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似何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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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雲蒼狗,世事難料,還未等到柳長安遞出她的情詩。長魚淵卻帶回一個讓她心驚肉跳的消息,他將要迎娶嘉樹谷谷主薄姒。

柳長安紅著眼問道:“師叔,你為什麽要娶她?我不同意。”

長魚淵背著手,面若冰霜:“長輩的事還輪不到你操心,去上幽臺練劍。”

柳長安負氣一掃手摔了案頭上的瓷杯,嘩啦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發出悠長的回響。

長魚淵沖動之下,揚手扇了她一耳光,雖然已是下手輕緩,到底還是讓柳長安臉上紅了一片。

柳長安忍住淚水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你打我,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打我。你是為她討回這一巴掌的,是嗎?”

長魚淵蜷在袖子裏手微微顫抖,他怎麽能打她呢?打了她,她不知道他的心有多痛,可她如此驕縱,他要如何管教她才好。長魚淵看著她緋紅的臉頰心裏又是愧疚又是疼惜:“長安,對不起,師叔沒有控制住自己。”

柳長安是如此渴望他的溫柔,他的懷抱,沖上去緊緊抱住他,口中不斷喊著:“師叔,我不要你娶她。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長魚淵聞言,臉色嚇得慘白:“長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是你師叔。你到底有沒有禮義廉恥?”

柳長安不依不饒:“我不管什麽禮義廉恥,我也不管什麽戒律清規,我就是喜歡你。”

長魚淵又是狠狠一巴掌扇過去,這下沒有留情,柳長安的嘴角立刻浮出血絲:“看來我不打醒你,你是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柳長安,你是我的師侄,永遠都是。立刻回月出宮,我派人送你。”長魚淵背過身子,抓住自己哆嗦的手,不忍再看,害怕自己一回頭就心軟,到時就是她和他的萬劫不覆。

柳長安看著他冷酷的背影,心如死灰。拭了淚水,倔強地站著:“不用了。長魚淵,今日的兩巴掌,打散了我們十年的情義。” 說罷,取下頭上的青樞,重重扔在他腳下,嗓音顫栗:“從此,我不會再踏進北陵宮一步,我柳長安和你長魚淵恩斷義絕,互不相幹。”轉身捏了個訣,芳蹤杳然。

長魚淵握住胸口,疼得鬢角微濕,自言自語道:“恩斷義絕,互不相幹。我呵護你十年,柳長安你就是如此報答我的麽?”蹲身撿起青樞,攥在手心,故意讓簪尖刺破手心,仿佛只有如此才可以緩解心裏的疼痛,血滴落的聲音,清脆悅耳。

柳長安乘風而行,不知道何去何從,其實沒有青樞,她的法力也足夠她飛行千裏。她只想靠他近些而已,如今也好,連面都不用見了。一路上胡思亂想,月出宮卻是不能回了,隋崖和阿卿那裏更是不能去。她現在只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舔舐傷口。不知不覺柳長安飛到一片桃花林,瞅著很是眼熟,待飛了一圈才確定這正是百曉生的桃林。如今她孤身飄零流離,還不如暫住於此,等臉上的傷好了,再回月出宮。打定主意,柳長安選了一棵碩大的桃樹作為自己的家,躺在樹枝上數著雲漢中的繁星。

顧檀與百曉生暢飲一番後,百曉生醉得不省人事。顧檀惋惜搖頭:“百老君的酒量越來越淺了。”一個提著酒壺穿梭在桃林之間,引吭高歌:“月皎兮朦朧,流華兮佳節。今夕兮錦衣,何年兮笙歌。一生兮無憂,半醉兮南柯。醒時兮倚雲,隨心兮濯波。”

柳長安正清清明明地望天惆悵,聽得此歌聲有種知音難覓的感慨。隨心而動,追著歌聲尋了過去,只見一個白衣男子拎著酒壺,邊走邊飲,好不快活:“檀郎?”

顧檀擡眼望著禦風懸空的女子,詫異挑眉:“長安?你是專門來找我喝酒的麽?”

柳長安收了訣,落在他面前,昧著良心答:“對!快拿酒來,讓我醉生夢死。”

“你臉怎麽了?”顧檀一眼望到她臉頰上的紅腫。

“被打的。”柳長安裝作毫不在意,直言不諱。

“誰?長魚淵?”顧檀有些火氣上沖。

“別管了。先拿酒來。”柳長安不耐煩揮揮手。

“長安,你對我可不可以稍微耐心一點。”顧檀故作委屈。

“別磨嘰。”柳長安搶過他手中的酒,仰頭就往嘴裏倒,辣得眼淚直流,語帶哭腔喊道:“好酒,好酒。”接著又是一大口,一大口的往肚子裏咽。

“長安,你別這樣。”顧檀搶過她的酒壺,摔到一邊。柳長安本就心裏憋屈,被如此一抓扯,瞬間就裝不下去了,撲在顧檀身上哭得稀裏嘩啦:“檀郎,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他還打我。他打我,嗚嗚嗚…”

顧檀輕柔摸著她的背,溫言安慰:“別哭,別哭,他不要你,我要。我帶你回西寒,好不好?我們一起酌酒,尋幽,撫琴,蒔花。”

柳長安不答,只顧哭得涕淚交零,眼淚鼻涕抹得顧檀的白衣一團汙穢。顧檀也不嫌棄,任她發洩痛哭。哭了半晌,自己也覺得沒甚意思,抽抽搭搭地收了。

顧檀低頭問她:“哭痛快了?”柳長安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眼睫輕眨,很是委屈道:“我臉疼。”

顧檀用指腹輕輕地摩挲了幾下,有些心疼:“走吧!我帶你去上藥,不然就要破相了。”說完拉著哭得小花貓似的柳長安朝桃林深處走去,滿林的桃花仿佛也識人情,洋洋灑灑地飄在半空,宛若一場不期而遇的桃花雨。

長魚淵站在大殿保持著柳長安離去時的姿勢:“她可回了月出宮?”

