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被反覆閱讀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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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靳星回到家時挺晚,但羅望舒還沒有睡意,他正站在窗邊跟羅奠山通訊。

他衣服還沒有換下來,只脫掉西裝外套,襯衣解開兩個扣,下擺松垮地紮在皮帶裏,是個放松的姿態。他端著一杯咖啡,腰凹明顯,肩線單薄,明顯比以前瘦了。羅靳星走到茶幾邊坐下時,羅望舒對他做了個“等一下”的手勢,低聲繼續著對話。羅靳星那麽看著他,突然覺得,再不能用看小朋友的目光去看弟弟,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能夠撐起一小片天。

羅望舒全然不知羅靳星的感慨,他很快結束了通話,轉身進了廚房。

羅靳星喊了兩聲,羅望舒才重新過來,遞給他一杯溫牛奶。

羅靳星揉著側額頭,笑著接過:“我都忘了。”

羅望舒目光微動:“小時候,睡前爸爸總會給我們一人溫一杯牛奶,他說這是媽媽以前的習慣。”

“現在換做是你了。”羅靳星飲一口牛奶,又有些感慨,“這段時間家裏的事,很辛苦吧?”

羅望舒坐在他身邊,說也沒有。客廳裏安靜著,只有火爐劈啪作響。

“對了,周焰……”

羅望舒知道他想問什麽。

“說起來有些覆雜。”羅望舒嘆氣,竟不知從哪裏跟羅靳星說起,“大哥,你有沒有聽說過信息素數據庫?”

羅靳星的眉梢一動,目光變得有些不同了。

兩兄弟自小一起長大,細枝末節的表情都逃不過羅望舒的眼睛,他問道:“你知道些什麽?”

羅靳星在腦海中飛快地梳理了一遍,緩慢地開始說:“兩年前,我把紀白從伽瑪星上帶回來時,他還是個瘋瘋癲癲的狀態。我秘密找人調理他,隱約記得,剛開始治療的那段時間,醫師說紀白的腺體似乎受過傷。以防萬一,想要從他腺體血液中采取一些信息素樣本做分析。當時紀白的反應很大,在采取樣本時忽然就發了瘋,嘴裏說一些胡話,最後只能作罷。”

“再後來,他的狀態一天天轉好,我試圖再次說服他采取一些信息素樣本,他倒是沒有再像之前一樣的發瘋,但還是始終不願意。那段時間他總是疑神疑鬼,我一來,他就用很懷疑的目光盯著我看,有一次還問我,是不是研究所的人,為什麽要采取他的信息素樣本。我雖然奇怪,但還是順著往下說。他不信我,要我別把他的信息素納入信息庫。”

羅望舒越聽越心驚,也有了越來越多的猜想。

“他有沒有說為什麽?”羅望舒幹澀地問。

“清醒的時候提起過。”羅靳星點頭,抿一口熱牛奶,感覺胃部在被溫暖,他繼續說,“紀白當年,只是研究所的實習生,中間隔了這麽多年,他又受了精神創傷,許多事都想不起來了。但他還記的那個項目的啟動,是將所有分化後的信息素錄入資料庫,記錄在檔案中。當時去白星,也打算用上這個項目。”

“……研究所有權利這麽做嗎?”

“我不知道。”羅靳星平靜地望著羅望舒的眼睛,“或許我們該問:當權者有權利這麽做嗎?”

羅望舒低頭,許多話就滾動在嘴邊。

“紀白本沒有權利知道更多的事,直到在白星的時候……”

白星,這兩個字敏感極了。羅望舒捉起茶幾上的咖啡杯,飲下已經涼了的咖啡。

羅靳星深吸一口氣:“直到在白星上的戰爭徹底爆發的時候,是葉蕓臨死前,告訴他這個計劃的。”

羅望舒牙關微顫:“臨死前,是什麽意思?”

羅靳星靜默地看他兩秒:“也許是紀白當時,以為她已經死了。”

羅望舒沒說話。

“我知道她是紀白的導師。但這個我花了兩年時間才讓紀白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的?”

“是雷肅發給我的,但我已經刪掉了。應該是他在上帝之眼找到的東西。”

“也許,他們也在找紀白。”羅靳星點點頭,“他說,葉蕓當時告訴他,這個信息素錄入不僅僅是備案,他能對信息素進行分級,也能進行匹配。”

“她還說什麽?”羅望舒低聲問。

“沒有更多了。”羅靳星搖頭,“又或許是紀白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我想,葉蕓當初的話裏一定給過他暗示。至少我聽到後不寒而栗,因為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麽這個項目是個可怕的工具……它可以對我們整個社會進行分級。它甚至可能不需要任何訪問權限,就可以對信息素進行高匹配度調查。”

“交配權。”羅望舒冷笑。

羅靳星沒說話,他頭疼地揉著太陽穴,似乎已經十分疲倦了。

羅望舒才反應過來,他帶大哥回家,就是為了讓他休息的,卻不知不覺又說起這些。

他站起身,安靜地走到羅靳星身後,替代了他的手,給他沈默地揉按頭部,舒緩他的疲倦。

“去睡吧,剩下的事,我慢慢再說給你。”羅望舒說。

“你呢?你還喝了咖啡。”

“我還有事情要處理。”羅望舒說。

羅靳星閉著眼,靠在沙發上,他穿著軍靴的腿放松地擡到茶幾上:“你呀。我問你跟周焰怎麽樣,你卻把話題帶到這裏。”

羅望舒不答,安靜地揉捏了片刻後,他叫:“大哥?”

