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用言語難以形容的世界，陳德一直這麽認為。

自己身處於的這個世界中，骯臟，殘酷，卻又美艷無比，光芒四射。諷刺的是白手起家的自己如果不是侵淫於汙泥之中，也就沒有翺翔於流光四溢的世界的資格，這是毫無疑問的，卻真實得讓人想吐。

越是美麗的事物越是需要腐爛的飼料，很多人只願意瞧見那光鮮美好的存在，卻無視背後的罪惡。

嘛，這也是大部分幸福而無知的人們被灌輸的價值觀，至於陳德這種一出生貼服在地面的地面的人是沒有資格，也沒有條件知道這些虛假的溫柔的。

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的街頭法則讓他經歷了各式各樣常人難以想象，難以忍受的險惡，才掐中了命運的咽喉，好不容易從那個比底層還要底層的地方浴血爬了出來。

這個洪天和他是相似的，出身底層不擇手段，不同的是洪天有著一般常人難以企及的美如冠玉的容貌，給他提供了一條捷徑。

陳德和洪天明明應該是同類，卻無法互相理解。

陳德很清楚，洪天看自己的眼神猶如在看一個被黑色迷霧包圍的巨大怪物。

嘛，沒辦法就算是最低等的動物也會分出各種層次。

他和他一樣，其實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

陳德拿起了手機，熟練地敲入了密碼，手機彈開的頁面停留在了葉均昊的微博私信首頁上。

“你真是不死心啊！那個叫葉均昊小少爺不是已經發現了你和我的事情了，你覺得他在你給戴了那麽大頂綠帽子之後，還會繼續裝作沒有看到，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那樣，和你做朋友嗎？”

陳德說的話一個臟字都沒有帶，卻是句句戳心，讓人難堪，洪天咬著牙沒有回答。

而陳德卻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洪天清楚地聽到陳德的皮鞋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一步步都像是個催命的魔鬼。

魔鬼把手機遞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把他的頭發抓住，提起他的頭，強迫他看著那手機屏幕。

陳德笑著在洪天的耳邊低語：“我在和你說話呢，這是怎麽回事，解釋解釋。”

洪天感覺到自己的頭皮都被拉扯起來了，屈辱讓他劇烈地掙紮起來，但是陳德的手像個鐵制的鉗子一下，卡著他不放，大有洪天不回答他，他就像給野雞拔毛一樣拔掉他的頭發的趨勢。

洪天在心底咒罵這個可惡又不知輕重的老頭，畢竟自己是他的賺錢工具，有什麽比臉對藝人來說更重要的？

洪天轉過頭，試圖提醒陳德他的利用價值，好讓陳德不要太過分，但是他轉過去的一瞬間卻楞住了。

原來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洪天以前曾經聽訓練藝人管理表情的形體老師說過，要看一個人是否真的在笑，不要看他的嘴巴，嘴部的肌肉是最容易控制的。要分辨出一個人是不是真的高興，要看他的眼睛，眼睛裏有笑意的人，才是發自內心地高興。內心高興與否，那是沒辦法騙人的。

而陳德現在的表情，明明是把嘴巴大大地裂開，好似一個掌控全局的勝利者，眼睛裏卻是完全另外一回事。

那種眼神怎麽說呢，混雜著不甘，失望，憤怒，憎惡，甚至有一點傷心。

洪天從未見過陳德在他面前流露出這樣的表情，一時之間竟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洪天他甚至覺得是自己想多了，這些感情怎麽會出現在陳德的身上，出現在那個惡毒的，不擇手段的，靠欺騙別人出賣別人犧牲別人，毫無顧忌地上位的怪物的腦子裏。

明明是加害者卻是一副受害者的嘴臉，光是想想就讓人想吐！

洪天平靜地望著陳德那雙似有驚濤駭浪在裏面洶湧的眼睛，在他這個仰視的角度甚至可以很清楚地瞧見陳德的眼睛掩蓋不住的魚尾紋。

洪天就這樣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你吃醋了嗎？”

