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老族長的傳信靈魚便到了。

他沈厚粗豪的大嗓門, 從靈魚小巧精致的半透明身體裏傳出：

“阿越, 你若要往陸地上去, 就帶上群姑一同走。而邪魂之事也莫要過於記掛, 安心修煉便是，這些有我們來處理……”

群姑即是之前隨著她們倆一同去往鮫人族的老前輩，她性子沈穩嫻靜, 最知進退，又是目前能離開西海的最高戰力。

如今，群姑也跟著傳信靈魚一道來……

好險這時候越歌和祝餘已是胡鬧夠了，她倆只是互相依偎, 衣衫還算齊整。

否則，還不知要如何羞窘呢。

“少主, 我奉王命隨您和少主夫人同往，還請多擔待。”

群姑垂頭, 恭謹地說。

越歌起身要應，卻倏的足下一頓。

她暗自瞪了祝餘一眼，硬是忍著雙腿發軟之感, 微笑道：“不必多禮，我該謝謝群姑才是。”

內心卻咬牙切齒地念：阿祝你等著, 早晚有一日看我全都還回去！

“小妹”祝餘面色平淡, 絲毫不慌。

一行修羅女離了島，依舊是乘著恢覆正常大小的越黎，往西海岸的方向破浪而去。

群姑還是喜歡綴在鯨尾, 樂此不疲。

那柔軟身軀輕飄飄的，隨越黎的翻滾撲騰而甩動……

大約，這也是一種享受罷？

待她們抵達海岸，已是子夜時分。

越黎似乎知曉越歌要離開，登時急了，哀哀長鳴。

不得不說，這略顯淒厲的鯨歌在午夜海岸幽幽回響，還真跟恐怖片似的。

越黎還有愈演愈烈之勢，碩大的鯨尾拍打水面，濺起巨潮似的水花。

越歌撫其鯨頭，愧疚道：“我知不該拋下你，但你也沒法上岸不是？越黎乖啊，待我在人族買了馭獸牌，你想跟我去哪兒就去哪兒。”

越黎卻不買賬：“嗚——”

尾巴拍打的力道更強，水花也更大了。

越歌眼疾快，抓住一條被掀出水的無辜小魚，粗略看了看，確定是條味道普通的魚，就將它拋回海。

逃過一劫的海魚驚慌失措，一閃就沒了影兒。

越黎這會兒越發像個孩子，滿臉都寫著我不聽我不聽，甚至狡猾地運用所學變成迷你鯨，呦呦地叫。

連那嘴角天然上揚的弧度，都顯得悲傷極了……

越歌：“……”

你不就仗著這副小鯨的模樣更可愛！

又磨了一陣子，小鯨仍不肯放棄。

越歌頂著身後祝餘幽幽的目光，俯下身，用額頭抵著鯨腦門，柔聲道：“乖，等我回來。”

越黎受寵若鯨，呆若木鯨。

祝餘自然看到了這一幕，頓時微微睜大雙眼：“你……”

話未說完，就被越歌抓起帶著，腳尖一點，輕盈地飛掠而走：“趁它懵，我們溜啊！”

群姑看了眼僵在海面一動不動的月華鯨，眼閃過遺憾之色，也緊隨少主離去。

半晌，海上響徹一聲鯨嘯：“咿？！”

碰、碰腦門了？！

西海岸邊的妖獸森林，阿修羅少主和她的夫人，並老前輩一名，正連夜趕路。

“你可知對月華鯨而言，前額相抵意味著什麽？”祝餘冷聲道。

越歌小聲說：“最信任的同伴嘛。”

祝餘不說話了，目視前方，銀眸冷冽。

越歌嘆了口氣，解釋道：“越黎還是沒有安全感，我到底拋下它這些年，令它獨自一鯨在海流離……”

祝餘卻說：“這就是最妥善不過的做法了。”

越歌垂眸道：“話雖如此，也不盡然，理智與情感若要兩全，確為難事。”

“阿祝，我臨走時將越黎交付它的族群，讓它回歸原本該有的生活……或許任誰來都會覺得我做到了最好，足夠冷靜與理智，但唯有越黎不這麽覺得。”

它日覆一日在海游蕩，幽靈般孤身長鳴，別看它身量長，實際上還是一條未成年的小鯨。而這樣的小鯨，本來不該離族的。

這是它的選擇。

……也是對當初自己拋下它的抗議吧。

“原來你也知曉。”

祝餘倏然開口，說完，便提速往前去了。

越歌茫然，不過盡管不解，她仍是盡力追上，在後頭問：“什麽？”

