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慘淡，雪花絨毛般徐徐飄落，襯得左相府庭院寂靜冷清。

窗邊的他回頭，臉色蒼白，“在那個地方，沒有真正的朋友，每個人之間，都是你死我活。包括，四大護法彼此之間，其實是最大的敵人。”

然而在他心底，是那樣深切地厭惡者殺戮，手上沾滿的是無數清白人的淋漓鮮血，他的腳下已經沾染了冤魂無數。

何止是洛川秦家？這幾年來，自他晉升護法，有多少人家卷入武林爭鬥，有多少無辜鮮血遍地橫流？

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是半邊身子在黑暗裏的人，手上染滿了枉死之人的怨氣，從做殺手那日起，就從未有一刻真正安眠。

葉爻輕輕擁住他，感覺到他身軀在微微顫抖，握了握那雙手，冰涼刺骨，似乎有寒意由裏而外滲出。

她將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顧西陌，不要想了，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打探你身世，我不會再問了，我不知道，這會讓你這麽痛苦，都怪我……”

她把臉緊緊貼著他僵硬筆直的後背，深深埋入他漆黑濃密的烏發中，仿佛彼此相擁就能增加溫暖。

雪光冷淡而清雅，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影子重疊在一起，仿佛永遠分不開一般。

當第二日的陽光灑在左相府庭院中厚厚的積雪上時，葉爻推開房門，寒風席卷而來，剛剛得過傷寒的她忍不住戰栗了一下。

雪光明亮，她剛要出門，碧鳶匆匆忙忙一路小跑著拿了雪白的狐裘來，“葉姑娘，快把這穿上，你病剛好些，切莫在凍著了！”

葉爻沖她笑了笑，將狐裘穿好，雪白的絨毛柔軟而溫暖，極為舒適。她踩著積雪緩緩走到院裏，碧鳶擔心她身子虛弱，連忙上前扶著她。她笑著，“哪有那麽嬌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突然擡頭，對面雕花門廊立著的男子錦衣玉帶，長發隨意地豎起，修長指間執一枝紅梅，正淡淡望著她。

那風姿即便是從遠處看也格外讓人心神搖曳。

她遙遙沖他一笑：“你等著，我過去！”

她拒絕了碧鳶的攙扶，像個孩子般深一腳淺一腳，裹著厚厚的狐裘，一步步向他走來。

積雪踩上去的感覺很舒適。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卻還是往前走了兩步，目不轉睛望著她一步步走近。

積雪很滑，雖只是幾步路，她卻已經很是小心，猶有不及，在距離他還有兩步之遙的地方，腳下一滑，不小心向前跌去。

他心頭一跳，順勢伸出手將她抱進懷裏，隨手將剛折下的紅梅插在她鬢邊。

她整個人跌入他懷中，尷尬地笑了笑，撫了撫歪斜的發髻，朱唇映著白雪，烏發點綴紅梅，竟有別樣的驚艷。

他看得心動，忍不住含笑吻了上去。

唇齒風流，溫柔旖旎間急促而來的腳步聲將他們打斷。

顧西陌眸光一閃，看著走過來單膝跪地的顧楓，淡淡問：“怎麽？”

“稟告主上，宮裏差人宣召葉姑娘，命即刻前去。”

“知道了，你下去吧。”

顧楓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含笑握著她的手，“我送你去。”

她點點頭，笑意瑩然。

他忽然看著她思索了片刻，挑了挑眉：“還是給你換身裝束，按你在華雲山莊那身打扮最好。幹凈利落。”

葉爻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裙裝，雖然是女裝，但也是紮束利落，沒有拖曳的長裙擺，如何不幹凈利落了？

心念一轉，詫異道：“你又在耍什麽心眼？”

“不想讓你那些同門看到你這個樣子。”他微微一笑，眼神傲嬌。

葉爻無奈，嘴角抽了抽。

他又輕笑著湊近，在她耳邊低語：“你這個樣子，只許給我一個人看。”

她假裝沒聽出他語中暧昧，回屋換上平日裏的緊身短打，在妝臺前坐下，望著銅鏡中的容顏，抿了抿唇，看著出現在自己身後芝蘭玉樹般的身影。

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將她挽起的女子發髻挑落，長如流水的發絲滑落指尖，帶著熟悉的溫度。顧西陌輕柔地替她梳理著長發，嘆道：“本來是挺好的發質，可惜你平素不好打扮。”

葉爻從他手中搶過梳子，白他一眼：“不讓我打扮的是你，說我不好好打扮的也是你。”手指靈巧地紮束起來，又是平日裏那幹凈利落的發型，與那清雅飛揚的眉宇相映襯，多了分清朗俊秀，少了些溫婉柔和。

