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回到寒月居, 祝餘方才停下腳步。

越歌關好門, 當即問：“所以……你在異寶閣中遇到了何物？”

祝餘並不說話, 她輕輕閉上眼, 似乎在感受著什麽，溝通著什麽。

不過片刻, 就有一團綠盈盈的朦朧光球，怯怯地從她的袖口探出一點, 跟躲在大人身後的小孩子似的。

越歌看得一楞：“……”

這史萊姆一樣的, 是什麽？

祝餘毫不留情地抖了抖衣袖, 那綠球球就仿佛大圓果凍一般咕嚕嚕滾出來, 懸停在兩個修羅女之間，光暈明滅不定。

越歌起初還有些茫然，但漸漸的……她竟是從這綠光團上，感到一種沒來由的親切感。

就好像，對一位後輩那樣關心又慈愛的感情。

對後輩……？？？

祝餘用指尖點了點光團，道：“你將靈力附著在雙眼上, 仔細看看裏面。”

越歌依言照做, 定睛看去。

只見這小小的光團裏，竟然有一株幼嫩的綠苗, 莖葉舒展, 亭亭地立在一汪淺碧色靈水間。

越歌不由得伸出手, 也點了點了光團，看著綠苗在裏頭微微顫動。

她遲疑道：“這是天地靈物？”

祝餘頷首。

“它是木屬的天地靈物。我進入那異寶閣之後，就感應到了它的靈力波動。”

“這家夥為了不成為木屬修者的補品, 把自己偽裝得極好，若不是我為天靈修羅，也察覺不到這團子裏竟是一株靈苗。”

越歌覺得有趣，笑道：“它能在學院那麽多強者面前隱藏住自己的真身，也算是本事。然後呢？”

祝餘頓了頓。

“我察覺到它的同時，它亦是察覺到了我的存在，於是便向我傳達出願隨我離開的意識，因為它想轉修為……天靈修羅。”

說到這裏，祝餘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古怪神色。

越歌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她正戳著光團玩兒的手指下意識加了幾分力氣，這軟綿綿滑溜溜的團子，就被戳得在空中翻滾了一圈半。

裏面的綠苗，也跟著翻滾了一圈半。

綠苗：“……”

苗苗沈默地傳達出不滿、抗議之意。

越歌反應過來，抱歉地笑了笑，又將它撥正。

越歌震驚，自然是有緣由的。

天靈修羅的確是天地靈物孕育所生，但前提是，這天地靈物沒有自己的意識。

比如孕育出祝餘的萬年玄冰……

再比如孕育出修家老祖宗的遠古金石。

可這綠苗明顯是早已有了十成十的靈性，不僅好好地藏了這麽久，還能和祝餘溝通呢！

在這種情況下，它的發展方向應該是靈物成精，而不是化為修羅啊！

祝餘搖了搖頭，繼續講述。

原來這綠苗在剛進入異寶閣時，只是一粒休眠狀態下的靈種，有微弱的自我意識，又有著極強的隱匿能力，並不起眼。

於是，它就這樣安安穩穩地躺在裏面，不為人所知。

但是後來，有一位強者帶了萬生之水進來……

萬生之水也是一種靈物，水元素豐沛，又充滿生機之力。

靈種抓住了機會——它慢慢地挪動到萬生之水旁，將自己浸在其中吸收養分和靈力，成長起來。

恰巧萬生之水尚未生出靈性，被綠苗苗當作培養液之後，竟然成了伴生靈物，與它相輔相成。……就像之前祝餘吸收的玉露雪蓮一般。

綠苗靈性逐漸增強，越發懂得隱匿自己。每次有木屬修者進入異寶閣，它都要戰戰兢兢一回，就怕被發現了抓去當補品。

與此同時呢，綠苗自己也不忘找補品，它將異寶閣中的木元素寶物撥拉過來，供自己成長——靈智方面的成長。

它的個頭倒是始終沒有變化，還是那麽一撮小苗苗，藏在光團裏。

不然，待到長大之後就顯眼了，還怎麽藏？

某一天，它忽然就仿佛從混沌中清醒一般，知曉了這世界是何等模樣，它自己是什麽，又能成為什麽。

可以選擇作為靈物之靈緩慢生長，千年萬年後，便能修出完整的靈智，與自然同壽。

也可以轉修為天靈修羅，只需再磨上幾年就能化作能跑能跳的修羅之形，擁有至高天賦。

前一條路更穩妥，但後一條路才是它心中所願。

關在異寶閣裏頭一兩千年了，誰要再窩下去哇。

奈何綠苗找不到時機……萬一就在它剛轉修成功的那幼弱時期，有修者進來，將它殺掉呢？

綠苗好煩惱，連葉子都蔫噠噠了。

直到祝餘進來，綠苗終於看到了希望：

那個天靈修羅！對對就是你，快過來！咱們馬上就是同族了誒，來幫個忙帶我出去——

大致就是這麽個意思。

越歌認認真真聽了祝餘的講述，再轉頭仔細打量著小苗苗：“……”

“原來這小苗已經存在了幾千年啊。”她感慨道。“可是好奇怪，我為何卻覺著，它該是我們的後輩？”

祝餘也道：“的確，我也有這般感觸。”

