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力所能及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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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

我跟易續急速地確定了戀愛關系,又急速地陷入了冰冷狀態。那個周末,我沒有聯系他,陪張衣去醫院覆查。

他也約了一些同學周六打籃球周日踢足球。他從那時開始每個周末至少約一場球賽,召集他的大學同學,湊不齊就找中學的小學的甚至幼兒園的,他是為鐘沛約的,最初是為了讓鐘沛通過運動發洩痛苦,後來鐘沛工作了成為了全公司最小的人,在外面交不到什麽朋友,易續就通過約球讓老朋友不忘記他還讓他結交新朋友。

那周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本以為當這個人說“你是我女朋友”了,就大功告成了。原來我還得努力,要給樹苗澆水、施肥,要讓發出的芽好好長大,而不是放任它,否則它就直奔死亡。

可是我不知道該做什麽。我不能問張衣,她沒戀愛經驗,更不看好我的這段感情。她不是對我沒耐心,她對自己更苛刻,她說過這樣一句話表達她當時的愛情觀:生存都成問題,愛情算什麽東西!

我也有一剎那想找張恒禮,可是我怕他根據自己的戀愛經驗給的建議只能讓我的愛情加速死亡。我之前只知道自己喜歡易續,知道自己為什麽喜歡。尋找關於自己內心的答案的時候,橫沖直撞似乎就夠,可是當我要面對“易續喜不喜歡我,怎麽才能讓他喜歡我”的問題的時候,我思緒混亂了。

在我的腦海裏,我們這一代,戀愛自由婚姻自由:“在一起”是“互相喜歡”之後的事情,可是我們之間,顯然不是。我很焦慮,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是看張恒禮談過很多次。我很清楚記得他有一段,兩個人漸漸地就無緣無故不聯系了,沒有爭吵,沒有打架,沒有第三者,沒有不滿,兩個人連“分手”兩字都沒說,什麽都沒有,就沒有了。有的感情要死亡,連一陣風都不用吹過,靜悄悄地就沒了。

我要在“沒”之前補救,要有,要活,要長長久久。

每周日晚上我們都有班級例會。班級例會一般就是班幹部團幹部各種幹部輪流發言,其他同學有問題的提問題有意見的提意見,我除了第一次新生自我介紹外,沒站上過那個講臺。可是那天由於草民階層沒一個發言的,如果散會的話時間還太早,這顯得班委會組織不力,別的班還熱血沸騰的,我們班那麽快散會的話會讓人看笑話。班長就想出了抽學號這一招,抽到的上講臺說說下半個學期的計劃。抽五個,我是第四個。

我雖然當眾發言的經歷少之又少,可是我並不怯場。我都想好了,上去先感謝班長給我這個發言的機會,然後感謝各任課老師對知識毫不保留地傳授,以及各位同學給予的幫助,我要分析哪幾門課學習得比較好,好的要繼續堅持;哪幾門似乎跟不上,跟不上的要像牛一樣有韌勁兒,爭取做到跟最好的一樣好。

我對發言稿的理解就是,怎麽違心怎麽來:我不想感謝班長,他沒事找事為了自己的面子浪費這麽多人的時間;也不感激老師,張衣說了,不給工資你看他來不來,或者你成績不拔尖你看他理不理你?我確實沒被任何一個老師關註過,誰都沒為我多飛一點唾沫!還有同學們,也沒誰幫助過我,沒說過話的占一半,說過話的也就是君子之交。

我除了宿舍的五個女孩、班長和班主任,誰的電話號碼都沒有。有電話的幾位,一條短信一個電話都沒有過。入學後軍訓期間我有點認生加上軍訓太辛苦,一到自由時間跟張恒禮混在一塊兒,其實我們也就是買點吃的,到學校最角落的一塊草坪上,吃完了就倒下睡覺,根本就不帶說話的,沒那精力,睡醒了就踩著月光再去吃個宵夜,吃完了招呼都不打一聲你朝東我朝西各回各宿舍,洗澡倒頭又開始睡。宿舍的女孩很自然就形成了一個兩人團體,一個三人團體,我是個人團體。後來慢慢熟悉了這個校園以及校園生活,也沒想對此改變什麽。就像一棟房子已經建好了,非得在上面再加一層,那是違建。宿舍有多少次組織一起逛街,一起外出吃飯、KTV的活動我都被忽略了。所以我的大學人際關系還是跟初中、高中一樣,就是張衣張恒禮,張恒禮張衣。

最後關於學習,我沒有那樣的雄心壯志,有的科目學起來根本就是要人命好嗎?我高中時有張衣和張恒禮陪著學習,高考成績走了狗屎運也就進了個二本,現在上大學徹底松懈下來,難道還指望我洗心革面改過自新變成個求學若渴的人?我不過就是混時間混日子最後混個文憑。那些沒意思的課,我都在偷看小說中度過的!

