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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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我就看見他了,屋檐下,空間甚為狹小,雨水似乎就貼著他的臉落下來,他一身青色的袍子,站得筆直,似乎有心事,目光不知落在哪裏。

我壓低了傘,提著裙子,跳過水塘。清風拂面,我忍不住笑,不知道為什麽,卻就是忍不住。

“蘇景,”我在他面前擡起傘,微笑,“你去哪,我送你。”

蘇景看著我,也淺淺彎了嘴角,“不知今天去十八盤方不方便。”

“當然,我請你吃點心。”蘇景還沒動,我就把傘遞過去,他楞了一下,接了,我笑著拉起他的手,轉頭紮進雨裏。

沒走兩步,手被他扣住,傘移到我頭上。我一直笑,沒有擡頭,讓他牽著我走。

相比較那種小心翼翼說話行動的生活,我其實還是喜歡這樣子,讓人拉著我的手,走過風雨中的街道,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會覺得這也是種幸運。

回到十八盤,我們相對坐著,我忽然沒了言語,他似乎也沒有太多說話的願望,一直捧著杯子喝茶,輕聲問我,“很累麽。”

“有點。”我點頭,想來當年我出閣前,除了和小毛賊小穆閑談,不怎麽見人,現在要和那麽多人說話,我還是會覺得累。“你呢,最近還好麽?”

恩。他微微點頭,不經意露出疲倦神色。

“要不要歇一會?”我指指那邊的榻。蘇景瞥了一眼,沒作聲,我倒尷尬起來,我這話說得,像是有那什麽意思一般。

我笑笑,從椅子上下來,“這裏我看著,不會有人進來。看你的樣子,大概也累了,歇會吧,我正好去做點吃的。失陪了。”一溜煙沖到門口,關門的時候瞄到他伸出手,似乎有挽留的意思,莞爾,還是下了樓。

“真是,每次姓蘇的一來,你眼裏就沒別人。”剛下樓,就聽見戲謔的聲音在背後想起。小穆坐在樓梯下的那張桌子上,看著我笑瞇了眼睛。

“小穆。”我驚呼,“你什麽時候來的?”

“就那會,你忙著和人家一起,哪裏看得見我。”小穆挑眉。

“哪有,那時候你肯定沒到。”你怎麽愛看熱鬧,怎麽會忍住不出聲。“正好,我要做東西吃,你來幫忙。”我拉著她的手往廚房裏去,再說下去,誰知道小穆都能說出點什麽,這隔音不好,樓上是會聽見的。

“好啦,”小穆笑,跟掌櫃點點頭,就被我拖進廚房。

避開廚房大娘,我攪著面糊跟一旁抱著手看我的小穆說話,“你怎麽出來了,秦釋怎麽說?”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小穆不滿,“放心,不是擅自跑出來的,是秦釋她要去營地,不願帶我,才讓我放的假。”

“她為什麽不帶你?”我頭都不擡。

小穆哼了一聲,“我猜十有八九跟於蘭有些關系。”

“那你可得註意,別讓於蘭把你的位子搶去。”我開始打雞蛋。

“這個你放心。沒有十成十,我起碼有九成九的把握,這次秦釋再回束州,一定會帶上我。”

“你都這麽確定了,才多久阿。”我依然低著頭。

小穆笑,“到底算是秦家人,說起嘉佑三十七年那些事,哭得比我還傷心。再加上你那些精忠報國的故事,幹爹書裏的說辭,秦釋見到我,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我手裏的蛋差點都打到碗外面了。

放下手裏的碗,擡頭看她明亮的眼睛,我又歡喜又難過,“知道你行,不過還是小心點,別做出讓人家亂想的事情。要答應我,小心些,千萬別讓她把你送去前鋒營。”

“小姐啊,別說話都跟大媽似的,我還沒走呢。”小穆看著我這樣子,有點好笑。

我也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下次再跟你說話是什麽時候,你先給我發誓,這次去,決不去找你爹和你娘的墳。”

小穆的臉一下子白了,我盯著她,“不過你怎麽想,這件事你要聽我的。你先發誓,如果違背,我就不得好死。”

“小姐,”小穆叫起來,捏著拳頭狠狠瞪我。我也狠狠瞪回去,“這不過是個開始,以後有的是機會。你是誰,我是誰,到今天了,你還不信我麽?”

小穆別過臉去不出聲,我忍著,熟練的開始煎蛋餅,手頭正好有蜂蜜,我一沖動,倒了許多進去。

“我答應你就是。”小穆終於軟了下來,撇著我的餅,“幹嘛折騰自己,這還能吃麽?”

“能,這不算厲害,”我輕飄飄回了句嘴,“再加一倍小毛賊都能吃下去。”

“你們兩個就喜歡跟自己過不去。”小穆一臉無奈,“可蘇景是正常人,哪受得了你這樣折騰。”

我忽然笑了,“誰知道呢,我覺得吧,他應該能吃下去,因為,我們的日子可不是泡在糖水裏的。”

雖然小穆一直抱怨,最初的幾張餅全給她吃了,美其名曰懷舊。其實還不是在打聽她離了我的這些日子,我都過得怎麽樣。本來,橫豎就秦府裏那點事情,小穆對我還挺放心的,誰想阿部疏勒忽然出現,而昨天宴會上的詭異舉動,估計已經被傳得沒了譜了。

反正小穆並不清楚小毛賊和五君的事情,不過對那送戒指的行為耿耿於懷,我便笑著把昨天從上山到下山的大部分內容都給省了。

小穆仍小小聲碎碎念,“五君也太小氣,搶了你的戒指,居然還拿出來送人,偏偏又送給疏勒,那他看你肯定是猜到了,今天我又不知道,和他打了照面後,居然還被秦釋招呼著去叫你,他到底什麽時候戳穿我們,怎麽戳穿我們,估計只是時間和方法的問題。”

我豎起手指,輕輕壓在她的唇上,“這件事,你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根本沒認出他來就行了。他無憑無據,絕對會私下裏來找我,到時候,我再和他慢慢來。”

“可是……”小穆猶豫片刻,聲音壓得更低,“萬一,萬一他已經通知你母親怎麽辦?”

