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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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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他為何要作戲,也不需問,蘇零陵身體一歪,不堪重負倒地,淒然喊:“好聚好散,濯郎何苦如此。”

“我偏不要好聚好散,你待如何?”杜百濯惡狠狠道。

“濯郎……”蘇零陵伏在地上,哀哀哭泣。

“你還有臉哭,我不過幾日沒來,你就耐不住寂寞……”杜百濯惡聲怒罵。

“濯郎難道不知我身不由己。”蘇零陵失聲痛哭。

……

燈火星星點點,夜風嗚咽如有鬼泣。

有人過來探問,有人過來看熱鬧,人頭攢動,俱是睜著眼睛滿眼驚奇。

杜百濯擰眉攢目,如魑魅魍魎,往日深情真摯,鐵樹開花石頭落淚,今日令人心寒血冷恨不能退避萬裏。

賀氏隱在人群中,不動聲色看著。

雲霓壘屋中陪茵犀,聞訊趕了過來,急得面白目赤,一行收拾一行語無倫次勸說,哪勸得住,杜百濯罵得越發狠了,雲霓扶起矮案,他又踹倒,雲霓把碎瓷掃到一處,他踢開。

……

斥罵與哭泣交織,男人粗暴的嗓子襯得女人更柔婉可憐。

夜深月隱, 夏夜裏也讓人覺得寒涼,燭火明滅搖曳,風中艱難掙紮,在杜百濯又一聲狠厲的咆哮後,客人自恃身份,悻悻然離去,杜百濯瞪圍觀眾人,通紅一雙眼眸幾乎滴血,眾人驚悸,急退開去, 各各回房,雲霓遲疑了一下,也退開了。

杜百濯重重關上房門。

摒了視線絕了聲音,門裏門外兩個世界。

蘇零陵緩緩站了起來,拂袖撫裙,嘴唇嫣紅,眉目含春,身體如柳條緩緩舒展,優雅流暢,平平常常的起身動作格外好看,最美不過。

杜百濯方才大聲大氣時都沒膽怯,這當兒卻心虛了,不敢看她,緊張得舔嘴唇。

蘇零陵顧自理衣。

一室安靜,無聲無息沒有呼吸的安靜,杜百濯喉間艱難地咕嘟一聲,緩緩騰騰朝蘇零陵走過去,低喊:“陵娘。”

蘇零陵回一聲“哦”,攏髻發,欲理不理樣兒。

“來不及跟你通聲氣,沒生我的氣吧?”杜百濯小心翼翼問。

果如自己猜測!

他沒生氣,沒變心!

蘇零陵喉間酸澀,低眉,視線裏杜百濯的袖子一角巴掌大一塊墨漬,他表面隨意,骨子裏極愛潔,難為他竟容忍著,唇角緩緩挑了上去,牽起袖子,輕摩那片墨漬,心思渙散:“你就不怕我誤會?”

“不怕,你是通透之人。”杜百濯搖頭,臉忽地紅了,“其實,我也想……想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心疼你,我不想你在意,我還怕你以為我不在意你……”

他柔情似水,又有些霸道的意味。

清白不清白什麽的於他如無物,他愛零陵,但求能長相廝守,一時的困頓不如意何妨。

難得有情郎。

更難得的是他體諒她,敬重她。

蘇零陵心臟劇烈地抽搐,死亡的心悸痙攣過後,癡了傻了,淚水傾瀉。

“陵娘,你自小順遂,讓你受委屈了。”杜百濯臉色有些不自然,風月場中行走,浪跡嬉戲,其實純潔的很,情話都不會說。

有什麽委屈的,只要有他,刀斧加身亦無懼。

蘇零陵微笑,搖頭,走到窗前,慢慢推開槅窗,夜色暗沈,寂然一片,往事湧上心頭,忽然間有許多話想說,從沒對人道過的話想對他說。

“其實我雖說得耶娘疼愛居家錦繡膏梁長大,但過得並不快樂。”

“外頭沒看出來。”杜百濯詫異。

“看不出來,便是我耶娘也不知我是那麽惶恐。”蘇零陵幽幽嘆息。

“為什麽?”杜百濯按住零陵肩膀,他竟不知,她的從容她的風光只是表面。

“我阿娘生我二妹時,難產,陣疼了幾日沒把孩子生下來,阿耶急瘋了,阿娘若有意外,他也不能獨活,他叫來家下管事交待後事。”

耶娘夫妻情好,勝過對女兒的牽念,她那時三歲,迷迷糊糊似懂非懂,知道阿娘要是活不下來,阿耶也要跟著去,不要她了,她就沒耶娘了,她怕得要死,又怕吵著耶娘,不敢問不敢哭,縮在產房外轉角處聽著產房動靜,婢仆都忙忙碌碌進進出出,沒人註意到轉角小小的她,天明了又暗下去,日出了又日落,阿娘哭了幾日,她就在外頭呆了幾日幾夜,她無措無助驚恐不安,無人勸說她無人安撫她。

二妹出生,阿娘死裏逃生撿回一命,然,二妹有天生鳳命預兆,禍患隱憂更甚,耶娘更顧不上關心她了。

後來,二妹送走,耶娘牽掛,每年都要抽時間去陪二妹,耶娘不在身邊的日子,她夜夜無眠,怕極耶娘丟下她不回來了。

再後來,三妹和弟弟出生,她是長姐,理所當然挑起一切,護妹妹疼弟弟。

耶娘都只當她堅強,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心疼幼女幺兒,心疼沒養在身邊的二女兒,越發疏忽她。

“栴娘就是我二妹。”蘇零陵緩緩道。

“我知道,一早猜到了。”杜百濯低低道,把零陵攬進懷裏,緊緊嵌進骨肉裏。

萬沒想到,嬌生慣養風光無限的她,其實活得那麽艱難。

家不是完整的家,耶娘一心兩用,孩兒時被拋棄的陰影陪著她長大,無人察知,只能自己在沒有盡頭的暗黑裏默默承受著,任心靈千瘡百孔。

軟弱堆積成高山造就了堅強,她不得不堅強。

“以後我陪你,我會一直陪著你,我會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他莊重地發誓。

“濯郎!”她流淚喊他,仰頭,親他,咬他,掐他後頸,揉他衣裳,頂他,擠他。

“陵娘!”杜百濯魂飛了,魄散了。

……

快活比以往更甚,精神上的,身體上的,想像不到,也從未體味過,令人窒息,難以承受,杜百濯震驚地瞪著眼,試圖控制自己。

“濯郎……”蘇零陵喊他,粗魯地說話,索要。

“咱們會死的。”他抖著嗓子說。

蘇零陵按住他,睜著水波流溢的眼,認真地思索:“真的嗎?”

“嗯……”他點頭,尾調是顫音。

“真好!”她嘆息,仰起身體,臉頰貼著他潮熱的臉頰,問他:“你怕嗎?”

不怕,然而,他用男人結實的胸膛頂她:“舍不得死,死了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蘇零陵軟癱成一灘泥。

夜很長,纏綿不過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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