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分別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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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十,情理之中讓人歡喜的好成績,也是讓人妒忌的好成績。

張怡大概也要回家交代,數日未來,我為自己尋了借口,可以去給她慶祝。想法都沒成型,腳步自然驅動,轉眼,就在樓下。卻看見她正跟位男子親密說話,親密程度遠超過秦黎。

看來,有不少人都看出她的好了。

我淡淡地笑,和她說話,不敢再那麽放肆隨便。她已經是有權勢的優秀女子,而我只是喝黃芽的茶客。

那日,去永樂坊的時候,在街角,看見慌張的明珠,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不停四處張望。

詢問她,她猶猶豫豫,又張望了許久,才問我身邊有沒有銀子。隨即又小聲加了句,很多銀子。

晚去一天,對我娘也沒什麽差別。我應了下來,安慰明珠。

明珠想了想,才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求我借錢給她。然後,拉著我往旁邊的小巷子去。

明珠的爹爹和一個女人被人堵在巷子裏。明珠拿著銀票上前,那一眾人也沒為難她,拿了錢就走了,倒是那個女人,一直盯著我看。

明珠的爹爹上前道謝,那個女人一臉若無其事,說話輕浮,說明珠倒挺會拐男人。明珠瞪她,卻連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大概又是不負責任的兇狠親娘。我不想多糾纏,雖然明珠的爹爹信誓旦旦要還錢,我卻覺得,有那樣的女人在,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剛要走,迎面撞上匆匆趕來的人。一擡頭,我們都楞了一下。

對方是內斂溫潤,世人多有耳聞卻大多不曾見過的瑞鴻米鋪的三小姐。而她,大概也想起偶爾在淩歌那裏見過我。

明珠熟稔地拉著她,喚她文姐姐。她看了我一眼,我了然,她必是未透露身份。看著她取出銀票給明珠,想來,當時明珠等的就是她。

這刻,先前那女人聲音刺耳,開始冷笑諷刺明珠的爹爹真風流。

這種事情,我聽得太多,不想摻和,悄悄告辭離開,沒想到一會,三小姐追上來。

她旁敲側擊,想問起明珠一家的情況,奈何我知道的遠遠比她少得多,也只能說,我認得明珠。她意外我這樣就墊付不少銀子,我只是笑笑,說這只是我一時意氣用事。

她執意送了我一路,最後,掏出銀票,硬要交給我。

她說我存些錢,也不容易。

柳園墻裏的柳絮飄出來,思量一番,還是沒有拿,只說下次來,給淩歌便是。

目送三小姐離開,卻意外看見熟悉的小身影。沒想到居然跟了我們一路,我除了苦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明珠拉著我的袖子,一言不發。

她許久沒來十八盤。再來,她又有了新客人。

看見那個人,我已經不吃驚了。她這樣的女子,該是和這樣傑出的人交往。沈家公子的眼神裏有淡淡警告嘲諷,提醒我自知身份,我非常明白。

礙於穆老板的面子,我不好意思,答應再來,也只是客氣。再來,看她依舊如此客氣,看我的眼神,依舊歡喜,讓我有種錯覺,她完全不知道我的身份。

可淩歌就是前車之鑒,遇見美好的女子,喜歡上那人,也不知道別人是不喜歡他,還是根本都不想知道。那女子越好,便越沈淪,像戒不掉的毒癮,每每只能回憶裏美化的曾經。

卻沒想到會見到她這個樣子。

明珠領我去隔壁,純粹只是巧合,卻偏偏聽到了他們說話。冷酷的語氣,殘忍的問話,每每不留情面。她一個個回答,果斷幹脆,仿佛不經過思考。

看上去那麽平和的女子,這時候說話,語氣冷淡,無形的洶洶氣勢,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不舒服。她面對的那個女子亦沒有幸免。

驚嘆她的才能,也為她擔心。聽見杯子破碎的聲音,聽見那女子揭穿她的身份,聽著她裝作輕松地說起自己的身世,狡黠輕蔑,而且,和秦黎居然只是名義上的夫妻。

明珠都快嚇哭了。我聽著裏面劈劈啪啪的聲音,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還記得她一直在笑,笑容幹凈漂亮,眼神溫柔動人,常常露出天真表情,卻又聰慧敏銳,心思玲瓏,該是一直讓人珍惜著才對。

沒想到過的居然是這樣的日子。那種謙卑的話說得如此熟練,像是早就習慣被這樣對待,姿態高傲地順從,反而會引起別人的報覆打壓之心。

聽見下樓的聲音,明珠不管不顧跑過去,我忍不住跟了過去,看見她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輕輕把她抱起來,身子單薄。她睜開眼睛,看見我,居然還是笑了出來,像是火紅的落日餘暉,卻再也沒有熱度。