但是新時代的發言不就是這樣嗎,怎麽都丟不了舊時代的骨髓。我從小就是個默默無聞的人,別人註意不到我,只有我註意到別人的份:哪位減肥的同學那天在小賣部偷了顆糖,哪位尖子生上次考試哪分哪秒作弊了,哪位班花把錢用在化妝品上,卻偷同宿舍的牙膏,我全知道。所以我也知道怎樣的發言能蒙混過關。

可是,好死不死,前面兩位同學的發言跟我的設想一樣,居然如此雷同如此巧合!班長如此精明的人,連我都發現了的問題怎麽能逃過他的眼?第三位同學上去前,他上臺叮囑:“不要這樣千篇一律的標準格式,要真實的計劃,沒有計劃就說說真實的想法和感受,哪怕說得少一點,希望接下來的同學註意這個問題!”

我沒聽清楚第三位同學上去說了些什麽。心裏的憤怒沖到頭頂了,班長這不是欺負人嗎?他以為每個人都像他,有良好的應變能力,思維敏捷能出口成章?我最多也就能出口成臟!標準格式怎麽啦?我這種最高水平就是標準格式的,還讓不讓活啦?

很快就到我了。我走上講臺,有三分之二的同學頭都沒擡。我在下面也不怎麽擡頭,講臺上很少發生什麽有意思的事兒,擡頭幹什麽?班主任又不在!畢竟這麽樂此不疲浪費大夥兒時間的人,也就班長和班主任這兩個姓班的了。

我不知道怎麽發言,真的不知道。

“放輕松,隨便說,要不說說你下半個學期最重要的事情?”班上在一旁鼓勵說。

我心裏罵著:王八蛋,暗地裏給了十個巴掌現在當著大夥兒的面賞顆糖!

最重要的事,那只有一件事:易續!

“誰有男女朋友了?”我問。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看著我。我高高舉起我的右手:“有男女朋友的請舉手!”

下面先是嘩然,有幾個膽子比較大的舉起手來。

“我有男朋友了,剛在一起,初戀,我的計劃是要做一個好的女朋友,可是不知道怎麽做!元旦翻日歷,頭一回,實在沒經驗啊,所以想請各位發揮多謀善斷的本領,我真誠地想咨詢一下各位前輩的意見。”我說。

說得我感動了自己,好真誠啊!

班長想站上講臺,阻斷這個不在他控制範圍內的發言,一只腿才剛擡起,就被全班不約而同的倒喝聲嚇回去了。他也算反應很快,馬上說:“既然大家想讓她繼續,就踴躍回答她的問題。”

“給他買禮物!”一個男生說。

“讓他玩游戲,讓他跟哥們兒聚會!”另一個男生說。

“接他吃飯,送他回宿舍!”第三個男生說。

“非禮他!”又有一個男生喊得很大聲,全班哄堂大笑,好多人樂得前仰後合。

“我以後會的!”我說:“剛在一起,我需要對現階段有用的建議。”

“你們說的都是自己的幻想吧,一聽就是沒在自己女朋友那邊實現的!”有女同學調侃道。

男女生就那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

“憑什麽就是幻想啊?你以為別的女生都跟你們一樣,我們過得比你們的男朋友幸福多了好不好?”

“有女朋友嗎你?”

“我這是替那些有女朋友的人說的!”

“我們說你們有意見,那你們女生給建議啊,我們倒想聽聽有多麽地不是幻想!”

“共同進步。”一個女同學說。

“切!”男同學們異口同聲。

“共同進步有什麽不對?”其他女同學質問道。

一位男同學代表發言了:“根本的基數都不同談什麽共同進步?你們先把少給的禮物補齊了,少給的自由補足了,去宿舍樓下接吃飯的次數也跟上來,再談共同進步!我們已經站在了你們的前面,腿還比你們長,讓我們跟你們走在同一條水平線,那不是逼我們放慢腳步嗎,這哪是進步,這是退步好嗎?”

話音一落,男同學們一陣掌聲。

“看看,男生的基數都是些什麽膚淺的東西?計較禮物還計較接女朋友吃飯的次數,你們都是雄性動物嗎?你們配做雄性動物嗎?”

“那你說說你們的基數是什麽?算我們膚淺,勞煩你們給我們上上課,督促我們進步!”

