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餘雙眼微微睜大。

“別難過呀……”

這句因為神志不清醒, 而顯得越發軟和的低喃, 仿佛打開了祝餘情緒的某個開關一般……

讓她向來無波無瀾的銀眸之浮現碎光掠影, 逐漸動蕩。

她深吸一口氣, 低聲道：“你想我不難過。”

越歌微仰著頭, 神色有些混沌，卻堅定地點了點頭說：“是呀！”

祝餘嘴角輕輕勾了勾。

“好啊。你好起來，別被心魔搞亂了腦袋, 我便不難過。”

她用輕淺得不自然的語調這麽說著，向前微微傾身。

兩只掌仍然抵在越歌背上，輸送靈力，寒玉般白得發冷的前額, 則貼上越歌後頸。

微微闔眼，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有點燙……不過, 無事。”

“別聽心魔的。”

“若是想離開，直說便是, 我又不會綁你。”

她繼續低聲說，聲音輕柔，眼的哀傷卻越發濃重了。

話音落下, 越歌的雙眼卻倏然睜大，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祝餘察覺不對, 即刻加大了靈力輸入, 引導力再增一重。

同時狠狠蹙眉。

為何……經脈崩壞的情況反而加重了？

——她都已經這麽說了，為何心魔反而更加猖獗？

祝餘自然不知，此刻在越歌腦海的心魔, 聲音正陡然拔高，混音更強。

一時間，竟像是有千萬道心魔聲音，在同時高聲大笑：

“聽到了吧？”

“祝餘自己都想要你離開呢！”

“你留下自然是沒好處的，對她也沒好處——正主都這麽說了，你還想怎麽樣？！”

“走罷！走罷！隨我走便是了！”

清心丹的效用再次被打壓，越歌只覺腦袋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比疼痛更甚的，是心空茫。

啊……她果然也不想看見我吧？

和拒絕了自己的人繼續做朋友，應該是一種煎熬吧？

可就算這樣，她也還是想留下。

“傷人傷己，執迷不悟！”

心魔桀桀冷笑：“若你還當她為師、為友、為姐妹，就快些離去吧——”

“你就不怕，祝餘日後也因你生了心魔？！”

越歌驟然一驚。

心魔仿佛抓住痛點一般，越發狂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九方軒淩所作所為，都沒讓祝餘生出心魔來！”

“反倒是你，這個自以為是要救她脫離苦海的外來人……將要讓她被心魔所困，修為再無寸進？”

“那還真是樂子大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越歌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

此時，祝餘竟然有些無措。

萬年玄冰所孕育的天靈修羅，冰靈自感，在過去二十來年一向無憂無怒，無懼無怖。

尋不到負面情感，自然不沾心魔。

這也就意味著，她沒有對付心魔的經驗。

越歌已是雙眸緊閉，兩行一刻也不斷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

又是一粒清心丹送入口，卻似是沒有任何效果。

……哭成這樣，是因為怕，還是因為疼？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不會讓祝餘心裏好受一點。