她猶自強裝堅強,我又哪裏敢隨便安慰她,一不小心,再說出傷害她的話來。

穆老板回來,我還是堅持抱她出去。她縮在我的懷裏,閉著眼睛把臉都埋進去,攥著我衣服的手還有點抖。

一路上,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攥著我衣服的手也沒有松。不自覺把她摟得更緊,她也越加貼近我。溫軟的身子,輕薄的衣衫,抱著她,感覺再好,我也不想再有這樣的機會。這種感覺,讓人覺得很難受。

她這樣子,也該很辛苦。到了錢大夫的醫館,在錢大夫異樣的眼神裏,迅速告辭。她在關心她的人的陪伴下,該會好些吧。

回到柳園,直奔淩歌的房間,他的房裏永遠不缺的就是好酒。

很幸運,張怡沒來,淩歌那裏也沒有人。斜靠在床邊的榻上,找淩歌對飲,求得就是醉酒。

斷斷續續簡略說了今天的事情,淩歌略略意外,卻也不忘提醒,“你對她太上心,別忘了,她能到今天這步,決不是簡單的女人。”

“那三小姐呢,可是簡單的女人?”我反問他

“那我起碼睡了她。”淩歌新開了酒遞給我,“那你又從她那裏得了什麽?”

“我又能給她什麽?”我半合著眼睛,想起那時聽到的,她居然還是如此幹凈天真的女子,“我除了這骯臟身子,也就只有一片心意拿得出手。這樣的我,能要求她什麽。”

“那你還是睡了她比較好。”淩歌淡淡地笑,“照你這麽說,你這心意又能值多少。”

“可我也只有這個拿得出手,”我閉著眼,眼前都是她的笑容,溫婉沈靜的笑容,皎潔得意的笑容,天真抱歉的笑容,可在那一刻,連她都笑不出來,美麗的茶金色長發披散,把臉藏起來,讓人心酸地無法安慰。“這心意,她接受便真是上天難得的恩德,不接受,她也不會是把人心踩在腳下的女人,喜歡她,這心意也不算浪費。”

淩歌盯著我,落寞地笑起來,“那你要好好試上一試,別像我這樣,她卻什麽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收拾收拾,準時出現在茶館。進了廚房,看見她姿態優雅,刀工熟練,才真正松了口氣。

可她看見我,默默行了大禮,拒人千裏之外的姿態。

她到底還是介懷。昨夜如此信誓旦旦跟淩歌說話,這一下,我什麽都做不出來。

還是離開,免得失態,更惹得她不快。告辭轉身,衣服讓明珠拉住,把手上的東西全沾到我身上。

然後,我又見她笑了。

她蹲下身子,平靜認真,拿了帕子仔細清理,攥著袍子的左手還在微微顫抖。再起身,忽然臉頰上泛上桃花色澤,害羞地走開去了。

也許,她並不是厭棄我。我忍不住這樣勸慰自己。

上了樓,說起昨天的事情,她又看不起自己了,仿佛不知道她面前的我,在世人眼裏,是怎樣不堪的形象。忍不住激了她一下,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眼神裏淡淡的不安,就好像認為我會看不起她的樣子。

她怎會做出這樣的表情,我苦笑著看她,她似乎都不明白,我最怕這樣。

她解釋起秦家的事情,我卻只想著她受傷的手,把冰冷的指尖捏在手裏,仔細替她包紮。她奇怪,問起錢大夫的事,我避開她的眼睛,內心掙紮。

她應該不會不知道,可似乎也不是全部知道,所以,她才對我這麽客氣。那麽,這樣的機會,也許只有一次。

明珠在門外出聲,她也已經起身。她的手還我在我的手裏,稍稍用力,她便跌落回來。她有些吃驚地擡頭,眼神天真清澈,純潔的美十分誘人。

吻下去,我並不去想後果。

輕輕觸碰,我更明白她的清澀,但她沒有拒絕,閉上眼,任我冒犯。她的唇溫熱甜美,我好不容易才克制擡頭,又對上她略有些迷茫的嫵媚眼神,除了落荒而逃,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做出更出格的舉動。