說完這句話，洪天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抓著自己頭皮的手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洪天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啊啊，自己真是喜歡作死，又惹他生氣了，又要被他打了。何必要跟這個混蛋較勁呢，真替自己不值。

然而洪天沒有逃避似地移開視線，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般的懲罰。

出乎意料的是，陳德的拳頭遲遲沒有下來。至始至終陳德的表情都是冷冷的，雖然他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感情。陳德的神情好像在看一場傻子出演的鬧劇，仿佛失態的只有洪天一人，搞得連洪天都不禁開始佩服起他這個討人厭，希望他去死的商場老狐貍的定力。

陳德松開了手，洪天立刻和他拉開了距離，他怕陳德會出其不意地殺個回馬槍，沖著他的臉上、肚子上招呼過來。

是的，這陰晴不定的混蛋還真的這麽做過。

但陳德並沒有做任何要懲罰洪天的回擊的事，他只是轉過身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洪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真是越發不明白這個老頭在想什麽了。

就在洪天準備找個借口，從這個是非之地溜之大吉的時候，陳德叫住了他。

陳德的語氣裏沒有一絲的波瀾，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矛盾都是洪天的妄想而已：“準備一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一般陳德說這種話，就是要帶洪天又去會所伺候哪位高管了。

洪天忍不住冷笑了一下：“你不覺得你做的事情都是自相矛盾嗎？介意我聯系葉均昊，給你帶綠帽子，卻又把我主動送給別人當玩物。還是說你其實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你只是在意你手裏的棋子會不會按照你的布局來走，你還真是傲慢啊！”

洪天一口氣說完這些諷刺的話，然後他就後悔了。洪天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是個識時務的人，出於自保，他平時並不會如此沖動地一二再再而三地頂撞陳德。

現在洪天都開始暗暗地反思起來今天的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難道是因為從葉均昊那裏吃了閉門羹，所以把氣都撒到了陳德身上。自己是活得不耐煩了，所以才去老虎身上拔毛嗎？

陳德會放過這麽一再挑戰自己權威的他嗎？

這不是上趕著被打嗎？

當洪天意識到自己的矛盾，又想到接下來自己很有可能會面臨的糟糕處境，不由得更加沮喪了。

然而陳德看到洪天這個難死又脆弱的樣子有點心軟，他本來是喜歡洪天的，雖然是肉欲居多。但是洪天是真的很討厭他，雖然身體上從了，心裏一直恨他，骨子裏一直沒服過他，陳德始終沒有真正地得到洪天。其他人也就算了，正所謂命中沒有的東西不要苦求，陳德對其他人也是這樣的，只要他們老老實實地按照自己的安排去為他賺錢利用，哪裏管他心裏裝的是蜜糖還是弓箭。這是這個洪天不同，陳德無論怎麽勸說自己，都無法完全將他放下。

如果洪天真的表現得特別痛苦，陳德會覺得爽，覺得他自不量力又妄圖螞蟻撼樹，純屬活該，卻又會控制不住地覺得有點心疼。

陳德沒有意識到洪天在他心裏的地位，又也許已經意識到了卻不願意承認。在他的潛意識裏，已經把洪天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了。而陳德是一路上從底層上殺出來的，他不允許有任何東西成為他的重要的，在乎的東西，感情會成為他的阻礙。

陳德總是默默地告訴自己洪天不過是自己的一顆棋子，利用完了就扔了就行了，和其他無關緊要的人一模一樣，過去也是，將來也是。他的中心永遠不會是別人，只能是他陳德自己。

所以越是心疼洪天，他就越是意識到了洪天對自己的重要性，就要越要疏遠折磨他，越是要加倍打壓他。

這份扭曲的感情不論當事人的意願如何都會不受控制地發展下去，也只能這樣下去。

沒辦法，因為他們是互相憎惡的同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