那傳承……天靈傳承有沒有提及？

靈識飛快運轉著檢索，然而一息時間過去，兩息時間過去，一盞茶時間過去……

仍無所獲。

然而越歌的呼吸卻越來越急促，軀體有了些微顫抖。

祝餘的靈力，就快要無法引導越發瘋狂的紊亂金靈之力重回正軌了。

快些……

再快些！

祝餘將靈識全數撲入傳承尋找，終於，在一個犄角旮旯裏找到了相關描述。

——心魔所生，唯有兩大主因。

一為魂魄不穩，身靈有隙……當尋固靈之物鎮之。

二為心生雜念，難以自解……如此，當任其冥想，與心魔爭鬥。

若不能成，便尋冰靈之血，抑或是火靈之血。以冷清冰氣、陽火正氣將心魔邪氣壓下，以助人一臂之力。

……之後，便聽天由命罷。

火靈之血，她是沒有。

但冰靈之血……有的是。

祝餘化出一道冰刃，向臂狠狠劃下。

殷紅鮮血即刻湧出。

祝餘毫不猶豫，微側過臉，改用額上陽白穴輸送靈力，這樣便能騰出兩只來。

祝餘簡單粗暴地掐住越歌下頜，迫她張開嘴，同時將臂的傷口處塞進她口。

好在，越歌還沒有到神志不清以至於無法吞咽的地步。

冰靈之血哺入口，順著食道滑下。

不多時，越歌身體的顫抖便漸漸止住了。

幸甚，這血還有些用處……

還有，魂魄不穩。

花前輩也曾這麽說過，但自己頭似乎沒有固靈之物……

祝餘正思忖，就聽房門外有人喊道：“餵！你們在裏面——這靈力波動是怎麽回事？！”

是淺色。

“越歌走火入魔，煩請前輩去尋些固靈之物來！”祝餘擡高聲音。

走火入魔！

靈淵大陸上九大種族，每個種族都會有走火入魔的說法。

毫無疑問，不管對什麽種族而言，這都是極為危險的。

外面沈寂一瞬，房門便打開了，淺色急匆匆地奔進來，面沈如水道：“深顏去找固靈之物了，我來看著。”

看見祝餘的舉動，那鮮艷的血色讓她頓了頓，將喉嚨口那句話咽了下去。

“這麽久以來，你們之間的感情問題，我們看在眼裏，也不打算插……但若是因此讓小少主出了什麽無可挽回的事兒，你知道我們不會放過你——”

淺色原本是打算這麽說的。

不過現在，說不說似乎都沒有什麽意義。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深顏便尋來幾粒固魂丹。

給越歌服下後，再有靈力引導歸納，越歌的情況便逐漸好轉。

只是還未曾醒來。

或許在意識裏，還在與心魔爭鬥吧。

“接下來，便看小少主自己的了。”

淺色說，不由得瞪了祝餘一眼，不過還是沒再說什麽。

祝餘將越歌從蒲團上抱起，輕輕放在床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臂，沈默不語。

在她們都沒有註意到的地方……

越歌的儲物戒，正有一種清涼舒緩的靈氣，向她的靈識之海湧去。

那可是最好的固靈之物。

——————

這之後，又數天，越歌一直未醒。

皇室那大能老頭來過一次。

他冷聲道：“這名叫越歌的學子，到這節骨眼上竟出了這種事，著實令人不忿。”

“現在再去選個學子來，多多練習，尚能趕上——”

祝餘微微擡眼，聲音更冷：“我拒絕。”

“拒絕？若她到武鬥前夕仍未醒來怎麽辦？就算是能醒來，她能跟上其他人的進度嗎？”大能怒道。“換人！”

“如果你堅持，”祝餘毫不動搖。“那我也退出。”

下頜微擡，冰靈湧動，氣勢攝人。

“唯一的空天境，想必，你也不想看到我退出吧？”

大能語塞。

這也是事實。

聖瀾帝國這一輩，人才雕零，連空玄境巔峰都沒有一個。

唯有這家世不明的祝餘，竟是在空天境高階！根據他們打探來的消息，其他兩大帝國，絕無能達到空天境高階之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祝餘是他們制勝的最大王牌。

大能心明白，自己不得不退一步，面上卻冷笑：“那你便好自為之吧！”

說完，拂袖而去。

祝餘眼無波無瀾，繼續盤膝而坐在越歌床邊。

一邊靜守，一邊修煉。

——————

轉眼又是兩月過去，距百國武鬥，只餘下一月的功夫。

這日，祝餘仍守在越歌房，正閉目冥想。

倏的，她睜開眼。

此刻正是辰時，該去訓練那幫子隊員。

祝餘靜靜地坐了片刻，才起身，忽然察覺到什麽。

她回過頭，越歌正睜著眼，偏過頭看她。

面上淺笑，右輕輕拉住她袖口。

“等得很辛苦吧？”

她帶點歉意地說。

祝餘指微微動了動。

“一點兒也不。”

她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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