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一縷光

關燈
安念醒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全是純白色,鼻間縈繞的是濃郁的消毒水味道,有些刺鼻,陸向遠正握著她的手,頭靠著床睡覺。

她的手輕輕一動,陸向遠就驚醒了。

他擡起頭來,對著她疲憊地笑著,聲音輕如棉絮,像是害怕觸破一場幻夢:“醒了?還有哪裏痛,要告訴我,我讓醫生再看看。”

安念有些緊張地縮著腦袋,像個自知做錯了事的小孩兒:“陸向遠,你別笑,我害怕,你就罵我吧。”

安念一副慷慨赴義的樣子。

陸向遠見她恢覆了生氣,哪裏還有生氣的心思,高興還來不及。

他端著床頭的保溫盒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說道:“我給你把粥熱一熱。”

他出去之後,一個嬌俏的小護士便走了進來。

她拿著針管彈了彈,然後對準塑料包打了進去,嘴上也不閑著:“姑娘,幸虧你醒了,你都不知道昨晚你男朋友抱著你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叫嚷,嚇得我們主治醫生還以為是得了什麽絕癥。後來說給你輸液之後休息一下就會好,他不信,過十分鐘就詢問一次醫生,過十分鐘又問一次,快把醫生逼瘋了。”

安念笑了笑,也不能說些其他。

她知道她說的不假,在陸向遠的監管下,她已經幾年沒有碰過酒了,上次喝酒住院也是陸向遠送她去的,醫生都說他像瘋了一般。

那次,她出院以後,他還整日黑著臉,至少兩個禮拜沒有理會她。所以安念有了經驗,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場臭罵,但是陸向遠的反應實在是太過無聲無息,讓她更加緊張了。

沒有多久,陸向遠便提著熱好的飯進來了,小護士紅著一張臉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安念憋在心裏難受極了,不吐不快:“陸向遠,你的脾氣比剛來的時候還真是好了許多,還記得我上次喝酒,你那樣子太嚇人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不罵我了?”

陸向遠將飯盒打開端出裏面的粥,然後坐在安念的床邊,餵她吃飯。

調羹已經在安念嘴邊,看著他這樣淡定的樣子,她的心裏是七上八下的,主動去端他手裏的碗,可他卻是死死扣住不松手。

安念莫名其妙地看著陸向遠。

“念念,我什麽時候生過你的氣?心疼罷了。”陸向遠像是怕她拒絕,期待著,“有些事情你也別瞞我了,跟我說說你的心裏話。行嗎?”

安念有預感他想知道什麽,到了現在這種時候,她也不想瞞了,於是便重重地點了點頭。

“故事太長,可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你知道的我說話一向都是沒有邏輯的。”安念對著陸向遠淡淡地笑著,心裏的苦澀連同昨夜殘留在胃裏的酒一起翻騰,發酵成眼眶的濕熱。

陸向遠咬咬牙,嘆聲道:“念念,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為什麽還要喝這麽多酒?”

想到她明明已經沒有了意識,卻還是一聲聲地□□著。她很痛,他知道。

可是他什麽也不能做,那真是對他最殘酷的折磨,如果可以,他多想替她疼。

安念沒有想到自己能夠這樣平靜地說出來,沒有半點情緒:“那個合同對宋則言真的很重要,我再三確定過。”

陸向遠的手頓了頓,眼神黯淡,盡力克制著自己:“你們最多認識了幾個月,念念,爛好人不是這樣當的,況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酒精過敏。”

安念幹脆地答道:“只要他好,我就怎樣都好。”

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她眼神裏的堅韌像是一顆絢爛的星辰沈入她目光的深海裏,折射出耀眼而深情的藍光。

陸向遠冷靜地將飯盒放到桌子上,雙手搭到她的肩膀上,面對著面地看著她,表情怒不可遏:

“安念,你可真是自私。你只顧著自己,有沒有想過,看到你喝了那麽多酒,我有多害怕。第一次看著活蹦亂跳的你躺在病床上,我就發誓再不會讓你受那樣的苦,可是昨天晚上我抱著人事不知的你,依然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幫你,我好恨自己幫不到你。”

安念看著陸向遠的眉頭凝結著心疼,緩緩道來:“向遠,我知道你對我好。在我心裏,你就像我的哥哥一樣,我怕你擔心,可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

陸向遠的情緒稍微好了些,肯定道:“宋則言就是那個人。”

安念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是知道的,我並不是只認識宋則言幾個月,他在我的心裏八年了。那時候我才十八歲,那麽好的年紀我愛上了那麽優秀的宋則言。我自覺配不上他,於是我拿到了學校的第一個交換生名額,去了美國C大進修。我學的是中文,輔修的卻是服裝設計。服裝設計並不是我的愛好,可只要他喜歡,我就能喜歡。八年了,我現在已經足夠優秀,我回來了,每當站在他的面前,我就好想撲到他的懷裏向他訴說我這些年的思念,可是我不能逼他。”

陸向遠將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嘴裏有些苦:“傻姑娘,你心裏這麽苦,怎麽不和我說呢?”

