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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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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婳臉上青紅不定,惱羞成怒:“當年,我與師兄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多疑善妒,是你自己。自我嫁於你,上伺高堂,下飴子女,不曾對師兄有半點非分之想。哪怕見面問候一句,你都在場。你卻疑神疑鬼,動則冷嘲熱諷。試問,這就是你口中說的水性楊花,不守婦道?”樓婳真的氣得不輕。

宴楚出聲道:“姑姑不要和他廢話了,讓我殺了他,替我父母報仇。”

藍玉珩卻陰森森道:“雖然宴子期的死與我有關,但我可不是罪魁禍首。”

“死到臨頭還敢狡辯?”宴楚冰臉上寫著根本不信。

一直冷眼旁觀的沈孟槐虛弱開口道:“宴兄,看在星月婳娘的面子上,不求你饒他性命,但可否給他一個辯解的機會。羅生珠在我體內,我願意救星月。”

“好啊!你說說你是如何喪心病狂殺害我父母的。” 樓婳和宴楚一直懷疑是他,卻沒有確鑿的證據。

門外的柳長安幾人早就趕到,倚在門口偷聽了一陣。柳長安瞅了一陣暗室情狀,便想先去帶出孟槐。顧檀卻道:“長安,別急,聽下。”

當年藍玉珩與宴子期是同窗,私下素來交好。宴子期相貌俊美,風流倜儻,文隨當朝才子學士姬策,武從武林泰鬥樓勉。宴子期聰敏好學,很快在文學武學上都有一番造詣,端的是文武雙全,智勇足備。有道是哪個少女不懷春?情竇初開的女子們便把宴子期當成自己的心儀對象,暗相思慕。樓婳也是其一,但樓婳的感情更加灼熱深沈,像五月盛開的石榴花,如荼似火地吞噬著一切。樓婳偷偷地愛慕宴子期,偷窺他練武,偷窺他吃飯,甚至偷窺他……洗澡。他的一言一行,一眸一笑都印在樓婳的眼裏,心裏,骨子裏。

當樓婳站在橋上看著風景如畫的宴子期時,卻不知她也已經入了藍玉珩的眼,成了一幅清幽淡遠,空寂超曠的水墨畫。藍玉珩借著與宴子期的同窗之誼,時常親近佳人。奈何彼時的樓婳滿心滿眼只有宴子期,認識年餘,大概也記不清藍玉珩的長相。平日見樓婳非常親近宴子期,只道他們師兄妹一起長大,感情深厚亦是無可厚非。直到有一天,藍玉珩偶然聽到宴子期與樓婳的對話,才知道樓婳對宴子期有男女之情。得知樓婳的心意後,宴子期三月後便娶了一位妻子。成婚當晚,宴子期沒有醉,藍玉珩沒有醉,只有樓婳一個人滿身酒氣,坐在老槐樹上,又唱又笑,又哭又鬧,全不似平日裏的溫婉嫻淑。槐樹底下守著兩個男人,一人一身紅衣,如似驕陽;一人一身青衣,如似清溪。樓婳的眼裏卻只有那一團火紅,燒得她哪裏都疼。那一夜,宴子期沒有入洞房,守著樓婳到天明,聽到她一直叫他的名字:子期,子期,子期。叫得他心又甜蜜又苦楚,密不透風的窒息感讓他猶如溺水掙紮。他最終選擇了親手扯斷他與樓婳之間的牽絆。而藍玉珩也在寒夜中站了一夜,任風露侵蝕他的眼,他的眉。他腦海裏反覆回響著樓婳的呢喃,子期,子期,像纏綿悱惻的情話。

那夜,藍玉珩也曾問宴子期:“你為什麽不接受她?”

“我是為她好。”

“你看她現在這樣,是好麽?”

“現在不好,以後會好。”

當時藍玉珩聽不懂宴子期的苦衷,直到宴子期死,他才恍然大悟。但是宴子期說的以後會好,卻沒有如他所願。

宴子期許了她一簾浮夢,樓婳回了他一世清寡。

不可改變的事實是宴子期確已成婚。而樓婳依舊是只影佳人,藍玉珩為博美人一笑,送金鑲玉蟬,送情詩情詞,送春的愛意,秋的相思。樓婳根本吝於一視,不管是夢著還是醒著,念念不忘的只有宴子期。藍玉珩的真心被□□踐踏,衷腸卻成不相識。終於,宴子期的妻子懷孕了,樓婳也聽從父母之命,答應嫁於藍玉珩。樓婳想,除了宴子期,嫁給誰又有什麽分別?

