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選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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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望舒遭遇了一場劫持又遭遇了一場發情期,不知不覺錯過了整個世界。

幾天裏發生的事太多了。比如理事會來人介入對羅望舒劫持事件的調查了,比如四十八小時之約已經到期,江家再次表態了,再比如聯合政府終於對西區的上帝之眼動手搜查了。

羅望舒到調衡部去過,調衡部內部已經流言四起,亂了。副部長雖有能力和手腕,但對比羅望舒到底差了一點,也堵不上眾人輿論的嘴。

有羅望舒回來坐鎮,調衡部能稍微好一些,但輿論和人心依舊有些散。

目前的局勢看不清楚,羅家也是風雨動蕩中。有人看好羅望舒,也有人不看好。

好在羅望舒定性很強,處理起正事來進入狀態也快,一天下來,已經將幾天裏堆積的問題過了一遍。

本來該加班的,但天剛有些昏暗,他就接到了一條陌生訊息,只有“樓下等你”四個字。

沒有賬號名稱,也沒有後綴,但羅望舒一下緊張起來,也不知為什麽,他就確認是周焰。

他盡量表現得如常,拎上包就往樓下走,地下停車庫看過一圈,又到地面上走了一圈,最後在附近的小道樹影下看到一輛陌生的車。周焰靠在玻璃窗附近,低頭帶著口罩,但羅望舒光看身影輪廓就一眼認出他來。

“你怎麽敢來,你瘋了嗎?”一上車,車上的暖流就包裹了他。羅望舒卻一點不覺得暖,他壓低聲音,語態急切。

周焰在航車內飛快設定離開路線,解開脖子上的圍巾,圍到羅望舒身上:“我來跟你道別。”

羅望舒目光閃爍,沒有動。

昨天周焰交代完一切時,他就有預感。自己很快會忙起來,周焰也一樣。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羅望舒能感覺到,接下來的每一步對周焰來說都很重要。

“什麽時候?”

“就今天。”

“去哪裏?”

周焰笑笑,沒說話。

羅望舒頓時反應過來,不問了。

說心情不覆雜不可能。羅家上下全為聯合政府做事,而上帝之眼與政府雖沒撕破臉,但關系相當微妙。何況周焰還從研究所帶走了東西。

“我就當我沒聽到了啊。”羅望舒有點生硬地轉頭。

航車已經按提前規劃好的路線,走上車流並不多的次道,路燈的光像大風,從兩頰刮過,車內忽明忽暗的。

“怎麽能沒聽到?”周焰摸了摸羅望舒的下頜,低聲說,“專門來跟你道別。”

羅望舒低下頭:“你要帶我去哪裏?”

“港口。”

不出十幾分鐘,航車果然停在港口的一個隱蔽角落。潘多拉港港口像個月牙灣,東西隔海相望,能看到燈火通明的另一頭。他們航車停泊的地方不算視野特別好,但也能看到燈火連綿,還有在夜裏停泊在水上的航船,空中緩慢漂浮的金屬航空艙。

岸的邊際是金藍色的,那許多流動的電子屏,和聯訊燈。

“你這樣太危險了。明目張膽地在潘多拉港來去,無視現在的偵查技術?”羅望舒的側臉在黑暗中略顯稚氣,語氣有些無奈,“你要有點自己在通緝名單上的自覺好嗎?”

周焰與羅望舒並肩而坐,手隨意覆蓋在他手上:“那麽羅部長願意包庇我這個罪犯嗎?”

羅望舒說:“羅部長遲早有一天被你害死。”

心中卻想:我更想把你打包帶走,私奔外太空。

周焰笑了笑收回手,他始終看向窗外燈火連綿的對岸。

“望舒。”他突然問,“你相信這個世界會越來越好嗎?”

“我從來都是相信的。”

“即使有許多比曾經更糟的事正在發生?”

“即使有更早的事發生。”羅望舒說,他放輕了聲音,“以前上學的時候,學歷史,教我們的是個小老太太。年紀雖然大了,但頭腦靈光,口齒清楚,但班上同學都不太喜歡她,因為她總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我們這代人啊,什麽都趕上了,也什麽都沒趕上。”

“就這句話,從她第一天帶我們班,到後來她,總共念過不下十遍吧。班上同學就覺得她有點,嗯,自怨自艾。”

“後來呢?”周焰問。

“後來是因為她家裏出了點事,不能繼續帶我們,就換了個新的歷史老師。他跟老太太的講課方式不同,挺風趣的,總是把歷史故事講得有意思。後來有個同學就問他,會不會覺得我們這一代更好了,發展更快了,人們可以移民別的星球,社會形態也更加安穩。他說當然了。同學又問,會不會覺得自己自己那一輩人吃過的苦頭太多,他又說,苦盡甘來嘛。”

周焰笑笑:“沒什麽好羨慕的,其實,將來也會有我們羨慕的下一代。”

“他當時也是這麽說的。”羅望舒側頭,將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湧進來,能聞到海潮濕的氣息,“他還說,歷史總是螺旋上升。有好的時候,也有壞的時候,但總體在前進。老的一代人被時間留下,新生兒們激流勇進,就像浪潮一樣。”

