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紹煊心裏暗暗氣惱，可是，再怎麽惱都透著一股子甜絲絲的味道，能有一個女人牽扯他的情緒……真好。

樊紹煊唇角微微上揚，對那外國人說道：“杜蘭德先生，這裏展示的是我們公司最高端的面料產品，下面將會由我們的營銷部的蔡總監進行講解，關於一些技術參數，可以詢問技術喬總監，他一定能給你最完美的解答。”

杜蘭德帶著外交式的笑容，點了點頭，環視了一圈，徑直朝著顧未晞身邊的展臺走過去。

這個展臺上展示的是各種綢面料，紗貴薄，羅貴輕，綢貴軟，柔軟、順滑，如飄過天邊的雲，如流過指縫的水，如繚繞在凡間的霧。

外國人的表達方式向來直白，他首先看的必然是最主要的需求。

營銷總監蔡燊開始介紹，蔡燊講的是中文，不可否認，多年的營銷經驗，蔡總監的確能將綢面料的優點，特別是蘇紡獨有的織造工藝介紹得淋漓盡致。

法語翻譯逐句進行著翻譯，雖然沒有什麽語法和單詞上的錯誤，但是，顧未晞聽著，感覺翻譯之後的說法相比蔡總監的介紹差了很多，尤其是那些彰顯特色的形容詞，被翻譯得太過平平，如同嚼蠟，失了中文詞匯的意境。

顧未晞用餘光去看樊紹煊，果然，他也微微蹙了眉。

杜蘭德執起一幅正紅地玫瑰紋的提花綢，玫瑰紋絡亦是紅色，交錯織就，通過光影效果顯現出朵朵玫瑰，但撫摸上去，平整順滑，並無凸起的感覺。

杜蘭德不禁輕聲道了句：“很好。”

蔡燊察言觀色，立刻道：“這款塔夫綢是百分百桑蠶絲材質，采用的是純天然草木染料，使用了我們公司專利的高溫印染技術、植物提取物固色技術和純天然礦物質抗皺技術，各項指標遠遠高於國際標準，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不僅在蘇州，就是全中國，乃至全球，您都找不出第二家能夠生產同一水平的這款綢子。”

杜蘭德是專業服裝商人，對面料的研究絕對不亞於高校裏的科研人員，他將綢料在手中擺弄了幾下，不懂行的人會誤以為他只是隨意的動作，但明白就裏的就能看出他的這幾個小動作已經將綢料的優劣查探了一個究竟。

顧未晞自是屬於不懂行的人，可是，會察言觀色的她從杜蘭德的表情中能看出他對料子的滿意，因為，杜蘭德看著料子的眼睛在發光，猶如盯上了獵物的豹子。

蔡燊自是也能看出來杜蘭德的買意，便火上烹油，繼續推銷道：“這款紅色玫瑰紋是此類綢料中的翹楚，是著名畫家親自為繪制的圖稿，只提供我們使用，所以，這圖案也是獨一無二的。”

杜蘭德放下綢料，挑剔地說道：“顏色是不是太紅了？”

“紅色，正好符合杜蘭德先生您的夏季時裝展的主題啊。”蔡燊說道。

杜蘭德聽了，唇角微揚，頗有興趣地問：“我的夏季時裝展的主題還沒有公布，蔡先生怎麽知道的？”

“您是我們的VIP，我當然要盡量多方面地了解您的需求，才能更好的為您服務。”蔡燊果然是個資深的營銷人，明明是窺探人家的底細，卻被說得是為了更好的服務，當然啦，這的確也是服務精神，如果連客戶的需求都摸不清楚，怎麽能將自己的產品推銷出去。

蔡燊將那副正紅地玫瑰紋提花綢展開，胸有成竹地說道，“您的夏季時裝展雖然沒有公布主題，但是，根據官網公布的消息，您是準備在巴黎舉辦這場時裝秀，不是米蘭，不是紐約，不是倫敦，而是巴黎，眾所周知，巴黎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地方，如果不以愛情為主題，豈不是辜負了巴黎這座愛情之都嗎？”

“愛情之都，很好，蔡先生你的形容很好，冒昧地問一句，你知道巴黎為什麽是最浪漫的城市嗎？”杜蘭德微笑問道。

“因為法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人，所以，才建立了最浪漫的都市。”蔡燊回答道。

然而，杜蘭德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笑容微斂，禮貌地搖搖頭。

一直能控制局面的蔡燊面臨此刻的突變，心中不免略有緊張，可畢竟經驗豐富，不過兩三秒鐘，便調整好了心態，繼續說道：“如果我能有幸去巴黎生活幾年，一定能明白巴黎的浪漫。”

