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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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也是經年未歸,難得偷閑,如今看著兩個小輩興致勃勃,蘇言笙便也樂意跟他們一塊兒鬧騰,畢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想過要像如今這般——走幾個世界,休息期約上三五好友吃飯聊天,日子自然又愜意。

如今帶著兩個忘年交,其實也是沒差的。

他兩個忘年交也非常樂意給他當導游,沈溟還總喜歡將他帶到一些個自己欣賞的菜館裏,有人工智能制作也有主人親自掌廚——橫豎都是偏向於新穎的,甚至有些時候還叫人覺得主人家未免有些過於異想天開。

而現如今首都星沒有戰亂,許多人過得過於安逸,倒還真不介意尋求這樣的“刺激”。

蘇言笙也調侃他說沈家自家專門做個菜館,也定然會極受歡迎的。沈溟非但沒否認,還背後指責自家哥哥太有上進心,不樂意過這樣太平的生活,非要跑到小世界裏累死累活——畢竟沈溟自個兒後來也在蘇言笙的引導下接觸了小世界,並通過考核成為了一名正式的任務者。

說到這蘇言笙也是笑:“你當初找到我那會兒也是這樣說的,怎麽著?想轉行可還來得及,任務者是沒有強制工作的。”

其實是因著許多人在加入之前都將任務者的工作過於理想化了,只覺得確實福利好,甚至工作如同旅行。而有一部分人運氣好,在後期接受培訓和考核時過得太過平和,看見的東西也太過美好——可事實上有光明便會有陰暗,任務者或許能接到一些自己所向往的任務,去做不違背自己內心的事,可世上無絕對,誰又敢說反派便不需要拯救呢?

他跟沈溟提這個其實沒有惡意,即便沈溟是他坑進來的,人到底是他後輩,是他看好的晚輩的弟弟,許多事情不能強求,如若不適合小世界,卻強行去融入的話,很容易將人逼瘋,這也便是主系統這邊常駐的任務者基數並不大的緣故。

哪怕迄今為止沈溟也沒表現出什麽不適合小世界工作的兆頭,蘇言笙也仍然覺得自己該說一句。

可談到了工作,沈溟卻正色,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沒想過轉行,只想著跟我哥一樣,做到做不了為止。”

因著長期穿越在各個小世界裏,時差關系也會影響到任務者本身,故而任務者確實是有著被主系統強制退休的情況——一旦主系統鑒定此人不適宜再繼續接任務,那該任務者便會失去搜索與接受任務的資格,而工作年限看個人而定,十年二十年,都有。

從前看著哥哥說什麽不願意轉行的話,沈溟是不能理解的,尤其在看見有人因為任務崩潰,以及聽過了蘇言笙的事情後,他便一直擔憂著。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他也成為了與他哥哥一樣的人,他就越明白當初哥哥為什麽不願意轉行。

看著前面欲言又止的前輩,沈溟笑了笑:“有時候確實挺辛苦的,古時候不是有人說過‘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麽,我從前是個演戲的,不過因為長相一直沒怎麽接觸過負面角色——可我打心底兒好奇,也想嘗試。”

“當個任務者其實也要演戲,走的世界多了,嘗試的角色也就更多了,而且,往往出事的都會是些不那麽正面的角色,跟他們一起,被質疑、被責備、甚至被追殺,有些人其實就是不問青紅皂白地去跟風,多好的一個孩子,流言一出來,就容易被打成十惡不赦,有時候看著他們分明是掏心掏肺對別人好,結果被罵成狼心狗肺,或者有人是試探著去給別人示好,卻也還要被說成沒安好心,也真的挺難受的。”

“演戲的時候也有反派或炮灰,但那是戲,是別人寫的故事。到了小世界裏,哪怕知道也是別人手底下的故事,我還是容易忘記真假,況且本來也不是假的,一些無端生出的惡意,就這麽實打實落在自己身邊人身上,有時候我甚至想著,就讓那孩子當個壞人算了,沒有良心的話,至少不會痛——養好了一個孩子,卻還要後悔,你說憋屈不憋屈?”

