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子默雖然此時已經不在景家了，但是，景守承也不是在景自箴大婚之後就立刻放了他的，如果景自箴到達景家的時間再提早二十五分鐘，可能就會跟樊子默在大門口見到，只是他們……終究是錯過，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樊子默一路狂奔回樊家，看到門口張貼的雙喜字，腳步如同釘住了一般，一步也走不動了。

他知道景守承繼續關了他幾天是讓他別在這關鍵的幾日去搗亂，可其實，當婚禮那日，景府門口的鞭炮聲響起，他的一切沖動全部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景守承的威逼恐嚇，不是因為景家大少奶奶的好言規勸，也不是因為婚禮那天的清早，景家的下人就過來給他緊了繩索，並堵上他的嘴。他的沈默只是因為事成定局，他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想盡辦法地帶自箴逃離這不幸福的婚姻。

是啊，不到這一刻，他和自箴可以嘗試各種努力，可是，到了這一刻，自箴在眾人矚目之下成了樊家的媳婦，那麽，任何的努力都會成為潑到自箴身上的臟水。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比自箴的名聲更重要？沒有，沒有了。

於是，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舍，他只能就這麽今生作罷了。

所以，被關在第一進院落東廂裏的他，雖然聽到了那炮竹聲聲，雖然聽到了那絲竹鳴鳴，雖然看不到，但也能感受到自箴從那道門出去，漸漸地遠離。

他的心被撕扯成碎片，每一片都在滴血，痛，很痛，痛得無以覆加，痛得死去活來。

原來，十天的禁閉讓他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也讓他徹徹底底地陷入了絕望。

一見鐘情，再見傾心。

火車站的熙熙攘攘，他只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看到了她遺世獨立般的清秀身影。

命運的牽引，讓他行走在熱鬧的市集上，看到她在街頭奮不顧身的見義勇為。

雖然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可還是在漫天的煙花下，他為她淪陷了自己的全部真心。

否則，他不會為了她多停留了一天，否則，他也不會因為沒有見到失約的她而不顧一切地來到景家。

只是，認清了又如何，他只能接受他心愛的女人嫁給了他的堂哥這一不可變更的事實。

樊子默攥了攥手中的藤箱提手，毅然決然地折身而去，這一次不是去盤門的方向，耽擱了這些日子，走水路已然是來不及了，就算是去乘坐火車，也只怕晚了時日，但火車終究還是能快一些的，至於他這次因為個人原因而延誤了組織交待下來的正事可能將會受到處罰，他並不做考慮。

走了幾步，樊子默停了下來，終是沒有回頭，繼續前行。

希望樊亦白他能夠珍惜自箴，改掉到處留情的壞毛病，應該……能夠吧？

樊子默真的無法徹底放下心來，他盡量讓自己去想別的。

忽的，他意識到自己的那些“秘密”就連自箴的父親都有所察覺，這似乎不是個好兆頭，雖說組織上層的領導將希望寄托在武漢，可是，結果如何誰也不能預測，萬一上海的事件在武漢重演，那他的堅持可能就會成為樊家的危險，會將樊家拖入深淵，而自箴現在與樊家是休戚相關，一榮俱榮，一損皆損。

不行，必須讓游走在黨閥之爭中的樊子默消失，或者說，他在這場信仰的戰爭中，不可以再做樊子默。

※※※※※

雪韻將樊子默已經離開景家的事情告知了景自箴，然後拉著媺婳的手，說道：“媺婳你不是外人，所以，我也就不避諱著你了，我信你不會出去亂說的。”

“大嫂放心。”媺婳伸出另一只手壓住雪韻的握著她的手的那只手上，“咱們是一家人，我不是沒分寸的，只是樊少爺回了樊家，他不會給自箴帶來麻煩嗎？”

“不會！”

“不會！”

雪韻與景自箴是異口同聲。

不過，雪韻是因為與樊子默相談後認定他是個正人君子，而且，她又將利害關系跟樊子默說了，如果樊子默真的對自箴有情意，那他就會將這件事深深地埋在心底。

而景自箴就是單純的信任，能夠毫無所求，一心一意幫她的人，若是出賣，早就出賣了，何必還會等到以後，對朋友，對知己，就要充分的信任，這是她景自箴的至情至性。

“自箴，你現在是亦白的妻子，言行上真的要多多註意，這件事索性沒有傳出去，家裏人都是向著你的，錦翎那丫頭你更可以放心。”雪韻道。

景自箴“哼”了一聲，“這就是不公平，男人在外面風流成性都被認作是理所應當，我與子默只不過是君子之交，卻要擔心這個那個的。”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既然都認為男人三妻四妾和女人從一而終是合理的，那咱們也就只能小心遵從，謹言慎行了。”媺婳無奈道。