我的心意在那一刻已不可逆轉。

接下來的日子,如她所說,她不再常去茶館,我也不再去,打聽消息的事情都交給清淺。常常不自覺走向那裏,卻在前一個轉角的地方停下,不敢轉過去,害怕看見她的窗子。

淩歌已經不再警告我,而是轉為嘲笑,說是沒想到我真會那麽傻。

傻麽,也許。

雨天,我總覺得我能名正言順站在那裏,雖然我向來不怕淋雨。

明珠偶爾看見,跟我打招呼,找各種理由解釋她為什麽不在,我只是笑,其實我比她知道得更多,張怡來的時候,哪次會不提起她。

只是,我多了些不該有的念想。

風雨裏,牽著她的手,走過街道。她顯得很高興,態度親密,雖然略顯疲憊,似乎卻很放松。

我有些擔心她的身體,她卻讓我在雅間裏小睡。心裏還來不及不安,就看見她莞爾,想是小小奸計得逞,也像是又有些害羞。

在這裏,我根本不可能睡得著。聽見她進來,聽見她坐在我身邊,許久都沒發出聲音。裝作醒來睜眼,卻發現她又像是歡喜又像是憂傷的表情,看著我出神。

莫非她也跟張怡一樣,把我當作秦黎的替身。這念頭沖進我的腦海,便再揮之不去。

她略略躲閃,我一下失去信心,看著她謹慎小心的樣子,我卻只能慢慢抵抗自己的心。

我不會圖你什麽,你不用在意。說起這樣的話,我有些厭棄自己,我跟秦黎樣貌性情哪一點相似,憑什麽,一個個眼裏看見的都不是我。

她不安的眼神再次出現,大而無辜的眼睛望著我,那一刻,我只想把她抱在懷裏。

那一刻,她亦抱緊了我。

忽然之間,餵了我貪戀的毒藥。

接下來的日子,根本不給我機會考慮我還要不要去見她。

張怡幾乎天天留宿,半夜裏來,清晨離開,一夜一夜,極盡折磨之能事,我再沒有多餘的體力,去淩歌那裏幾乎就是我的極限。

那天,張怡帶著如此驚悚的消息到來。

張怡完完全全醉了,胡言亂語,全是咒罵,罵察隅狗賊,也罵她,說她不要臉與人通奸。下手的時候,張怡也完全沒了分寸,把我的痛呼當作樂趣,一點一點,編排著她和察隅男人的故事,也一點一點,把她想象中對待察隅人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第二日,張怡酒醒,看見我,嚇了一跳,匆匆忙忙離開,塞了很多銀票,讓清淺去找大夫。我卻喚住清淺,撐著身子寫信,讓他馬上送去十八盤。

淅淅瀝瀝下雨,我恍恍惚惚,似乎遲到了,她匆忙下樓來,沒有絲毫不適的樣子。那就好,我也就想看看她怎樣。松了口氣,更覺得搖搖欲墜,得趕緊走,否則可能就讓她看出來了。

甩開她的手,並不是故意的。手腕上,昨日張怡捆綁的痕跡清晰,痛得碰不得。撫平袖子,我顧不了許多,只慶幸她沒有發覺。

那些不能讓她知道。我心裏只剩這個念頭,不敢再看她,轉身出門。只走出幾步,避開她雅間的視野,靠在不知名店鋪的廊下,我卻根本走不動了。

她應該沒事,可能化險為夷,只讓不相關的人誤會了。我安心地想起她的樣子,她是個能幹的女子。

可才一會,就聽見那邊傳來嘈雜聲響,我一驚,撐著走過去,看到令人心碎的一幕。

她讓秦黎抱出來,裙子上都是血。她似乎看見我,微微擡了擡手,指尖鮮血滴落,秦黎的眼神可以殺死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回去的。後悔我怎走得那樣早,也後悔我怎麽忘記了,她是多麽愛逞強的女子。

張怡深夜到訪,沒有酒氣,卻比往日更加瘋狂。我與她沈默對抗,似乎只有更大的痛楚,才能讓我不去想她。

張怡折騰得筋疲力盡,幽幽在我耳邊絮叨,說秦黎的孩子沒了,他們的孩子沒了。

我不願相信,可白天的景象,似乎真的只有那麽一種解釋。

張怡走的時候,塞了銀票給我,說這幾日讓我好好養著,她不會過來。

我卻在能爬起來的第一刻,沖去十八盤詢問。但那裏的人都沒有她一星半點的消息。

一回到柳園,我躺下就再沒有起來,銀票都塞在角落,不許清淺去請大夫。我覺得,我連錢大夫的臉都不敢看見,更害怕從她那裏聽到什麽消息。

拖了些日子,這次的傷病居然沒有自己好起來,清淺著急,我卻反而平靜得很,連淩歌罵我,我都可以完全置若罔聞。

我總是想起那滴落泥濘的鮮艷血色。

淩歌實在看不下去,嚇唬了清淺,清淺連滾帶爬地跑去找大夫,我根本沒有力氣出言阻止。我只聽淩歌說,她們那些人都是這樣,不擇手段,相互欺壓,罔顧他人性命,而你自己的命只有一條,你總得好生護著,別讓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折損了去。

我想,淩歌以為我對她失望了,聽了他的勸,略略打起精神,卻不知我將要見錢大夫,為獲知她的消息,有怎樣忐忑的心情。

錢大夫只瞪了我幾眼,並未透露絲毫。我亦還懂得進退,在她面前收起不該有的心思。

忽然,我聽見外面瓷器砸碎的聲音,淩歌的冷笑。她翩然而至。

我無法應對,她終是看見了我最想隱藏的最骯臟的一面。

她和煦地笑,溫言軟語地跟我解釋,我硬生生地打斷她,恨不得立即推她出門,好讓她不再多一刻看到我的這副模樣。正的反的,我把能說的一切都說盡了,她卻還是楞楞看著我,眼裏帶著絲驚怯,一言不發。

最終,我只能笑了,她不走,我只能把我認為最好的擺在她面前。

她卻哭了,輕輕吻著我的手指,淚水也滴在我的指尖上。

這一刻,我覺得,我的心意算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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