說著,沈溟視線便沒了落點,仿佛看著某個不在此處的遠方,他嘴角掛著笑,卻不似平常陽光,裏頭始終帶著悵然:“前輩,當初那個孩子,就這麽撲在我懷裏哭,連聲都出不了……我就想,我可能幹不下去了……”

他自嘲般笑了笑,垂眸掩去眼底情緒:“當時就想著,算了,愛誰誰吧,我不管了,眼不見為凈,反正原本便不是這樣的志向,憑啥在一些時候還得選擇憋屈。”

蘇言笙看著沈溟,沒有立刻出聲。

沈溟說的事情,他應當是能理解的。

且不說最近這三個世界,就最早時候,他獲得正式執行任務的資格之後走過的第一個世界,因為當時的世界的特殊性,其實他沒有一個固定的任務對象,那可以說是一個“亂世”,旁的小世界崩潰之後散落的數據在機緣巧合下集中在了一處,沒有既定軌道,只帶著一切迷茫堅定猜忌良善甚至於恨意,落地生根,群魔亂舞之中,他的任務是在亂世裏開辟出新的規則,等於是要憑借一己之力,憑空構建出一個有著自身故事軌跡的小世界。

他沒有任務對象,可小世界裏的每一個生靈都是他的任務對象。

也正是那樣一個大環境裏,他看見了許許多多需要修補的東西,而那樣一個狼奔豸突的環境下,人的惡意與恐懼被放到了最大。

他被困在那一處,面對著一團亂麻,面對著接觸過的人一個個偶然一個瞬間便滿溢而出的負面情緒,面對著看不清楚的未來,也曾想過算了,愛誰誰吧。

哪怕是多年後的今天,哪怕就是自己所經歷的往事,他也仍舊覺得,那樣一個環境,對一個二十幾歲剛畢業的人來說,太過殘忍了。他甚至連自己都扯掰不清楚,就要去負擔起“救世”的責任,這不公平。

可最終,他堅持下來了,甚至後來被困在那個小世界裏五百年,也不曾真正埋怨過那個世界。

他看著沈溟,忽而便有點想笑——並非要取笑什麽,只是情緒到了,便想笑了:“小溟,所以你為什麽就堅持下來了呢?”

為什麽要堅持下來呢?

他自己說不清楚,故而卻是有些好奇沈溟的答案。

沈溟擡頭,扯了扯嘴角:“大概是因為看到他們能笑,高興吧。”

每一回,看到任務對象的笑容,或是接到了隨便一個人哪怕是路邊采下的一朵野花,心中滿溢的雀躍與溫情,卻掩過了所有負面情緒。

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這樣的景致,總能叫人一時記不起風雨肆虐時的埋怨。

“別說我自戀,真的,要是我們都不要他們了,他們該怎麽辦啊?”

原本就那麽可憐了,如若連“為他們而生”的任務者都知難而退,那他們該怎麽辦啊。

所以就這麽“任勞任怨”地幹了下去。

蘇言笙看著沈溟臉上或許連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淺淡笑容,也跟著笑。

該怎麽辦呢?就如同他當初遇見的那個世界一樣,“沒人要”的數據集中在了一起,再由願意救他們的人來救,如今沈源和齊如琛不就是專門負責這一方面麽?

總不至於真的就沒人要的。

可也太難過了。

蘇言笙莞爾:“你跟你哥哥很像。”

突如其來的一聲感嘆,硬生生叫沈溟聽成了至高無上的誇獎,他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比不上哥哥,這些也是他教給我的。”

蘇言笙也不與他爭這個問題,只又笑著誇了一句:“後生可畏。”

這句也是真心,沈家兄弟兩個都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這兩兄弟有時候說是天真也不為過,都是心性純粹。沈源從前被認作“天生的任務者”,多半也是因為這份純粹,有些知道情況的人都說他完成任務完成得太過輕巧,簡直就像開掛,可在小世界裏,任務對象便是個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情志,當感覺到那樣存粹那樣堅定的“好”的時候,又有多少人能忍住不去回應?

有些時候,倒是他這個做長輩的沒繞過彎子來。

又聊了幾句關於工作的事情,沈溟卻忽而看著一個方向頓住了,蘇言笙順著他目光回頭,看見了熟悉的身影——沈蕁今日打算逛街買些東西,便沒與他們一塊走,可這會兒跟個陌生男人一起進來的不是沈蕁又是哪個?

這事得從上一回蘇言笙看見的沈蕁發的那條星博說起了,原本沈蕁也只是意思意思嫌棄一下,哪承想幾天之後,熱評裏頭多了個詭異的身影。

我是一枚小錢錢:還是那句話,姓q的沒一個好東西//@龍游溟中:極度讚同!//@我是一枚小錢錢:姓q的各位,都是辣雞。

【評論區】

秦衍:?

沈蕁:“!!!”

秒慫的沈蕁幾乎是下意識就把光屏關上了,而後又打開確認了幾次自己有沒有眼花,甚至顫巍巍點進了對方個人資料裏,默默祈禱是同名同姓。可事實證明她非但沒有眼花,而且連同名同姓都不是,這個秦衍就是她認識的那個秦衍,那個作為成功人士接受過星際小報采訪的秦衍。

沈蕁差點兒當場崩潰。

不是說到了不通網的偏遠地方開荒嗎?!這位哥哥什麽時候回的首都星?!又是什麽時候翻出了她賬號?!