“錯！錯！錯！”景自箴一連說了三個“錯”字，強烈地表達了她的不認同，“我們為什麽不做些改變這種陳腐觀念的事情呢？當然，我不是說我要做出什麽不忠於伴侶的事情，而且，我也認同從一而終的觀念，但是，這不該只是女人要遵守，男人也必須一樣。”

“男人從一而終？”媺婳搖頭，“只怕那是戲文裏才能有的。”

“是啊，如果女的去了，也讓男的做一輩子鰥夫？這不太可能。”雪韻亦是搖頭道。

“好吧，我說得偏激了，咱們退一步來講，可不可以要求男人在與妻子締結婚約的期間，兩人沒有分開，也沒有一方故去，在這段時間裏，保持婚姻的純潔，不與其他女人存在任何婚姻形式的關系？”

“小門小戶的，這個倒是能實現，但樊家那樣的，怎麽可能？”雪韻道。

“咱們景家哪一點比樊家差？父親，大哥，不都做到了？！”景自箴反問。

雪韻無法反駁，只得說：“也許這就是命。”

景自箴搖搖頭，看著手掌的紋路，低聲喃喃道：“命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是嗎？”

“是啊，自箴，你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凡事看開些，當年樊老爺也是好幾房妾氏，最後不都是讓樊老太太整治得服服帖帖的？”雪韻勸道。

雪韻口中說的樊老爺指的是樊亦白的父親，當初樊老太太進門，風流的樊老爺已經有了兩個房裏人，趁著樊老太太懷著大姐兒的時候，又將老太太的一個陪嫁拉進了被窩，大姐兒生下來的時候身子就羸弱，樊老太太為了給孩子積福，便給了那三個女人正式的姨太太身份。

家裏一妻三妾，可樊老爺仍舊在外面尋花問柳，在樊老太太懷著樊亦白的時候，跟一青樓花魁打得火熱，甚至還動了要將這花魁迎進府裏的念頭，但最終還是沒能破了祖上的規矩，之後也就不了了之了，據說，那花魁最後被樊老爺贖了身，又贈了不少銀兩，去外地安家了。

景自箴聽大嫂說著樊家的往事，而這些事，樊老太太那天給她講樊家淵源的時候可不曾提起過，可見這些事在老太太眼裏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

景自箴冷哼道：“他們父子倒是脾氣相投。”

樊老爺喜歡花魁，樊亦白也迷戀七巧姑娘。

“所以你就可以放心了，不論那個七巧姑娘怎麽鬧，她終究是進不了樊家的大門，而且，憑你樊家大少奶奶和景家大小姐的雙重身份，想要治一治那個七巧姑娘，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雪韻頗是世故地說道。

“問題的根源是出自樊亦白的身上，沒了七巧，還有八巧，別忘了，之前還有個九月嬌呢。”景自箴不認同，她最厭煩的就是那種幾個女人為了爭奪一個男人而相互算計的事情，男人們不是常常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嗎？女人們難道就要“單戀一枝花”？

“別管什麽七八九，反正你是正妻，別說那些還沒進門，就是進了門，還不是低你一等？高興了你就當她們是貓兒狗兒的逗一逗，不高興了，隨便叫個婆子打一頓，還不高興，那就拉出去賣了。”雪韻表現出濃濃的不屑，姨太太嘛，叫得再好聽，也不是真太太，都是簽了賣身契進來的，若是趕上狠毒的主兒，賣去娼樓都不足為奇。

媺婳聽了有些咂舌。

雪韻笑笑，繼續道：“而且，男人也只是把妾氏當玩意兒罷了，樊老爺與那花魁鬧得轟轟烈烈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撒開了手，後面又先後納了兩房，不是我說話不尊重，這樊老爺真真就是個喜新厭舊的薄情郎。”

“可憐的是那些身不由己又命運不濟的女孩子。”景自箴嘆道。

“這就是自箴你天真了，樊老爺又不是強取豪奪的人，都是雙方自願，那些女人委身做妾還不是貪圖樊家的富貴？”雪韻說道。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景自箴評價道。

“安安分分的，也可憐不到哪裏。”雪韻道，“樊家是積善之家，對她們也算是厚待。若是別的人家，老爺一過世，守孝三年後就打發出去了，可樊家則是由著她們選擇，可去可留，留下的如今還能借著樊老太太的光，住在正院後面。”

“可是，我聽說樊老太太還是狠狠地處置了五姨太。”媺婳有所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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