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洗盡鉛華

關燈
又到了草長鶯飛的季節。

侍女小環端著莊主命她沏好的茶水,步履匆匆走在通向華雲山莊待客房間的道路上。

日前才剛下過雨,路面微微的濕滑,屋檐角尚可見到水珠緩緩滴落,被雨水刷洗過的青黛色磚瓦在清淡日光下反射著光澤。

小環小心翼翼地留神掌中裝有茶盞的托盤,唯恐一不小心腳下打滑碎了茶盞。

新任的莊主上任至今已三年有餘,馭下嚴苛,這是山莊人如今都知道的事,她能留在莊主身邊做事,自覺十分幸運,卻也因此十二分謹慎,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惹惱了莊主。

裝飾得簡單素雅的房間內,妝容艷麗的女子優雅地坐在主座,眉眼間依稀舊日姣好,卻多沈澱出了幾分成熟,越發顯出洗盡鉛華後的韻致。

指甲上染了蔻丹的纖纖素手漫不經心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手松松托著腮,對著下方坐著的中年男子微笑頷首:“這兩年來辛苦了周堂主,我山莊在東南地區得以穩固勢力,還要歸功於周堂主的辛勞付出,”她眉梢輕輕一擡,看到門外端著托盤低頭進來的少女,唇角一勾,“特意為周堂主備了好茶,小環,端上來。”

她微笑招手,小環緩步上前。

經過周堂主身邊時,她身子一震,卻反應極快地迅速將頭埋低。

下方的堂主周新接過茶盞,並沒有註意端茶的少女,茶盞捧在手裏,卻不急著喝,一雙狹小眼眸中精光四射,神情倨傲,道:“不敢當,葉莊主請周某來,只怕不只是為了這一盞新茶吧?”

“自然不是,周堂主,我有些事,倒要向你請教。”葉爻眸光深沈,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打著扶手。

周新頗不以為然道:“葉莊主精明強幹,還有什麽是需要向我一個小小的堂主討教的?”

他說話語氣卻沒有絲毫謙虛。

葉爻扯了扯唇角,淡淡道:“那我便開門見山。三個月前,雲城的一個生意人托我山莊幫忙護送一車貨物到帝京,結果那車貨物在半途中被劫了,事發後不但沒有人追究,並且那個生意人聞訊趕來的途中遇害身亡。此時頗為蹊蹺,甚至驚動了官府衙門,然而一陣風波之後,居然莫名其妙地湮沒無聲了,周堂主,”她清涼眼眸裏閃著艷麗冰冷的光,“你說,這事奇不奇怪?”

周新臉色微微一變。

他僵硬地一笑,緩緩道:“這倒真是個奇事,莊主怎麽看?”

葉爻懶懶道:“我的行事風格周堂主豈會不知?自然是追究到底的。不為旁的,護送那車貨物的是我山莊子弟,都是林堂主的得力手下。因此,即便官府放手不管,我也不能不聞不問吧。”

“那是自然。不知結果如何?”周新的語氣依舊平靜。

“當然是順藤摸瓜查找線索,但是進展十分緩慢,各種消息居然都詭異地中斷,於是我意識到,是有內部人想故意隱瞞,所以,”她微笑裏透出幾分刀鋒般的淩厲,“我特地請了在帝京的朋友幫忙,總算在幾日前查到了幾分眉目。”

周新端著茶盞的手輕不可見的一顫,下意識喝了口茶,穩定心神。

葉爻道:“周堂主,幾個月前,你和林堂主因意見不合決裂的事我也有耳聞,彼時我忙於個人私事,未曾關照你,卻從未想過,你會因此心生嫌隙,存心報覆!”說著她突然一拍座椅扶手,猛地站起身,冷冷看著下方男子。

周新額頭已然滲出冷汗,咬牙道:“莊主的意思是周某為了報覆林堂主故意給他下絆子讓他任務失敗?”

“不然呢?”

“莊主無憑無據,憑什麽這樣說?”周新神色桀驁。

“就憑她!”葉爻忽然揚眉,手朝著小環方向一指。

周新猛地回頭,看到小環有些驚慌失措的臉。

“你……”之前小環一直低著頭,周新此時才看清這少女面容。

“你認出來了,記性倒還沒差。你可知道,她為何會來我這裏幹活?”葉爻挑眉,眼神微帶憐憫。

周新冷汗直冒,顫聲道:“她怎麽可能還活著……”驚覺自己失言,連忙住了口。

“不錯,”葉爻冷笑,“她自幼被你收養,被你培養成一名出色的殺手,把你當做父親一樣敬畏,為你奔波賣命,甚至你讓她去做這樣敗壞道德的事都心甘情願,卻因為你的自私和不信任,被你殺人滅口以致險些送了性命!”