跪在下方的仙伺忐忑答道:“去月出宮的仙婢已回,九公主並未回去。”

長魚淵覺得他平日的自持已經繃不住,此時他也想任性一次,打碎滿殿的珍寶玉瓷。可終究還是慢慢克制下來,氣卻有點緊,沙啞道:“派人去尋。”仙伺領命而去。

長安,你還真的要與我恩斷義絕,互不相幹麽?長魚淵閉著眼睛,很茫然,很難受,似乎生命中最重要的已離他而去。

西寒宮中,春意融融。

柳長安笑眸彎彎凝視著一旁釀酒的鳳眸華冠,玉面傾城的風華男子:“檀郎,你釀酒的樣子真好看。”

顧檀挽著一截袖子,攪動著酒粬,望著她閃著銀星的杏眸,寵溺道:“長安,喜歡?”

柳長安杏眸微挑,理所當然道:“當然,公子顏如玉,姑娘愛得慌。”

顧檀笑聲朗朗,如似風吹銀鈴:“噢長安也是愛我?”柳長安正氣凜然道:“愛啊!就如愛蒼天碧月,桃秾李夭。”

顧檀故作有些失落:“原來我在長安心裏不過是自然萬物,浮生一瞥。”

柳長安正要解釋,一仙伺屈身上前稟報:“仙尊,嘉樹谷派人送來請帖。”

顧檀皺眉:“遞上來。”柳長安自行躲在紗幔後面,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西寒宮。

俄而,一廣袖垂帶仙娥翩然而至,跪在顧檀面前,不敢直視他的出塵仙姿:“西寒仙尊,谷主不日將大婚,特邀仙尊屈駕觀禮。”

顧檀頷首接過禮帖,漠然道:“有勞。敢問與嘉樹谷主喜結連理的是何人?”

仙娥不意顧檀還要問話,欣喜而答:“自是北陵仙尊長魚淵。”

顧檀按捺聲色:“哦!退下吧!”仙娥起身告退,臨走前偷偷瞥了一眼玉樹而立的顧檀,瞬間心若鹿撞,惶惶而去。

“長安,長安?”顧檀喚了幾聲,都沒有得到回答。轉到簾後一瞅,只見柳長安滿臉是淚,潸然而泣,煞是可憐。

顧檀圍著她倚在自己懷中,苦澀滋味翻騰:“長安,他要成婚了,你放過自己,好嗎?”

柳長安推開他,帶著濃濃鼻音:“我不要,我不要他成婚。”忽而,用手死死抓住顧檀的手臂,哀求道:“檀郎,檀郎,幫幫我,我求求你。幫幫我。”

“好,長安,我幫你。”顧檀苦笑,覺得自己在面對柳長安的時候,真的是毫無原則可言,又輕輕哄道:“長安,你臉色不好,先睡一覺。我替你謀劃。”

柳長安憂傷哀戚,頹然搖頭:“我睡不著。檀郎,謝謝你,有你真好。”顧檀趁她不備,俯身從腿彎打橫,動作輕柔地抱起來,柳長安不防他有此舉,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額頭輕輕挨著他精致的下巴,驚慌道:“檀,檀郎。”

顧檀低頭溫柔地吻在她額發上:“睡吧!睡一覺就好了。”柳長安宛如被他溫柔的聲音蠱惑,沈沈陷入夢鄉。

底下的仙婢瞠目結舌,仙尊何曾如此溫柔對待過一個女子。心底暗嘆,這下不知有多少仙子要傷心欲絕了。

夢中的柳長安睡得並不踏實,她仿佛走在一個幽暗潮濕的甬道裏面,四周黑漆漆一片。走了不知有多久,前方有一絲亮光,好像是天樞的劍光,柳長安喜出望外:“師叔?師叔,是你嗎?”回應她的只有滴滴答答的水滴聲。柳長安感到一陣涼風襲來,卷得她渾身瑟瑟戰栗:“師叔,師叔?”

“你來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從光的方向傳來。

此聲音自然不是長魚淵的聲音,柳長安惱怒:“你不是師叔,你是誰?是誰?故弄玄虛。”

“你來了。”仍舊用粗嘎的聲音重覆這句話。

柳長安覺得十分古怪,壯著膽子走近,那團光忽然到處亂竄起來,化成一個巨大的怪獸,一口咬向她。她本想拔出青樞抵擋,一摸頭上的青樞已然不在,血盆大口正要吞噬她,嚇得她大叫起來:“啊啊啊啊啊…”

顧檀心中一急,慌忙抱住她:“長安?長安?怎麽了?”

柳長安嚇得冷汗淋漓,趴在顧檀懷裏良久,漸漸平息下來,才輕喘道:“做了個噩夢。”

顧檀提著的心放了下來:“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柳長安被他的溫柔呵護擾得心亂不已,憂愁道:“師叔何時才會像你一樣,對我悉心呵護,溫柔以待?”

顧檀心中百味翻滾,千言萬語化成一簡單的話,卻是柳長安聽過最美的話:“我會一直待你好。”

“為什麽?”

“因為,你值得。”

“謝謝。”謝謝你識得我的好,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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