“關心。持續不斷真真切切的關心,感情就跟嬰兒一樣,要是稀湯寡水地餵,肯定營養不良。”

“我很關心你啊,所以你每天要我給50個電話,讓我知道你健健康康的!”有男生模仿女生的口吻說:“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你都要想著我,而且要時刻準備著只要我想你,你就要來到我的身邊,不管是用飛的還是用跑的。”

男生們哈哈大笑。

另一個男生也開始模仿著女聲:“各位大姐們,我們是人,不是鴿子和袋鼠好嗎?還時刻準備著,時刻準備著那是少先隊員的口號好嗎?”

一直不知道,本班女生還挺弱的,就由得那些男生你一眼我一語怪腔怪調地批評女生,也沒人反駁他們。

我跟班長說了聲不好意思就回到了座位。也沒什麽人知道。男生們繼續吐槽了十分鐘,沒有女生的參與也漸漸失去了氣氛,班長王講臺一站就安靜了。

“班長!”突然有女生發言說:“我能對剛才的討論做了總結嗎?”

“可以啊!”

“剛才你們男生說的話,我都用手機錄下來了。我會詢問各位現任女朋友和將來女朋友的郵箱地址。”

“靠!”男生轟然!

“我也錄了!”另一個女生說。

“我也是!所以剛才一直忍著呢!”第三個女生說。女生們都默契地擺出一副進退自如的姿態。

“我去!咱們太掉以輕心啦!你以為她們要棄械投降了,結果人悄悄挾持了你的首領,攻破了你的城門!”

同宿舍的一個女孩突然蹦蹦跳跳地到我身邊來,她是我們宿舍最千伶百俐的女孩,她雙手撐在桌上,眨著大眼睛說:“我覺得共同語言最重要。”

那句話好像把我被蒙住的眼睛從黑暗中解救了一樣。雖然不斷有其他的“男生跟女生不可能有真正的共同語言”“理解最重要,相互理解了沒那麽多共同語言也能好好相處”之類的觀點不斷飄進我的耳朵,但是“共同語言”已經走到了我的心裏。

那次班會是在男生們的鬼哭狼嚎中散會的。

好熱鬧啊!原來這個班級可以這麽熱鬧呢!

大學生真的不同啊!中學的時候,小學的時候……我在長沙第一次看到這麽熱鬧的班級呢!

我突然明白,易續也許對食物沒興趣,對電影也沒興趣,別人約會的時候這麽做,那是適合別的男生的約會方式,不是適合易續的。我應該投其所好,給吃辣的送海椒,給吃甜的送蛋糕,給易續送上我力所能及的心意。

我趕緊買了兩本書,一本是籃球知識,一本是足球知識。那是易續愛做的兩大運動,也是我一竅不通的。我先把書通看了一遍,然後去網吧,搜了一場足球一場籃球比賽的視頻,不停地播放暫停翻書播放暫停翻書,將理論知識與實戰結合著認真了學了個遍。我還去AC米蘭隊的貼吧和休斯頓火箭隊的貼吧,了解球員信息。也就是那時候,我發現卡卡的生日是4月22日,我跟易續在一起的那天。

我主動提出陪易續看一場籃球賽和足球賽。我學過的那些知識雖然沒有到融會貫通的地步,籃球的“三秒”我還是模棱兩可,但當我時不時地能吐出一些專有名詞,易續還是一次次地感到驚訝。看那場足球賽時,他問我是不是以前看過球賽,我說沒有。他不信。球賽完後他送我回宿舍,我讓他等著我。我翻過鐵門,從宿舍取了我買的兩本書,從門縫裏遞給他,那上面有我用熒光筆畫的重點,做的筆記。易續翻開的時候說比月光還亮。

“以後你看球都可以叫我,我陪你。我知道你對吃飯和看電影都沒興趣,我以後就陪你做你覺得有意思的事兒。我現在已經有了很紮實的基礎,假以時日,說不好哪一天我比你更厲害!”我驕傲地說。

他把書合起來端在手上,像端著一盤菜。

“你……有點嚇人啊!”他說。

“我高考都沒這麽努力!”我不解地問,“難道不應該是感動嗎?”

“這個是感動,你剛才爬這個門,上次張恒禮說你爬門還掛在頂上,原來不是胡說八道,我第一次見女生翻大鐵門,還這麽靈活!”

“你是不是不會?我可以教你!以後歡迎你跟我一起爬!”我那樣歡快地說著,心也跟語速一樣撲通撲通地跳。

“我會!”他說。

“那你也爬過來。”

他突然笑起來:“我爬過去,會被開除的。”

“對哦!“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我右邊的眉毛,”你把書還給我吧!”我伸出手。

“書送給我吧!”他手一翻,書被他牢牢地抓在手心裏:“你明天下午六點來看我打籃球吧!”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約我,我有剎那間的晃神。

“你要是來,我就送你一樣東西。”他說。

我一秒都不敢拖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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