安念笑笑:“我不苦。這八年我活得很充實,每每有了一點進步我就感覺我離他更近了一些,那就足夠我高興好幾天。”

陸向遠欲言又止:“可宋則言有未婚妻……”

她打斷道:“別,向遠,別勸我放棄。我本身就是站在懸崖上,你們的話會讓我的境遇更加風雨飄搖”

陸向遠嘆了嘆氣,眼裏無光:“看來你是鐵了心,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麽傻的女人,傻丫頭。”

安念擡起頭笑得蒼涼,她說:“向遠,你有沒有愛一個人愛到不行的時候,到那時候,你就不會這麽說了。”

陸向遠伸手按了按太陽穴,苦笑著:“念念,其實你什麽都不知道。”

他早就遇到了,那個他想要奮不顧身的人。

可是那個人是個傻姑娘,她的心裏也有一個信仰和一份堅持,只是這一切都無關於他。

陸向遠很小的時候就要承擔他那個年紀所不需要承擔的東西,爸爸常年躺在醫院裏需要高額的住院費,陸向遠為了賺塊錢,選擇黑拳。剛開始□□拳,他只有被打的份兒,但是後來久打卻成了高手。

後來聽說和拳王的對決,報酬是平時的十倍,只要能夠贏,爸爸的住院費就有大半年不用愁了,陸向遠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學習畫畫和設計,學習其他語言。他知道只有優秀才能讓辜負爸爸的人懺悔和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

也就是在那次比賽上,他被拳王壓制在地上,意識混沌的時候,他聽到一個女孩兒的哭聲,微微睜開眼睛,他看到了一雙汪著淚水的大眼睛,滿眼的傷痛,滿眼的心疼。

那是媽媽死了之後,第一次有一個女人為他流淚,他心裏的千裏冰荒像是滴落了一滴滾燙的巖漿,瞬間被融化。

後來安念將他帶了回去,他得以拜了最崇拜的老師。

因此他和安念也成了同門,朝夕相處,他才有機會好好地看一看她,她並不是那種第一眼便讓人感到驚艷的女人,況且她那踏進微胖領域的身材也不會讓人的腦海出現那個詞。

真正讓他著迷的是她身上與生俱來的陽光般的味道,只要她身邊的人,她都會毫不吝嗇地照耀,讓他們溫暖。

而他就像是被久久關在黑暗地獄的囚徒,他的世界除了漫無邊際的黑暗,就是涼徹心扉的潮濕。

看見安念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似乎能夠透進光亮,他多想靠近她,溫暖自己涼透的心。

可是他自卑,不敢靠近她,也不願意和其他師哥們交流。剛開始師哥們還熱情地同他說話,但見他這樣不愛理人,後來師哥們也不會主動關心他了。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比他還小三歲的叫做安念的師姐,總是在他耳邊不厭其煩地吵著他,就像一個管家婆一樣。他不說話她要管,他不吃飯她要管,他喝酒她要管,天冷了,穿衣服穿少了她也要管。

甚至是曾經他招惹過的人,找到他之後,一大幫人拿著棍子將他逼近死胡同,她也要管。雖然他的身手也不錯,但是對方有武器,人又多。

那次他根本就不打算活著從死胡同出去,直到安念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站到他的身邊,他發現自己是恐慌的。雖然他不怕死,但是卻不想她受到一丁點兒的傷害。

於是他對她說各種尖酸刻薄的話,可是不管他怎樣罵她,她都倔強地站在他的身邊不離開,後來她還抓著他的手堅定地說:“向遠,別怕,我一定把你保護的好好的。”

那一刻,陸向遠心裏的怨恨,黑暗,潮濕全都消失殆盡。

那是他這輩子聽到過最溫暖的話,溫暖到他前半生經歷的所有世態炎涼都被融化得毫無痕跡。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安念那樣珍惜他。

也許很遠的曾經是有過這樣一個人的,但是他後來的大風大浪也跟她脫不了關系,他本能地不願再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