他不語，只含笑望著鏡中的她，那眼神似乎十分滿意。

乘左相府的馬車前去，到了宮門口時，葉爻跟在顧西陌身後，在通報過後一前一後進了肅心殿。

冬日裏宮墻寂寂，才止住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層，猶如鋪上了一層雪白的厚毯。積雪堆在樹枝上，將其裝點得猶如瓊枝玉樹，遠看風景宜人，別有一番寂靜美感。

才下了早朝，清冷的陽光照在肅心殿的雕花鏤窗上，在天朔帝的桌案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這位皇帝陛下顯然今日心情甚好，笑呵呵宣他們進來。

兩人行過拜禮，他溫和卻帶有一絲犀利的目光落在葉爻身上，反覆打量了幾眼，淡淡微笑道：“真是年輕一輩出俊傑，葉姑娘神采照人，一看便知是新一代精英。前幾日護送使者車駕進京，葉姑娘居功甚偉，燕公子也給朕看過了陸莊主的介紹信，雖然禦林軍中還不曾有女將領，但想必葉姑娘還是能勝任的。”

葉爻單膝跪地，垂眸道：“葉爻不敢有負眾望，必當盡職。”

天朔帝微笑點點頭，“如此甚好。那就授予你禦央軍正六品司階一職，即日起即可赴任。”

葉爻眉毛一挑。

禦央軍……皇城親衛，主管宮廷禁衛和帝京治安，地位要高於一般的府兵，允許有私人宅邸。至於司階這個職位，在禦央軍中地位僅次於正副兩名統領，負責帶刀護衛的管理，手下掌管數百人。

連顧西陌的眼光都閃了閃，偏過頭沖她微笑：“恭喜葉司階，年紀如此輕就身居高位，前途無量啊。”

葉爻眼中滿是詫異。

怎麽說自己也是個新人，先不說這樣是否合理，她沒有絲毫戰功，又通過什麽震懾手下人？

一時覺得有些頭疼。

感覺到身邊顧西陌微帶玩味的目光，她恨不得一腳踩過去。

天朔帝見她神情便一眼了然，含笑道：“是陸莊主親自舉薦，說起你當時在山莊時表現突出，特意推薦你。”

葉爻只得道：“謝陛下和莊主太愛，葉爻愧不敢當。”

天朔帝只覺得她太謙虛，笑而不語，轉頭看向顧西陌，“顧相這段日子也甚是辛苦，不知六皇子在華雲山莊情況如何？”

“微臣已命人暗中保護，六皇子天分極高，數日來已頗有進益。”

葉爻聽得一頭霧水，只得用眼神詢問顧西陌，他滿眼狡黠笑意，卻不理會她疑惑。

天朔帝點了點頭，“如此正能磨一磨他的心性。”他從禦案上取過一封信遞給顧西陌，淡淡道：“這是蒼雲國使者帶來的國君親筆信，你看看。”

顧西陌接過看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蒼雲國政局混亂，百姓憤然起義，國君一心想要拉攏我國助其平亂，想得未免太天真，”他淡然擡眸，“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天朔帝目光晦明難辨，沈聲道：“蒼雲國也算是北方大國，北接蠻荒，民風剽悍，若是結交本是個不錯的選擇，只可惜，如今這局勢……”

他沈吟不語，葉爻兩人卻已聽明白，如今當政者昏庸，只怕蒼雲國維持不了多久，反倒成了麻煩。

天朔帝緩緩問道：“葉姑娘對此事有何看法，不妨說說。”

葉爻硬著頭皮道：“臣不敢。只是臣以為，皇甫氏一案雖是近侍挑起，但身後必然有位高權重之人作為支撐，蒼雲國勢力錯綜覆雜，但要聯合扳倒皇甫氏難如登天，因此，必然有外臣相助。”她小心翼翼看了看天朔帝，見他點了點頭便道：“如今看來，只怕是我朝中有人暗中勾結引起，所以，陛下應小心設防。”

“千機衛的密探近日已經出動，調查蒼雲國皇甫氏謀反一案，恐怕要等些日子才有結果。”天朔帝嘆了口氣，“只是重要線索都被切斷，難以找到物證。”

“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將此事交由魯國公調查，但，”他眼神一動，刀鋒般凝視著顧西陌，“為防萬一，希望左相能介入此事，暗中查訪，三方調查，想必不會有失。”

顧西陌眸光淡淡，隨即應允。

葉爻感覺自己被晾在一旁，偏偏天朔帝也不提讓她暫先下去的事，只得硬著頭皮站在原地。

果然天朔帝目光轉過來，微笑道：“葉姑娘少年有成，朕刮目相看，不如陪左相一起，介入此事吧。朕口頭授予你調查此事的權利，任職期間可自由調動手下禁軍。”

眉毛一跳，葉爻愕然擡頭，“陛下，我恐怕……”眼角餘光看到顧西陌肯定的眼神，她心中一動，只得應道：“謝陛下厚愛，微臣定不負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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