“很歡迎蔡先生來巴黎。”杜蘭德恢覆了之前的態度，但眸中冒出了更多的光，仿佛從敵人手中奪到制勝武器之後，流露出必勝的自信一般。

杜蘭德從蔡燊的手裏拿過綢料，嘖嘆道：“的確是好料子，可如果不能滿足我時裝展的需要，便是雞肋一般的存在了。”

蔡燊的神色明顯有些不冷靜了，黑色的瞳子游移了幾下，應該是在想應對的辦法。

通常客戶開始挑剔產品不足之處的時候，也就是要對產品講價，這一點，中國人、外國人都一樣。

果然，杜蘭德將綢料上掛著的價目牌拿了起來，說道：“這個價格不太合適。”

標價當然包含了利潤，而且，考慮到與杜蘭德是首次合作，故此，價格並沒有太多的虛高，如果講價，倒是有談判空間的。

當蔡燊的腦子飛快運轉著如何在談價格上與杜蘭德過招時，杜蘭德又說道：“除非你們的產品能夠完美的體現我的時裝秀主題。”

蔡燊此時不敢多言，因為剛才的回答，顯然是不符合杜蘭德的想法，如果再說錯了，只怕不只是講價的麻煩了。

蔡燊暗暗地給樊紹煊遞了眼色，樊紹煊會意，剛要上前開口，卻只聽到一聲清脆甜美的女聲幽幽響起，用著最標準的法語發音，說道：“這款塔夫綢是最能夠完美展現以愛為主題的時裝秀的面料了。”

杜蘭德擡頭看向站在展臺邊的女人，而那個女人也正在望著他。

杜蘭德饒有興趣地問：“為什麽？”

“Parce-que-Paris，Parce-qu＇Aphrodite。”顧未晞說道。

杜蘭德的眼神裏帶著些許不解，但更多的是好奇。

“因為巴黎這座城市的名字源於希臘神話中的帕裏斯王子。”顧未晞娓娓道來，“當不和女神厄裏斯將一個刻著‘給最美麗的美人’的金蘋果呈現在人類英雄帕琉斯和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禮上時，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三位女神為了得到這個金蘋果產生爭執，於是，宙斯讓她們找到帕裏斯做評判。”

“三位女神開出了誘人的條件：赫拉可以給他至高無上的權力，雅典娜願意賜給他智慧和力量，而阿佛洛狄忒則是承諾讓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愛上他。”

“帕裏斯王子選擇了愛情，雖然帶來的是特洛伊的毀滅，可是，能與美女海倫相愛，他無怨無悔，以這樣一個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王子的名字命名的城市，這座城市就是愛情。”

幾聲掌聲響起，來自杜蘭德，“很好，你講得很好，你完美地詮釋了巴黎的浪漫，我很喜歡這個解釋。”突然，話鋒一轉，他問道：“但是，這與你們的這款綢料有什麽關系？”

“杜蘭德先生，我們的這款綢料用的是紅色，圖案是玫瑰。”顧未晞繼續說道，“女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阿多尼斯死後，鮮血幻化成了白玫瑰，女神的鮮血滴落在白色花瓣上，就變成了紅玫瑰。”

“阿佛洛狄忒的鮮血，阿佛洛狄忒的玫瑰，阿佛洛狄忒給予愛情的王子，你不覺得這樣的組合才是最完美表達您在巴黎舉辦時裝秀的主題嗎？”

“我非常喜歡古希臘的傳說，更喜歡古希臘的文化，因為它充滿了人文主義，而歐洲近代的文藝覆興就是以覆興希臘的文化為旗號，給處在中世紀黑暗的歐洲點燃了一盞明燈，帶給了歐洲大陸光明的曙光，從而開啟了整個世界的現代史。”顧未晞繼續娓娓談論著，“杜蘭德先生，您是否願意也用古希臘的題材開啟一個古老與現代相融合、東西方相融合、人與自然的相融合的服裝之秀呢？”

啪！啪！啪！

掌聲來自於杜蘭德，很真誠，一雙鷹隼般的眸子緊緊地盯著顧未晞，充滿了好奇，更充滿了欣賞。

“杜蘭德先生，這只是我個人的淺見，感謝您能夠耐心地把它聽完，如果我的理解有誤，那麽，希望您能雅量海涵。”顧未晞並沒有因為得到杜蘭德的掌聲就松懈地驕傲，仍是謹慎並謙虛地說道。

“美麗的姑娘，真是萬分抱歉，我到現在還不知曉你的名字，我很羞愧，你能把法語說得爐火純青，而我，根本看不懂你的那個卡片上的文字。”杜蘭德說道。

“顧未晞。”顧未晞落落大方地回答道，“顧是我的姓，未晞是我的名字，我不太喜歡遵循西方的習慣刻意地將我的姓氏放在後面。”

“這沒關系，我喜歡特立獨行、不流於俗的女人。”杜蘭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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