不然她怎麽會花費那般長的時間，只為將這家夥帶出來？

畢竟，異寶閣的審核還是相當嚴格的。

一根綠苗和一汪萬生之水其實算是兩樣寶物，祝餘想將它們一同帶走，也是頗費心思……

綠苗似乎不大樂意被當成後輩對待，它那盈綠的葉子蒼白無力地晃了晃，最終還是妥協地垂了下去。

反正，它還是株小苗呢。

待轉修天靈修羅之後，自己也就是個嬰孩體態，需要這倆修羅女照看。

所以……忍啊。

越歌此時已戳光團戳上了癮，果凍一般的綿軟Q彈手感簡直不要太好。

她一邊戳戳，一邊心情愉悅道：“這麽說，阿祝你是撿了個孩子回來？”

祝餘默默點頭。

越歌若有所思。

這可真是奇妙……

一般而言，靈淵大陸上萬年也難得出一個天靈修羅。畢竟天地靈物本就稀少，和其他靈物相伴而生的更少，又如何能孕育出天靈修羅來？

可眼下，竟是將要同時存在三個啦！

雖然其中越歌是後天提純，綠苗是靈物轉修，只有祝餘是自然長成……

但也確確實實，要有三位天靈修羅同存於世了。

——其實越歌有些微妙的失落，從此就不是只有她與阿祝同屬天靈了。

但多出一個小苗苗也蠻開心啊。

越歌又戳了戳光團，不經意地問：“阿祝，你知曉它是何種天地靈物嗎？”

祝餘沈吟片刻，道：“似是建木。”

越歌戳戳戳的手指當即頓住了。

建木，傳說中的通天之樹。

也就是說，這小綠苗原本該是株參天巨木來著？

越歌看了看綠苗細幼的莖葉，不由得肅然起敬。

為了不被當補品，竟然能維持幼苗狀態幾千年，對建木而言這是何等的求生欲啊……

這之後，祝餘專門鑿了個深池，將光團放在其中。

綠苗終於能成長起來——

雖然身形的成長，對將轉修為天靈修羅的它而言並無實際意義，但建木嘛，身為通天之樹的本能就是要長高高的。

不管有沒有用，都想長高高，只要能長高它就開心了。

雖然也只能長那麽兩三丈，但總比幼苗好，對不對？

越歌還是很喜歡這小家夥的，但這綠苗總是對祝餘更親昵些，在越歌面前就顯得很乖巧懂事。

“可能是因為金克木？”越歌憂傷地猜測。“它會不會有點怕我。”

也只有這個解釋比較合情合理，畢竟對比越歌，祝餘對綠苗苗就顯得很是冷淡，怎麽想都不該更受歡迎啊。

祝餘當面沒說什麽，卻趁越歌不在的時候，擺出嚴肅端正的架勢和綠苗談話。

“越歌是慈母，”祝餘說，又指了指自己。“而我是嚴母，你有靈性，便該知分寸。”

在嚴母冷漠的目光下，綠苗悲憤地想：你還真把我當成你們的娃娃咯？

我活了幾千年！你們連我年歲的零頭都不到——

話雖如此，在越歌回來的時候，綠苗還是很貼心地向她表達了親昵。

反倒是對祝餘收斂很多，就跟私塾先生面前的幼童一般，葉子都不敢亂晃。

越歌嘖嘖稱奇，祝餘一言不發，深藏功與名。

——————

這期間，眾位阿修羅族的長老們也各自分散。

幾位比較有責任心的，就回西海去鎮守族群，只打發家中後輩來幫他們帶吃的。

而一些滿心滿眼只有美食的阿修羅也不在一處。

只因各人都有口味的不同，嗜甜者南下，嗜辣者北上；口味偏重的就往重口味美食聚居地去，口味清淡的就往飲食清淡的地域去。

執杖長老行蹤不定，而老族長則守在皇城。

越歌也有自己的事兒要辦……比如和九方渣談一談，拿到他手中的火行玉片。

九方軒淩坐在自己的小院中，看著對面的兩位修羅女，心情十分覆雜。

他原本只是普通學子，但因為資質的提升和在異域戰場立下的功績，也破格提升為核心學子，擁有一座專屬的小院。

如今任誰也沒法說，九方軒淩不是一位天之驕子。但不論境界怎麽提升，地位怎麽變化，他在祝餘面前仍是那個小學子，只能仰望。

想當年，他有多少次盼望著，祝學姐能主動來尋他啊。

現在這個願望倒是實現了，只不過……九方渣看了眼對面笑瞇瞇的越歌，悲傷地別過臉。

#主動來尋他#

#也是主動來給他塞狗糧的吧#

#雖然已經想好死了那條心，但好歹給我點緩沖時間啊餵#

九方渣抹了把臉，幹巴巴地說：“二位屈尊到寒舍來，是為何事？”

越歌繼續笑瞇瞇：“九方學長爽快，那我便直說了。”

“敢問你的手中是否有一枚火屬玉片，不明來歷，不知用途？”

九方軒淩了然，他取出火行玉片，說：“可是此物？”

“正是，不瞞你說，我們要這玉片有用，還請九方學長開個價吧。”

九方軒淩怔怔地看著手中玉片。

他的預感告訴他，這東西很有用，就算不是修煉上的用途，也有其他什麽……更重要的……

但是。

“我有個問題，想問祝學姐。”他輕聲說。

越歌蹙眉，下意識警戒起來。

可還沒等她說什麽，祝餘就微微頷首，漠然道：“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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