在不知道在恨誰的穆修齊。

他忽然就很迷茫。

有什麽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呢?

是他選擇不再做一只妖?還是浮玉門選擇了吸納他成為弟子、成為掌門首徒?亦或是,從一開始,他的出生就是錯的呢?

慕長庚說不清楚,可他隱隱約約覺得,這都不是錯的。

是這個世界的包容性不夠強,其實都不是錯的,只不過是不一樣而已。

是不是如果足夠強,他也能給一些如今不為世所容的存在一片凈土?

他這麽想著,恍恍惚惚地便要走到戰局當中。

——自然也不是全然一無所知的,可稀奇的是,他沒有拔劍,卻下意識抽出了一把琴。

他看著琴弦,忽而悲從中來。

他張嘴,可話還沒出口,卻聽見了弦聲。

弦聲清越,不是他曾聽過的聲音,可那樣的壓迫感傾灑下來,卻叫他一時間無法動彈。

除他之外,眾生皆是如此。

是絕對的實力壓制。

也不過是兩聲,之後沒了那聲音,他們都能動了,卻只是驚疑不定,面面相覷。

慕長庚猛然轉頭,看見的卻是裴歌——那聲音不可能來自裴歌,因為裴歌對音律,實在是沒有這麽深的造詣,即便是有,按裴歌如今的身體狀況,是不是他對手也還不好說。

所有人都看著忽然出現的裴歌,而也就是這會兒的安靜,叫裴歌有了開口的機會。

他說:“自今日起,時間再無浮玉門。”

慕長庚眼前一黑,連同先前護著浮玉門的人與妖都是這樣的感覺。

他們全數看向裴歌,滿心滿眼都是不解。

而旁的人也不能理解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變故,一時間也給不出反應。

而季餘站在裴歌身側,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著,似乎是無聲支持著裴歌。

這一切蘇言笙都是透過晏晏的轉播看在眼裏的,沒由來的,他便想起了很多年前,同季餘初遇的時候,小孩似乎是什麽都不懂,似乎是什麽都不會怨不會恨,一雙淺色的眸子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而印象裏的季餘也總是平靜的,很多時候會看著一個地方發楞。

如今想起來,原來卻是帶著悲憫。

從前少年什麽都不懂,看見了,也明白是必然結局,不說,不看,因為明白就算看見了什麽、做了什麽,未來也還是未來,既定結局無法改變。

再次見面之後的季餘已經成了個心裏只裝得下浮玉門的聖人,長大了,也愈發拎不清了,沒記住當初他說的給自己留點餘地的話,活生生將自己逼成了如今模樣

可這會兒他就站在裴歌身邊,靜靜的。

他不再能看見這世間百態,蘇言笙卻再次從他身上看見了悲憫。

悲憫,也有聽天由命。

裴歌道:“沒有浮玉門了。”

“諸位走吧,到一個,可以庇佑你們,容下你們存在的地方去。”

他這話也不知算是說給什麽人聽,可聽得懂的人自然也就聽懂了。

慕長庚怔怔地看著他,試了好多回,聲音終於出來的時候卻是帶著哽咽:“師尊……”

裴歌沒有應。

死寂。

死寂之後便是竊竊私語。

聲音愈大,也愈多人回過神來,結束了面面相覷的境況,卻也總還有些茫然,內心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他們這麽聲勢浩大地來討伐浮玉門,結果掌門出聲,浮玉門說沒就沒,這不是鬧嗎?

曾經天下第一大派,什麽時候居然視同兒戲一般決定存亡的了?

可裴歌不是在同他們開玩笑,他很認真,很認真地宣布浮玉門就此散了。

“別聽他胡說八道!”

高亢的聲音驟然響起。

慕長庚望過去,看見的是穆修齊。

青年咬牙切齒:“這不過是緩兵之計,我們別聽他胡說八道。”

“浮玉門怎麽可能說散就散?那可是寧遭千夫所指都護著慕長庚的浮玉門!”

他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其他人看著他,片刻之後,又看向裴歌,眼神裏多了戒備和懷疑。

不過是緩兵之計,或許,只是為了叫他們暫時離開,或是更簡單,只是為了擾亂他們心緒,方便動手呢?

不過是騙人的罷了。

其他人心裏各有思量,慕長庚卻是看著穆修齊,手虛握了一下,什麽都沒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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