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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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鳴,你是不是真就覺得自己這條命不要緊?”

一句話第二遍重覆,其中的意味已經有了變化若說頭一回是激動之下暗藏暴怒的質問,第二回 蘇言笙已經冷靜下來了,畢竟也不是小孩子,見的事兒不少,就說第一回任務裏他的徒子徒孫,是沈鹿鳴年紀的幾倍,也不乏熱血上頭要去給人送人頭的。

到底年輕。

怒還是怒,卻怒得不那麽分明。

可就這麽冷靜下來的語調,無異乎兜頭一捧冷水,將兩個人都澆清醒了。沈鹿鳴也終於從蘇言笙突然出現直接控局,以及自己居然被平常看著溫溫和和柔柔弱弱的家教先生“英雄救美”的事實中冷靜了下來,看向蘇言笙的目光中多了點兒覆雜。

蘇言笙擺明不打算問第三回 ——事不過三,任務者也有任務者的面子,萬一問了第三回沈鹿鳴還沒答,那他是轉身就就還是咋地?

沈鹿鳴跟他對視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剛才他家先生好像問了點什麽,回憶起那是個關心則亂的問題後,沈鹿鳴終於慢悠悠從褲袋裏掏出了一團東西,蘇言笙在看著面前的少年將中間連著細金屬鏈的幾截棍子連上之後,表情終於是繃不住了。

少年的聲音依舊是平常那般溫溫和和的,可中間仿佛又有些什麽變得不太一樣了:“小時候爺爺擔心我受欺負,就同意了叫我去學些防身的東西,這東西是我想著萬一遇上帶管制刀具的,赤手空拳不好才帶著的……”

蘇言笙還就呵呵了,哪個正常人會閑著沒事擔憂別人帶管制刀具襲擊自個兒?只是沈鹿鳴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未必真的就全然是他自己的錯,有人是天生多疑,可也並非每個被迫害妄想癥都生來如此,況且不管沈鹿鳴是不是個與生俱來的小怪物,他有一個這樣的家庭,也是事實。

說到底,還是無可厚非。

不過是個小孩兒,怕極了,才在羽翼未豐時候就想著要努力讓自個兒不必擔驚受怕。

蘇言笙正想著寬慰兩句再叮囑沈鹿鳴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卻見沈鹿鳴忽地擡頭看定了他:“先生姓蘇。”

蘇言笙下意識一點頭,才反應過來沈鹿鳴說的是哪個蘇,還沒決定解釋不解釋,便聽小孩繼續道:“您的琴聲,您的學識,以及今天您展示出的身手——不管哪一方面,都像是名師教養。”

說著,沈鹿鳴又垂了眼睛,繼續將話說完:“更逞論有一些應當是家族底蘊熏陶下來的東西,所有這些加起來,實在不像是普通人家能負擔起的教育,而您姓蘇。”

其實姓蘇也未必就是那個蘇家了,畢竟偌大一座城,再加上蘇言笙的父母並非在國內發展,所以一切也沒個準數。蘇言笙沒有找借口的打算,卻忽地想起了一個不能忽略的細節,他猛地擡頭:“您先前說請假一個月,是說要回家準備幫爺爺過壽。”

“八十大壽,對嗎?”

若不是至親至重,又哪裏輪得到他拋開其餘一切專心準備?蘇言笙嘆了口氣:“所以,沈少爺是想以隱瞞之名開除我麽?”