她眼中怒火熊熊燃燒,胸口不可抑制地微微起伏,恨恨瞪著眼前的人。

這個可憐的少女,如果不是自己親自暗中去當地探訪了一番,險些錯過了被當地村民救下的小環見她的機會。

小環已經控制不住情緒,抓著周新的肩膀悲憤抽泣:“你為什麽要殺我,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她漸漸無力,蹲下身,不斷啜泣。身影單薄脆弱。

葉爻靜靜看著她的身影,恍惚間仿佛能看到三年前那個夜晚在黑暗中掙紮的自己,內心一時憐憫而柔軟。

“小環,你先下去……”葉爻閉了閉眼,命人過來將她拉了下去,“你爹的事,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周新呆呆地看著小環被人帶下去,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喉嚨卻已嘶啞,臉色慘白跌坐在地。

“周堂主,我作為莊主,現在決定,撤銷你的一切職務,你如今事務悉皆交由林堂主接管,從今天自到刑法司接受處置,不得有誤。”

葉爻雲淡風輕地說著,面無表情。

“你說什麽?”原本已經跌坐在地的周新嘶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的職務是陸莊主當初親自任命!你有什麽資格罷免我?”

他一直覺得,葉爻的一切手段無非也就是仗著自己是陸洪涯的女兒,是不敢觸動他的地位的。

“周堂主真是說笑了!”葉爻揚起下巴,居高臨下道:“如今我是莊主,我想罷免誰就罷免誰。”

“哈哈!”周新大笑一聲,諷刺道:“陸莊主倒是生了個好女兒。我周新為山莊操勞十年,不想竟是如此下場!可悲!可笑啊!”

“你以為你這些年來我爹就當真不知?”葉爻感到十分好笑,一揮袍袖再次落座,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眉間凝著淡淡厭倦:“天朔十五年,十七年,二十年二十一年,你各有不下於一次的私自偽造項目行為,我爹不過是惜才,以為你是聰明人,想你自行悔過,誰知你卻變本加厲!你手上多少無辜人命,不用我替你算吧!”

周新震驚地看著眼前女子。

他小瞧這個年輕的莊主了。

三年前,葉爻接替陸鴻涯繼任莊主,他自然而然地以為這個女子不過是仗著作為前任莊主的女兒,過於年輕還缺乏經驗,而自己在山莊做事多年,早已有自己的勢力基礎,她即使抓住了自己的把柄也奈何不了自己。

不曾想到葉爻如此果斷狠絕,並且,今天能將自己帶到這裏,顯然是早有準備。

他後提一步,心思急轉,突然飛快向後退去!

衣襟生風,他的身影閃退,不遠處葉爻卻只是平靜地看著,扶手而立,波瀾不驚。

周新的身形突然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頓住腳步,俯下身按住腹部,費力地揚起頭,澀聲道:“你在茶裏……”

天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在女子筆直挺立的身影上,將那清艷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中,讓人看不真切。

唯有語聲清淡帶著冰刀霜劍般的冷意:“周堂主,但凡入我山莊者,上至莊主,下至販夫走卒,皆曾立誓,如有背叛,以死效忠。”

她緩緩道:“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周新唇角已然流下紫黑的血液,面色漲紅,卻只是死死盯著那個不動容的纖細身影,目光憎恨而怨悔。

早有人勸過他,這個年輕女子手段狠絕,不會像陸莊主那般顧念舊情,要他小心。

三年來他已經記不清葉爻出手整治了上下多少人。

他當時看在眼裏,不以為意,只一笑置之。

笑話,一個初涉江湖的小女子,能奈他何?

他跟隨陸莊主打下華雲山莊江山的那些年,這黃毛丫頭還沒出生呢!

他素來狂傲,人前人後也不曾掩飾自己的言行,殊不知一切都被葉爻默默看在眼裏。

她只是在忍,在等,等能夠抓住他的把柄一舉鏟除他的機會,所以故意放縱他。

而他居然真的傻到一步步跳到她的圈子裏。

自己真的小看她了。悔不該當初,悔不該……

五臟六腑撕裂般痛處,呼吸越大困難,大腦嗡嗡作響,已經很難看清眼前景象。

“你放心。我會讓人厚葬你……你的家人我也會厚待,算是報答你半生操勞……”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他耳中。

周新一聲慘笑,終究還是向後一仰,睜大了雙眼倒在地上。

慘白日光照在他依舊不肯閉上的雙眼上,平添一縷諷刺。

負手而立的葉爻淡漠地看著,心底湧上濃濃的厭倦疲憊。

盡管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她還是感到一陣惡心。

這樣一個位置,陰冷而孤寂,強權在手,卻沒有半分自由快樂。

不是自己想要的,卻由至親之人親手托付,殷切期望,她如何能恣意離去?

她有些恍惚地看著沈寂在日光殘照中的漆黑廊柱。

三年了啊……

門口傳來的腳步聲使她從恍惚中驚醒。

“莊主,二小姐又在發脾氣呢,不停地摔東西……您要不要去看看?”

侍從的聲音頗有些不安。

葉爻嘆了口氣,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你且下去吧,我這就過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