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微醉的女子緊緊握住男子的手腕，眼神迷離，眸中霧氣縈繞，似笑非笑。

周圍人都是一驚。

陸小姐竟然當眾行輕薄之舉！

陸鴻涯微微皺眉，正要說話，被握住手腕的男子忽然一勾唇角，聲音低沈溫柔：“陸小姐，你醉了。”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動，輕輕掰離他的手腕。

她不放，仿佛醉得很，固執地抓著，只覺指下他的肌膚一片滑膩，恍惚覺得，傳說中的皓腕凝霜雪，大概就是這般吧。

她擡眼：“我沒醉。”忽然一眼望進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眸，身子一震，手慢慢松開，在眾人詫異註視下發了片刻呆，直到他含笑端上下一道菜，她才反應過來。

剛才自己裝醉握著他手腕，本來是出其不意，不過是想看他的反應，不料……

居然又對她使攝魂術！

居然在華雲山莊、在離陸鴻涯如此近的情況下對她使攝魂術！

她暗暗腹誹，覺得這狐貍越發猖狂了，混上華雲山莊不說，這眾目睽睽之下居然膽敢就這麽勾引她！

他真就那麽自信，自己不會揭發他？

“第四道菜，‘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他輕聲說著，只柔柔註視著她。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葉爻心神微微一顫。

世間多少有情之人，因種種緣由不得在一起，只能含恨望一江水，將愁思寄予，兩兩凝望，滿懷心事，說不得，待要說了，卻欲說還休。

她深吸口氣，低下頭，避開他目光。

他唇角笑意不變，眼底卻流露淡淡惆悵。

嫩綠的蒓菜泛著新鮮的光澤，清湯之上並無其餘過多綴飾，只有零零散散幾片桃花瓣漂浮水上，桃花粉嫩，蒓菜翠綠，隔著脈脈清波，恍若如畫仙境。

緩緩夾起蒓菜放入口中，並無過多特殊味道，唯有口感鮮嫩圓融，別有一番美好。讓人不禁聯想到這世間一切平淡的幸福，正是她一直向往的。

她忍不住再次擡頭看他，心緒覆雜。

今天這幾道菜，還有那杯酒，均暗藏著她和他的過往經歷或是心境，顯然他是有意為之。

蓮子心苦，雪落紅梅，江上泛舟，離人之淚，脈脈情絲。

她凝視著他，緩緩笑道：“最後一道呢？”

他不語，只將手中剩下的最後一道菜放到了她面前。

鴿翅、茶樹菇、西蘭花，看去似乎並沒有什麽獨特用料，成色也不似前幾道那般如畫好看，她端著筷子的手卻僵住了，只是怔怔看著那道菜。

溫柔語聲響在耳畔：“陸小姐可知道這道菜什麽寓意？”

她眨了眨眼，默然。

小布丁笑嘻嘻插嘴：“這個我知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眾人恍然大悟，唯有葉爻默然不語，怔怔擡眼。

那眼睛裏仿佛什麽都有，又仿佛什麽都沒有。

他被她那樣的眼神看得心頭一陣刺痛，抿了抿唇。

鴿翅是比翼，條狀如藤一般的茶樹菇是連理枝，西蘭花作為點綴，為這平淡顏色增添一抹明亮。

眾人不禁拍手叫好，都覺得，這一定是在祝福燕洛廷和葉爻即將新婚美滿了。

陸鴻涯唇角流露一絲微笑，覺得自己的女兒和大弟子真是般配。

滿堂賓客，唯有她和他，知道這道菜的真正用意。

這是他想對她說的話。

他費盡心思，混上這華雲山莊，千般心事，婉轉風流，之前幾道喝那杯酒不過都是鋪墊，最後，不過是為了這一句。

真是他的風格，柔情婉轉，表達什麽定要繞幾個彎，讓人亦費盡心思翻開那層層疊疊雲遮霧繞去猜。

五道菜，一杯酒，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她都一一嘗遍了，人生百味，大抵也不過如此。

葉爻苦澀地笑著，再次端起酒壺去倒酒，一邊拿筷子夾起他做的菜，恍恍惚惚想著，他做菜真的很好吃，若是吃習慣了，將來吃不下去別人做的東西該怎麽辦？

又想，大概不會的，因為，不會有那一天了。

即便她終於原諒他，他們中間，還隔著她娘的死，這一道坎，她過不去。

忽然有人仿佛為了增添喜慶氣氛，站起來大聲道：“莊主，不如就趁著今天喜慶，把陸大小姐，啊不，少莊主和燕公子的婚事定下來吧！大家夥一起選個黃道吉日！趁早把事辦了！”

“對！選個好日子！”眾人紛紛附和。

葉爻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間冰涼，酒液灑出了幾許，落在衣襟上。

轉頭看見燕洛廷正微笑看著自己，她不禁心虛，低下頭。

“我不同意！”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滿堂喧鬧瞬間寂靜。

眾人愕然看著突然站起來的小布丁，連葉爻都詫異了，愕然看著他。

“你們總要問問葉爻姐姐的意見吧？”他眨巴著大眼睛，看向葉爻。

端著托盤的男子沖著小布丁瞇了瞇眼，唇角輕勾，儼然一個“幹得漂亮”的眼神。

葉爻躊躇了片刻，握著酒杯，忽然擡頭微笑道：“實在對不住眾位同道，”她磚頭向陸鴻涯敬了一杯酒，“爹，女兒覺得，該為母親守孝三年，以報答她老人家養育之恩。婚事，還是暫先不要辦了吧……”