回答他的是羅靳星越來越沈的呼吸。

潘多拉港,海面之下的上帝之眼,窗外是一片黑暗。海面下就像另一片天空,只是夜晚來臨時,更加漆黑無光。

周焰走出監控室,用力捏了下鼻梁,盡量讓思緒保持清醒。他已經快三十個小時沒有休息過了。

葉蕓還在和上帝之眼其他人開會,大概在敲定最後的一些細節。關於他們到底要不要到太空站去,最後的決定是,所有的影像錄制,以及將要公開的資料需要在這裏整理完畢,最後的公布則在太空站進行。他們所有人都需在淩晨時分離開這個地方,那時的偵查與軍事防備是最薄弱的。

周焰站在玻璃前,外面就是幽黑深邃的大海,湊得近了,能看到海水中細小的浮游。

他掏出終端,在小屏幕的狀態下打開相冊。劃到最底下,有一個相冊的分類名稱是個月牙。

周焰沈默地看著相冊裏的照片,裏面是兩人一步步走來的點滴。

有睡著的羅望舒,背著手沖鏡頭笑的羅望舒,有冷靜思考事情的羅望舒,還有兩人的一些合照。

更多的照片則是偷拍,偷拍裏有許多局部的畫面。

扶著虹吸壺的白凈手指;從被窩裏探出來的腳踝;兩人走動的模糊皮鞋;抱著花的胳膊;肩膀上耷著周焰的領帶的背影;戴著周焰手表的手腕;氤氳的玻璃窗上寫著兩人名字的圖案……一顆正在融化的粉色浴球;一派在雨中盛放的雪白樹花;一張車窗外模糊的風景。

周焰逐一點開,目光每次短短停留片刻,最後停在了那張隨手拍的,窗外模糊的風景上。

這張照片看起來淩亂,不知所言,沒有任何內容,周焰卻看了好久。這是他在雪龍港時,羅望舒發給他的消息。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身上的疲倦好像也消失了不少。

高跟鞋的聲音出現在周焰身後。

他收起終端,對來人點頭:“葉女士。”

葉蕓剛開會出來,也是滿臉疲倦。她指間夾著一根電子煙,上下打量周焰:“剛才你的表情……跟老婆發信息呢?”

周焰欲言又止。

“什麽眼神?”葉蕓抿一口電子煙,輕輕吐息,“有什麽要緊的人趕緊聯系,過了今晚,到了淩晨,咱們所有人都得連軸轉。對了,還沒來及問你,上次你跟羅大是怎麽回事?你們認識?”

“認識。”周焰說。

“怎麽說話幹巴巴的。”葉蕓笑他,“就當私下聊聊天,你別緊張。說說吧,看上次的樣子,應該不僅僅是認識吧,他還提到了羅二。”

周焰把視線從窗外烏黑的海水裏拉扯出來,再次盯著葉蕓看了一會兒,目光緩慢地發生著變化。

葉蕓顯然也讀出他目光中的欲言又止,催促著等他開口。

“我知道現在可能不是說這個的合適時機。”這感覺太微妙,葉蕓是他的上級,而前兩分鐘她還在調侃他給老婆發消息,“望舒是我的……愛人。”

時間靜默三秒鐘。

葉蕓夾著電子煙的姿勢沒變,她吐息出淡淡的煙霧。

“你是我兒子的老公。”葉蕓確認說。

“……男朋友。”周焰糾正。

“一個意思。”葉蕓深吸一口煙,眼睛上下刮了他一層,帶著懷疑,“我沒記錯的話望舒至今是單身,你別是想追他,在騙我?”

周焰無聲地看著她。

葉蕓轉過頭無聲地罵一句:“你為什麽到現在才說?”

“之前不知道您在上帝之眼,雖然您找到我也有十幾年,但我們見面也不過才幾天。我還沒來及找到機會。”

葉蕓關心上其他的:“你上次緊急要回潘多拉港,跟他有關系?”

周焰只承認了,但也不好說得太細。

葉蕓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完全變了,是一種審視和考察的目光:“我需要你跟我詳細說說……”

周焰飛快地整理思緒,簡單三言兩語地跟葉蕓說了兩人的狀態,最後又說:“不是有意瞞著您。”

葉蕓聽不慣周焰中規中矩的叫法,有點亂地擺了擺手,讓他也別老用敬語了,聽不慣。

“你是Beta,你跟他在一起,兩人吃得苦只多不少。”葉蕓說。

“我知道。”

“沒後悔過?”

“沒有。”

“他呢?”

“我不會讓他後悔。”

葉蕓張了張口,臉上的表情覆雜起來,最後作罷似地深吸一口氣:“我不會因為你Beta的性別對你有偏見,但一想到要吃多少苦……”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的深海裏,臉上的神態好像回想起什麽。

周焰知道,論資歷,論經驗,甚至曾經在苦難中的經歷,他在葉蕓面前完全抵不住。他不知道葉蕓是否想起了什麽,他能做的只是毫不動搖。

兩人面對面,沒有了話說。關系轉變得太迅速,氣氛都不對了,都有點沒適應。

葉蕓神吸一口煙:“知道了,讓我緩緩,消化消化。這件事咱們以後再談,不然一談就停不下來了。”

“你先去休息,你太累了。”不等周焰回話,她又說。

“我最後的影響審查還沒完成。”

“休息一個鐘頭再整合,那個不會出多少差錯。我們還有四個小時就要動身離開,在那之前,你得養精蓄銳。”

周焰見她堅持,也沒再說什麽,安靜地點了點頭,準備離開。

“周焰。”在他轉身走開沒幾步時,葉蕓忽然又在背後叫住了他。

周焰轉過身,他看到葉蕓站在玻璃窗前,就像站在黑暗深邃的大海裏。

“照顧好自己,如果你是他的。”

周焰摸了下胸口:“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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