“所以被留下的人,也會不甘心,或多或少覺得自己沒有生在一個最好的時代。”周焰說。

“很真實,即使我還沒被拋棄過,但是我理解。”羅望舒從那條縫隙裏看窗外的光火,“不過,每個時代都有自己要面臨的難題和困境。人很容易抱怨時代,但更重要的是要問自己在時代中選擇了什麽位置,什麽立場,又做了什麽事情。”

“你是不是想跟我說關於我媽的事?”羅望舒很敏銳。

“本來是。”周焰大方點頭,“但現在又不想了。感情的事,道理再通透,也不能完全用理智去解決。”

周焰沒說話了,二人的呼吸聲靜靜的,看著對岸因為氣流而閃爍不定的光火,心裏都變得很溫柔。

“在想什麽?不是要跟我道別嗎?”

“沒,在想你的話總是能出我意料。”周焰低聲笑,“又忽然舍不得跟你道別了。”

羅望舒跟周焰的距離很近,他轉過頭來,兩人目光相接,很自然地接了個吻。

“多久回來?”羅望舒有點動情。

“說不準,但現在就想回到你身邊。”周焰啞聲說。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羅望舒說,他微微擡起頭,眼睛裏有微弱的光,“我沒那麽弱,我能保護自己,將來也會保護我的家。你已經選擇了你的位置,你的立場,你要做的事,就不要有任何顧慮。”

早晨九點鐘,一支幾百人小隊站在潘多拉港西區的上帝之眼門前。雷肅穿軍官服,站在對尾,遙遙眺望遠處正在跟上帝之眼交涉的人。

十分鐘後,交涉者回歸,對大隊內做了個手勢,雷肅調整單目鏡,整肅軍隊,準備對內進行地毯式搜查。

通訊界面忽然跳出來,接通的是一名上層軍官,是雷肅這次聽任的直接上司。對方打來電話,只給出了很簡短的解釋,最後一句原地待命,就結束了通訊。

雷肅深吸氣,對著通訊吼一聲待命,有些焦灼地望著上帝之眼的方向。

明明就近在眼前,他們的人卻偏偏不能靠近。

正在那奇怪上頭出了什麽差池,餘光忽然瞟到路另一端站著的一個身影。

冰糖抱著公文包,看樣子剛從航車下來,才看到眼前的仗勢,目光覆雜地停下腳步。要換做以前,他到這種場面,難免震驚且害怕,現在卻不一樣了。

覆雜的目光是給雷肅的。冰糖在這一點上,始終有點無法接受。他不明白一個人怎能平日沒事人一樣插科打諢,現在卻又能帶著軍隊來搜查。

雷肅看見冰糖,目光變了變,主動走上前去。冰糖見他走近,立馬垂下眼,不與雷肅目光對視。

於是一雙軍靴走近他的視線:“來辦事兒?手裏拿的是什麽?”

“輪不到你過問。”冰糖有點生硬地回答。

雷肅笑了一聲:“怪我呢?”

冰糖不知怎麽回答他。雷肅也並不是直接背叛他……說客觀點,連“背叛”這個詞都用不上。本身就不是他們的人。

“等下整個上帝之眼都要搜查,何況你手裏這點東西。”雷肅停頓了一下,沖冰糖伸出手,“拿出來吧。”

冰糖抱著包,警惕地往後躲了躲。

雷肅還要說什麽,有人從冰糖身後追上來,將他擋在身後:“還沒到搜查的時候吧?雷先生連小孩兒都要欺負嗎?”

雷肅面無表情地看著程響:“我倒不知道程先生到這地方來幹什麽,也是辦事兒嗎?”

“調查還是辦事兒,跟你們軍隊沒關系。”程響靠近雷肅一步,低聲說,“還有羅家的賬,咱們秋後再算。”

雷肅也低聲說:“羅家的事跟你沒關系。”

“你做暗人就算了,非要把這個紀白在羅靳星手上被找出來。現在羅靳星丟了,你領職搜查上帝之眼,誰知道你私下裏是不是打羅靳星什麽主意?反正你找到他時他受什麽傷,你也能說是上帝之眼做的。”

“我聽明白了,你想說我公報私仇,因為羅靳星之前沒給過我路,是嗎?所以今天是來監督我的?”雷肅語氣平靜。

程響不跟他廢話,不想被他套話,拉著冰糖轉了個身。

“你今天先回去,在這幫不上忙。”程響說。

冰糖有點猶豫:“但是……”

“別但是了,萬一之後起什麽武力沖突,你幫不上忙也只能跑。”程響托著冰糖的後背帶他往回路走,“至少等今天,或者明天結束,看什麽情況我通知你。”

冰糖很快被程響說服了。

他更緊地抱住懷裏的包,有點忐忑地往回走,一步三回頭。程響對他擺了兩次手,他這才走了。

走的時候冰糖有點緊張,上帝之眼他知道的,沒什麽軍事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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