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3章 緣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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栴檀和蘇零陵蘇茵犀說了許久的話,酉時末,夏卓唯帶著蘇越鄰回來,同行還有孟甘松。

蘇越鄰頭戴黑折巾,身穿暗藍缺袴袍,跟孟甘松一般高,只是瘦了許多,竹竿撐著布料一般,端正的長方臉型,眉眼清秀,臉色平平靜靜,不見喜怒。

栴檀第一次見弟弟,嗓子都在顫,好半晌才喊出弟弟兩字,哽咽道:“我是你二姐。”

蘇越鄰看了她一眼,也沒疑問,長揖行禮,客氣而恭謹。

栴檀楞然,看零陵與茵犀,零陵捂著嘴,淚水簌簌而下,茵犀呆了呆,上前拉起越鄰,嗔道:“跟自己姐姐怎麽這麽客套。”

“越鄰以前在家不是這樣的,這次抄家被嚇著了。”孟甘松替蘇越鄰解釋,身上鮮亮水潤的粉藍色箭袖袍,身板小白楊似的筆直挺拔,皮膚白皙,眉開神揚,聲音清朗舉止大方,襯得蘇越鄰越發像塊木頭,無趣且呆板。

栴檀乍見弟弟的喜悅蕩然無存,滿心淒然。

闔家團聚的慶祝宴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即便翻案回家,許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蘇越鄰自始至終沒主動說過話,有問方有答,回答也是字斟句酌,生怕多說一個字說錯了的樣子,反倒孟甘松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給他布菜,說些他入內廷後外頭發生的事,吹噓自己學制香的進境,比他還像主人。

蘇茵犀比他略好些,也只是略好些,視線不住尋夏卓唯尋蘇零陵,顯見的看到他們才能安心。

膳畢,一家人說了沒會兒話,蘇越鄰便面露倦色,孟甘松體貼地陪他回居住的院子,少時,夏卓唯也帶著蘇茵犀走了。

栴檀低低嘆了一聲,郁悶不已。

“杜二郎如今情況如何?我想去探望。”蘇零陵道。

栴檀呆了呆,杜家已抄家,杜百濯此時定然在杜沈榆家中,至此時,無法隱瞞,說實話又為難,吞吞吐吐。

“咱家的冤案杜家是元兇之一,我知道,我還不至於耳目閉塞到外頭消息一毫不知。”蘇零陵擺手,望向門外,廊下的燈籠光倒亮得有些刺目,紅光映著她臉龐,眼底清淩沈靜無波無瀾。

栴檀想過大姐得知案情的反應,悲傷憤怒等,眼下大出意料,倒楞住了,遲疑著問:“大姐你知道了?那你跟杜二郎,你們……”還要在一起嗎?

蘇零陵沒說話,幽沈的眼眸看不出情緒。

栴檀無法再問。

夜空幽幽黑黑,細細的星星光芒微弱暗淡,臨近宵禁,路上行人稀少,僅有的幾個人和車馬都是行色匆匆,馬車燈照亮跟前方寸之地,再遠些便是一片漆黑,剛入永寧坊,宵鼓便響了,沈悶的一聲接一聲撞開夜空的沈寂。

栴檀一顆心七上八落,零陵太沈靜,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及第樓盈利頗豐,杜沈榆卻很低調,正門修得甚是平常,大門兩側沒有石獅子鎮宅,烏木匾額上“杜宅”兩字毫不張揚,恰如主人斂淡的性子。

滿心的絕望憂愁,當聽到杜沈榆說杜百濯已蘇醒時,栴檀快活大叫,高挽起裙擺房間奔。

杜沈榆橫臂攔她。

栴檀側身閃避,還要往裏,杜沈榆輕眨眼,栴檀一呆,蘇零陵越過她往裏走,青蓮色薄紗帔帛在青磚上拖曳過,如潮汐起落,她的眼神有些幽深如潭,緊咬著的嘴唇,神情與其說歡喜,莫如說悲傷更確切。

“大姐好像並不開心。”栴檀喃喃。

杜沈榆也有這個感覺,輕嘆口氣,道:“咱們走吧,別打擾他們。”

房間裏頭靜悄悄的,在閽者跑過來通報栴檀姐妹到來時葉氏等人便回避了,床上榴紅羽緞薄被與褥子,杜百濯穿著桃紅中衣,披散的黑發半遮半掩,面如石雕枯暗無光,顴骨高凸,臉頰薄削只有皮不見肉,灰白的嘴唇微微起皮,深深幾個牙印,擡眼看零陵,眼底如點亮了燈火,明亮如星,只是一瞬,很快如流星墜落暗淡了下去。

零陵床沿坐下,緩緩伸出手。

杜百濯伸手緊握住。

兩人專註地看著對方,都沒開口。

生離死別一番後重逢,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說什麽好。

彼此不僅僅是有情人,還是仇人之子與被害人。

夜漸深,偶爾幾聲鴉啼,兩人靠得很近,朝前傾一傾便能摟住對方,兩只手緊握著沒松開過,姿態親密,情狀暧昧,然,近的只有身體,心隔著千萬裏。

天地寬廣,卻沒他們的感情的容身之處。

家仇不共戴天,逃不過,避不開。

頭頂沒有生天,腳下無活路,眼前不見光明,心中只有黑暗。

三更鼓響,蘇零陵的手驀地翻轉,用力握住杜百濯的手,緊得他手背皮膚泛紅,杜百濯身體瑟瑟抖了抖,卻不是疼,而是感覺到分別就在眼前。

“那是我阿耶跟真娘的錯,與我無關,他們的罪孽不應該我來承擔。”

“你阿耶阿娘泉下有知,定不忍咱們神仙眷侶成陌路。”

“陵娘,我舍不得你,我離不開你。”

……

杜百濯緊咬著牙,千百句哀求的話在唇邊死死忍住。

他清楚知道零陵不可能跟他在一起,開口,不過讓零陵更痛苦,他只能瀟灑從容放手,以免在零陵傷痕累累的心上再劃下一刀。

人世險惡,她始終心存仁善,地獄走了一遭仍不改純善寬容性情,偏命運如此苛待她。

四更鼓響,天明了,該走了。

蘇零陵抽出手,傾身,緊緊抱住杜百濯。

杜百濯回抱她,澀澀想,他阿娘剛才說,他喜歡的人她也喜歡,他隨時可以迎娶零陵,可惜,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洞房花燭了。

“今日也可以是咱們的洞房花燭時。”蘇零陵低喃。

杜百濯一顫。

他竟是無知無覺中將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蘇零陵脫了鞋,解了襪子系帶,緩緩扯裙帶,膩白的腳,粉白綾裙,艷麗的紅色褥子,窗外晨光薄暮,燈火幽幽如星,無邊撩人的光景,杜百濯咬牙,按住蘇零陵手,下床,為她系上裙子,穿好襪子,套上粉青緞面翹頭履。

“我送你出去。”他說,竭力讓自己顯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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