呸,不對,這種天驕也會閑到看一個沈迷拉郎拉娘的小寫手的星博動態嗎?還計較這麽些事,無聊到自己往別人家蘿蔔的坑裏跳?這畫風不對吧?!

一爪子不小心撓錯人還撓成了個不得了的對頭的沈家妹妹登時仰天長嘆:“天要亡我!”

嘆過之後倒也飛快地冷靜了下來,通網,也未必就是回了首都星,哪怕是回來了,首都星那麽大,難不成還能偶遇嗎?

故作鎮定的沈小姐很快就被打了臉。

沈蕁也想不明白,原本就是一個十分正常的風和日麗的午後,沈溟不樂意陪她逛街,並美其名曰“拯救無知青年”順手拐走了她忘年交,她跑不過他們,就只能是自己逛,結果這一逛,就偶遇了老校友。

看見秦衍那張臉的時候沈蕁其實並沒有反應過來,瞧著對方停在自己面前,也不過是楞了楞,只當是自己擋住了對方,小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就要往邊上讓,結果對方卻是笑了:“若素。”

聽到這兩個字,沈蕁有些恍惚——其實也是往事了,如果不是有人喊出來,她都要忘記,自己其實還有個曾用名。

而能喊出這個名字的,定然是故人。

她這才認出了秦衍,可這會兒卻無暇多想,只勉強笑了笑:“秦師兄。”

“我改名了,現在叫沈蕁。”

秦衍也楞了楞,之後依然是笑:“好久不見,有空敘個舊嗎?”

原本便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且沈蕁這會兒心裏是方寸大亂,強撐著不肯叫人看出端倪,生怕秦衍問出一句為什麽,便就這麽恍恍惚惚應了,由著秦衍帶她進了家店,連裏頭坐著熟人都沒覺察,所有心思只花在了克制上。

秦衍倒不在意她這態度,給她點了飲料,便問:“說起來你現在名字是哪個字來著。”

沈蕁答:“沈蕁,草尋蕁。”

秦衍正打算修改備註的手頓了頓,皺了眉:“我還是覺得你從前名字好些,說來你們當初……”

話音戛然而止,秦衍看著對面猝然站起的姑娘,滿是詫異:“沈若素?”

沈蕁的臉又白了幾分,聲音中微微帶著顫,語速卻快得仿佛發慌:“抱歉我還有事情,可能要先失陪了,有機會再聊吧,我要走了。”

秦衍心中疑惑,看著沈蕁這樣子也是有些著急,伸手就要去拉沈蕁:“沈若素你怎麽回事?”

他沒能拉到沈蕁,有人搶先一步擋住了他。

“蕁蕁,怎麽這麽久?”

沈蕁側頭,只見沈溟一臉足以以假亂真的著急與關切,她看著這個明顯與平常不一樣的哥哥,也沒在意他的稱呼,只木然點頭:“抱歉,讓你久等了。”

沈溟笑了笑,帶著些歉意:“趕得及,你沒事就好。”

說完他看向秦衍:“抱歉,我妹妹一會兒還要去跟大哥說事,可能不能跟您繼續聊了。”

固然還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可沈溟將沈蕁牢牢護著的姿態卻叫秦衍心情不大愉快——但不管如何,沈蕁狀態不好,這確實做不了假。

沈溟他是知道的,畢竟也是個風雲人物,可他也沒想過沈溟居然是沈蕁的哥哥,這會兒沈溟這樣護著沈蕁,怕是誤會了什麽。

可沒等他解釋,沈溟邊上又多了個人,這回是生面孔,眉眼間卻叫秦衍覺得有幾分說不上來的熟悉。

新面孔也是笑著:“蕁蕁怎麽了?是遇著朋友了嗎?要不然你們也別急,我與小源說一聲,晚點過去便是了。”

沈蕁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不用。”

眼見著越來越多人註意到這邊,秦衍也不想繼續糾纏,只順著沈蕁的話道:“你們有事便先忙,改天再約也是一樣的——說來其實也是我打攪了。”

蘇言笙依舊溫溫和和地笑,說了聲“多謝理解”。

之後他領著沈蕁先出去,沈溟深深看了眼秦衍,依舊帶著笑:“蕁蕁已經改名了,不管怎麽說,希望您能尊重她個人的選擇。”

說完也不等秦衍反應,直接是轉身跟上了蘇言笙跟沈蕁。

畢竟他對秦衍說的這話可不是什麽請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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