這惡人先告狀告得沈鹿鳴一懵,只見蘇言笙又勾起了嘴角,眼裏不再是慣常的溫柔縱容:“不就是沒把你沒查到的說出來,怎麽連先生都不肯叫了——怎麽你都把我幾乎查了個底兒掉,我還有自報家門的必要麽。”

“況且,我可沒用假名。”

再沒有欺瞞,不曾被提及的真相直接搬倒了臺面上,逼著雙方直面現實。

按沈鹿鳴的性子,其實態度已經很明顯了,由著他這會兒離開,接下來怕是得老死不相往來——況且這還是個不畏強權的。

也就只能他先表態。

他這兒戲是上來了,方才沈鹿鳴已經在不叫先生的同時將乖學生這一層皮撕掉,一連數個“您”鬧得生疏又咄咄逼人,這會兒自然不打算重新披上。結果這人把頭一垂,直接給委屈上了:“我還能稱您為先生麽。”

話裏話外都是自嘲。

一個是沈家不受重視、連族譜都上不了的孤兒,一個是蘇家的天驕,沈鹿鳴這也不算是問了。趁著有樣學樣倒打一耙唬住蘇言笙這會兒,沈鹿鳴擡眼看蘇言笙,滿目盛的都是黯然:“從前是我不懂事,還希望您……”

“希望我什麽?”

小兔崽子演戲演得樂呵,蘇言笙自然不肯按他劇本走,這一句話拿出來打斷,本該是咬牙切齒的,他卻硬生生笑了出來:“只要你一天不辭退我,我就還是你的老師。”

“怎麽,沈少爺終於覺得蘇某人教得不好,想另請高明了,當第一個叫我失業的人了?”

——“我叫蘇芩,今年二十二,暫時來說,是你的老師。”

——“為什麽是暫時?”

——“因為如果我教得不好的話,沈少爺隨時可以辭退我另請高明啊。”

初次見面時的情形歷歷在目,沈鹿鳴卻覺得有些恍惚。

當初選擇蘇芩,便是因為這人看著好玩,也沒那麽多錯綜覆雜的關系,不必像應付那些個沈老爺子找來的老師那樣應付。他也確實從蘇言笙這兒學得到東西,而每晚聽著對方的琴聲——也確實是安心的。

——我當時就想著,我也要給這麽好聽的琴聲伴奏。

——總會有機會的。

自己說過的話恍若驚雷,忽而炸響在耳畔。那時候句句都是真心,卻沒想到對面人的話也不只是寬慰,曾經驚鴻一瞥、仰慕過的人,就這麽活生生站在面前,問他“你是不是想趕我走”。

沈鹿鳴忽然就慌了。

他是想趕蘇芩走嗎?

縱然有過被隱瞞的不悅,可那是蘇芩。

旁人高攀不起的人,是他家先生。

幾乎就是那片刻,沈鹿鳴脫口而出:“我沒有!”

說完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猛然紅了眼圈——之前是裝委屈,這會兒卻是真有些委屈。

怎麽,處處都是蘇芩對呢?

他低頭,聲音也變得沈悶:“先生,我錯了。”

蘇言笙張張嘴,卻忽而聽見一陣動靜,一個轉身,正巧跟接到消息之後帶著人趕過來的蘇萚面面相覷。

……

等帶著稀裏糊塗被蘇言笙一句“幹脆來我家吃飯吧”的沈鹿鳴坐上了回蘇家的車,蘇言笙才找著了機會繼續開口:“乖,道歉了就沒事了。不過要記著,就算身手不差吃不了虧,往後不許莽撞逞能,出了事,長輩在找長輩,長輩不在找警察,這萬一對方窮兇惡極呢?”

重新回到了學生角色的沈鹿鳴看著蘇言笙,卻沒從前那般乖巧:“先生說我莽撞,可先生是赤手空拳沖過來的。”

了解到哥哥已經掉馬的蘇萚樂了:“就是,就算哥你一個打十個沒問題,也不能赤手空拳啊,萬一對方有管制刀具呢?你想表演一個空手接白刃?”

蘇言笙看著他微笑:“你不說我還忘了你,帶人來,是大家鬥毆呢,鹿鳴未成年不懂事,你這都奔著三十而立去了吧?”

二十三的蘇萚覺得很冤,但還是決定閉嘴。

蘇言笙這才重新看向沈鹿鳴,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當著司機和蘇萚的面揉頭發:“鹿鳴,你是我學生。”

“你喊了我兩年先生,我得當得起這麽一句先生,先生護著學生,難道有什麽不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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