為什麽？

當年的祝餘也會這樣暗自思索。

初見時，她們就像兩只孤單的幼獸，對彼此有天然的感應，於是試探著靠近。

祝餘覺得越歌是同類，於是遞出了一根海草。

那是當時的她僅有的東西，較好些的食物，是祝餘認知的示好——獸類的方式，還未接受過同族教導的她理所應當會這麽想。

越歌明白，她也接受了。

琥珀色的眼睛裏，清清楚楚寫著呢……

但是卻沒了回音。

她接受了我的示好，卻沒有給予回應，她不願成為同伴。

在她初生的島上，在自然的規則裏，這就代表從此陌路了。

但是，為什麽？

祝餘還是想不明白。

到最後，也只能歸結為不夠強罷。

因為不夠強，所以弱小的靈獸會被強大的靈獸撲殺；

因為不夠強，所以雌獸不願接受雄獸的示愛；

因為不夠強，弱小就是原罪——

這件事情埋在冰靈修羅天生冷漠的心底，就好像石塊投入海面，在深不見底的海水緩緩下沈。

是她最初的，關於變強的心結所在。

直到越歌回來，直到小越歌的記憶回歸，當祝餘在靈識交融的過程獲知當年越歌所做的一切……

對，這樣是最理智的，最有效的。她將祝餘的成長，全權交付於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前任大長老。誰也沒法說這個決定不好，若非如此，或許已沒有今日祝餘。

可是……若是讓祝餘自己選，她寧願和自己選的小孩做同伴。

邪魂的威脅又如何……身為劣等修羅女待在阿修羅少主身邊的風險又如何？

祝餘忽然停下腳步。

越歌剎車不及，險些撞在她背上，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轉身過來的祝餘一把攥住腕：

“當年我是如何看待你的，你感受過是麽，但你可知那並非全部？”

她沒有獲得成為越歌同伴的資格，但是一頭月華鯨獲得了。

孤身的修羅女和孤身的鯨，越歌選擇了後者——

你還對它心軟，你還是認定它為最信任的同伴，它已經足夠幸運了不是麽？

越歌試著動了動腕。

動不了，還生疼。

她看著祝餘，莫名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座龐大冰山掩在深冷海水的部分，那封凍多年的玄色冰域。

“我知道，”越歌幹脆不再嘗試挪動腕，而是順勢緊緊抱住自己的妻子。“我明白。”

她沒有再說什麽。

良久，祝餘的松開了，她將下頜抵在越歌的肩頭，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是我多想，對不住。”她說。

“怎麽會，有這些疑慮很正常。”越歌輕松地說。“你說你呀……若是沒有越黎引出這事兒，你還要忍多久？”

就說嘛，在靈識交融時從祝餘那裏感受到的情感，怎麽就淡得不像話。

她還道是冰靈修羅天生的，敢情是弱化！

“本來也要無事了。”祝餘悶悶地說。“你將靈識深處的一切都交付給我，我還有何疑慮，所需的不過是時間罷了。”

等待時間，將所有往事帶來的不安全感和貪嗔癡怨……全然抹去。

果然還是怪月華鯨罷——祝餘如此遷怒。

她的懷，越歌同樣在想：

一頭鯨沒安全感，一個媳婦兒也沒安全感，果然都怪欲妖那廝罷！

不滅欲妖，難解我心頭之恨！

遠方的鬼族秦止拓：“阿嚏。”

越歌她們進入人族城池時，也在註意探聽消息。

比如聖瀾帝國與魔族的大戰，人族大捷。

盡管魔族使出了卑鄙段，想要以毒藥殺滅人族，卻仍被一位新秀煉藥師研制出了解藥，讓魔族的毒計沒有派上半點用場。

比如這場勝利之後，月儀公主作為最大的功臣被迎回皇城，即將以公主之身受封為天祈大將軍。

又比如月盈公主在大戰之後不知所蹤，皇帝陛下下了詔令，懸賞天下尋找公主的下落，卻至今也沒有消息……

哦對了，公主失蹤時她的寵物白狐貍也一起失蹤了呢。

據說那白狐貍極得公主的寵愛，就連她的皇兄、帝國未來的繼承人司空陽威想要，公主也不願給！

越歌：“……”

司空月盈不知所蹤？？？

事實上，作為關系還不錯的友人，越歌這個時候是應該擔憂的。

但不知道為何，她不僅不擔憂，還有點想笑。

她們一路探聽著消息，知道曾經相識的人，在分別之後基本上都還不錯。

就這般，往鬼族的領地而去。

鬼族的領域在大陸最南端。

這個族群名為鬼，卻並不是人類印象的鬼魂，而是某種“不死”生物。若是想要殺死鬼族，就必須要找到他們身體的某個特異點，再徹底擊碎。

否則，就算將他們分得零八落，也還是會長回原來的模樣……

蒼白的皮膚，大而無光澤的瞳孔，高挑細瘦……這便是鬼族的特征了。

鬼族領地是大陸上最神秘的地域，若是沒有鬼族人帶著，外族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進入的。

越歌倒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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