她語氣懇求，眼神卻是堅定不容更改的。

陸鴻涯深深看她一眼，緩緩道：“這原是為父思慮不周，的確應該等你母親喪期三年後再作打算，既如此，便以後再議吧。”

葉爻暗暗松了口氣。

算是躲過一劫。

畢竟，她現在心事尚未確定，還不想這麽快嫁出去。

端著托盤的男子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些，眼睫垂落，掩去眼底一絲慶幸安然。

眾人均是有些失望遺憾，只得繼續埋頭邊吃邊聊。

這邊主人桌上葉爻卻是吃得艱難。

燕洛廷方才看過來那一眼令她心裏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明明之前說好的婚事，顧狐貍這一冒出來，自己硬是動搖了。

其實自己對自己的心再清楚不過，只是，過不去那道坎。

讓自己心煩意亂的那位罪魁禍首，此刻若無其事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她不用回頭幾乎都能感覺到那綿長目光黏在自己後背上，柔軟的，蕩漾的。

不管他，埋頭，繼續喝湯。

真是好笑，她葉爻都從一介草根搖身一變成少莊主了，總不至於在一個坑裏連續跌倒兩次吧？那也太蠢了點。

她倒真想看看，他忍耐力能有多強。

忽然看到燕洛廷一直沈默著，心想自己確實有點對不住他，於是目光一轉，加了個筍片到他碗裏，微笑：“燕師兄，多吃點，這麽好的美食可不是尋常人能吃到的。”

燕洛廷微微一怔，淡淡笑了笑。

還沒來得及吃，葉爻有夾了片蒓菜，笑語盈盈：“這蒓菜雖然味道一般，但口感極佳，你嘗嘗。”

“……”

又加了片竹筍，拆了那竹筏，“這竹筍多新鮮。”

“……”

“這紫菜營養豐富，對身體好，記得多吃。”這下連烏篷也給掀了。

“葉爻……”燕洛廷忍不住打斷她。

她仿佛沒聽見，更仿佛沒感到身後某人目光裏迸射的寒意，微笑著伸手過去，便要夾一只鴿翅給他。

燕洛廷正想拒絕，滿室燈火忽然齊齊熄滅！整個廳堂瞬間陷入了黑暗，頓時漆黑一片，眼前一切模糊不清。

有不少人驚詫地失聲驚呼，陸鴻涯一瞬間站起身。

他清晰地感覺到，方才是有人用內力催動，致使燈火熄滅。

連忙令人點亮了燭火，廳堂再次變得亮了起來。

正在眾人松了口氣，以為並沒有發生什麽大事時，燕洛廷驚呼一聲：“葉師妹不見了！”

陸鴻涯眼中怒色一閃，瞬間掰碎了手中座椅扶手！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當真覺得華雲山莊無人了嗎？

燕洛廷沈非花以及一眾弟子已經奔了出去，四下搜尋。

此時的葉爻，正嘆息著被某人摟在臂彎裏，耳畔風聲陣陣，他似乎是在向著後山掠去，身法極快，她猶豫著是否要想辦法沿路留下些標記？

嘆息了一聲，還是不留了。

方才燈一滅，她心裏就暗叫不好，還不等有所動作，已經被一只手狠狠拉了過去，隨即便跌入一個清涼懷抱，那幽魅氣息如此熟悉，她有些惱怒地連著幾掌打過去，他見招拆招，最後幹脆鎖了她雙手。

“我說，顧狐貍，你這麽費盡心機就為了擄我啊？”葉爻咬牙問。

耳邊忽然聽到潺潺水聲，她心知是到了後山，忍不住睜眼去看，卻見眼前滿滿的纏繞藤蔓，顧西陌將藤蔓一掀，直接走了進去，淡淡道：“這裏比較安全，不易被發現，方便說話。”

果然是後山那個小山洞，那個石壁還立著呢。

石壁上深深刻印的誓言猶在，當日情景，如今想來，竟然都歷歷在目，卻已恍如隔世。

他終於松開了她，卻攔在濃密藤蔓前。

月光透光藤蔓縫隙照射進來，他面容模糊不清，身影在逆光中頎長挺拔，猶如玉樹，那一身下人裝扮的尋常衣飾他穿來竟也格外好看，絲毫不影響那骨子裏透出的風華氣質。

她忽然恍惚覺得，他身形比過去單薄了不少，連下巴也尖了許多。

漠然轉開眼，“有什麽好說的？你不是連簪子都還回來了嗎？”

他仿佛沒聽到她的問話，只走近她，眸子裏星光閃爍，輕輕道：“當日在蒼雲國，你答應過我，等我回來。”

低沈輕緩的語聲被風送到她耳邊，激起陣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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