“你想太多了。”我手裏不停,又一張光滑的煎餅出了鍋,“你忘了她是什麽人,怎會做出沒分寸的事情。”

“好好好,你都知道。”小穆撅了嘴,用小到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你以為人人跟你一樣,壓著性子,什麽都仔細思量了再做,那樣,人生還有什麽驚喜。”

幾乎聽不見,可我還是聽見了。其實,我也想放肆,為眼前的歡喜知足不計後果,可我沒那麽好福氣,也許,如果我像秦黎那般長大,我大概會更坦率,喜歡誰,不喜歡誰,都敢說敢做吧。可是,連秦黎也不能自在,嫁了不喜歡的人,喜歡的人要藏著掖著,亦是無法隨性地生活。

“人總要有些妥協的地方,為自己想要的東西謀劃,那麽,我要的就是以後的隨性。”我拍拍小穆地肩,端起碟子,“我去看看蘇景醒了沒有。”

輕輕開門,看見蘇景安安靜靜躺在榻上,似乎睡著了,我輕輕走過去,並沒有弄醒他。

除了我做的東西就要冷掉了,我還是蠻希望看見他能在這裏,自然安睡。輕輕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他的寧靜睡顏。

蘇景的長相並不是特別出眾,卻很端正,讓人覺得舒服,再加上出眾的氣度和溫和的態度,我一直以為他是出身書香門第的少爺。剛聽說他秦樓楚館的出身時,我很是驚訝,可後來仔細一想,也沒什麽不對的。正經人家的少爺,哪會這樣和我喝茶聊天,外出游玩的,而那天,我探望母親的地方是永樂坊,也只有三教九流的人,才會有住在那個地方的朋友。

可再次見到他,我只是覺得歡喜,身份的事情,我早就拋在了腦後。再說了,我自己也未必好多少,不過是只賣給了一家人家而已。

那天,他吻了我,我這輩子第一個吻,就讓他得了去。到現在,我想起這個,嘴角會上翹,心跳會加速,雖然,我還沒有想明白,對他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我的確喜歡他,想一直看見他,卻沒有喜歡到茶飯不思的地步,或者,我太明白,我不可能和他一起,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不能隨心所欲,我也不能給他任何承諾。大概是我心裏裝了太多的東西,讓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不經思考的心意是怎樣。因此,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

這樣,讓我面對他的時候,總是不知所措,每次都想著再見他,讓他來,卻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表示,這樣子,大概會傷了他的心吧。

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可就像今天,我還是逃去做點心,一點不敢面對他。看著他的睡顏,淡淡的歡喜,淡淡的傷感,我好希望,時間就這樣停下來。

當然,這種事情純粹是奢望。

蘇景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看到我這副傻楞楞的表情,居然在笑,我有點尷尬地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搬了椅子坐回去。

看著他,我又沒了言語,把東西放在他面前,然後一個勁地往嘴裏塞東西,好讓它不能有別的用途。

“臉上。”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蘇景的帕子已經貼在了我的臉上。

估計是蜂蜜,臉上有點粘,身上,卻有點僵硬。蘇景像是感覺到了,淡淡的笑容慢慢消失,“冒犯了。”他輕聲說。

我想說沒有沒有,可還沒開出口,我的臉就熱了。我低下頭,很不習慣自己這樣的反應。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我做的東西都吃光了,這麽甜膩的東西,居然全部都吃光了。

“莊姑娘,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多謝姑娘的招待,下次,在下不敢如此冒犯了。”蘇景忽然起身告辭,臉上沒什麽表情,跟我鄭重行禮。

“你別誤會,我……”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莊姑娘請介意,我只是想說……我並非圖謀姑娘什麽。”他的聲音很輕,眼神如此清澈,看得我心裏有點難受。

“你知道我是誰的,對麽?”我問他。

“莊姑娘想說的是,我是否知道姑娘是秦家的夫人?”蘇景反問。

“那你也該知道,我是入贅的女子吧。”我再次確認。

“如此,姑娘應該相信,我並不想圖謀什麽。”蘇景垂了眼,聲音清冷。

“我信。”我伸手,觸碰他的臉頰,極好的溫熱的觸感,讓我舍不得縮回手來。“可我也不想你覺得,我看輕了你。”

蘇景忽然笑起來,卻完全不是歡喜。我的手落下來,卻被他輕輕握住。“蘇景明白。蘇景並不想要姑娘的承諾什麽……亦不會過多逾越。”他的態度堅決,笑容模糊不清。

他的手冰冷,我滿滿的心酸,卻不能給他溫度。我是不會和秦黎在一起,可我能這樣跟他說麽,讓他等我,卻無法告訴他要等多久,給他虛無縹緲的希望,讓他錯過可能遇見的良人。也許,他對我,亦只是曇花一現的感情,因為我想不出來,我有什麽能讓他喜歡上我。

“讓我抱一抱。”他忽然開口,手早已環上我的腰。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我很緊。沒有多猶豫,我也伸手反抱住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胸前的棉布裏。

這一刻,我居然比他更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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