而正當藍玉珩忙著籌劃婚禮,宴子期卻邀他喝酒,兩人都喝得昏昏沈沈,宴子期卻哭了起來:“藍兄,我真羨慕你,婳兒是個好女孩,你要對她好。”

藍玉珩也想哭,你羨慕我?可是她的心裏只有你。

這夜醉後的宴子期告訴他一個驚天秘密,宴家世代守護著一種寶物,名喚羅生珠,而為了這羅生珠他不得不放棄婳兒,他不甘心,不甘心。

五年後,樓婳雖對藍玉珩不死不活,卻也為他誕下一女,取名藍星月。而不久,樓勉身體每況愈下,有著步步趨黃泉的架勢,求遍名醫術士,卻都束手無策。生女後的樓婳對藍玉珩依舊冷冷淡淡,藍玉珩不知是怨恨還是嫉妒,便將羅生珠可起死回生之事告訴樓勉。樓勉將死之心又燃起求生欲望,私下也暗示晏子期贈他羅生珠。而晏子期卻裝楞賣傻。樓勉求生的欲望蒙蔽了他的理智,便與藍玉珩兩人合謀,潛入晏子期宅邸,盜取羅生珠。藍玉珩卻言,盜取羅生珠,宴子期必然懷疑老翁,不如斬草除根,殺之。樓勉沈思了幾日,方才命藍玉珩張羅此事。

那夜,晏子期仍在書房,潑墨揮毫畫著一副美人圖,忽聞得門外異響,一行黑衣人沖了進來,揮刀便砍。晏子期以筆相博,一黑衣人旋刀一斬,筆斷為兩截。晏子期剛一運氣,便感到經脈一滯,背後的黑衣人趁機砍他背上。

晏子期撲通一聲倒在血泊中,氣喘籲籲:“晏某與諸位無冤無仇,為何痛下殺手?”

一黑衣人道:“我們只是拿人錢財□□。要想知道緣故,自去問閻王。”

雙手舉刀砍下,濺起的血花滴落畫上,畫中女子眼神清亮,嘴角秀氣,眉梢嬌軟。黑衣人又伸手一探,宴子期已無氣息,遂急急退去。同時,另一撥黑衣人也殘殺在臥室裏休息的宴夫人。

俄而,書房門外,一片鴉青色衣擺緩緩靠近書房,拿起桌上的畫,撕成碎片。又開始翻箱倒櫃,搜索羅生珠。不一會兒,便有人來報:“公子,藍夫人來了。”

藍玉珩一驚:“攔住她。”

那黑衣人面做難色:“唯恐傷了夫人……”

藍玉珩躊躇片刻:“算了,我們先撤。”

一群人沒有發現躲在書房床下暗隔中的宴楚,宴楚沒有看到他的長相,卻識得藍玉珩的聲音。

樓婳趕到宴宅時,宴家奴仆屍橫遍地,觸目駭心。樓婳惶惶不安,驚恐呼喊:“師兄,師兄……”。

越靠近宴子期的書房,樓婳的不安就越甚,腳步不由自主畏畏縮縮。樓婳還是一眼看見倒在血泊中的宴子期,素色的衣袍上翻起朵朵血紅。樓婳抖抖瑟瑟,戰戰栗栗地撲在宴子期身上,五臟六腑宛若被雀鳥啄食一般,痛得她泣不成聲。樓婳悲痛得忘乎所以,不知何時,宴楚站在樓婳身邊一眼不眨地盯著她哭。樓婳心中一澀,摟著他哽咽道:“楚兒,好孩子……”。

拿著絲帕,樓婳輕柔地擦拭著男子臉上的血跡,輕柔地撫過他的劍眉,修目,挺鼻,薄唇,呢喃道:“子期,你還是生得那麽好看;子期,你等我……”。七歲的宴楚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女人一遍遍撫摸父親的臉,竟生不出一絲厭惡。樓婳當時其實執意赴死,追隨宴子期而去,宴楚卻告訴她,是藍玉珩殺了他們全家。樓婳擔心藍玉珩對宴楚不利,葬了宴氏夫婦,便攜宴楚隱遁沙漠。

人生如夢,往事如煙,夢會醒,煙會散。終歸彼岸。但,世間男女總是期望,人生如夢,夢會醒,醒時良人依舊,烹酒煮茶,守候左右;往事如煙,煙會散,散盡繁華萬千,徒留傾城,相隨天涯。

藍玉珩突然開口道:“柳姑娘,出來吧!老夫這出戲,聽得可是高興?”藍玉珩早就發現柳長安了,一直沒支聲,是因為他不介意多幾個聽眾。

柳長安嗔目在顧檀繞了一圈,這才走出去,尷尬地拱手道:“好巧啊!我們路過,路過。”

樓婳又震驚又懷疑:“你是說是我父親派人殺了我師兄?”

宴楚持疑不定:“姑姑,恐是他信口雌黃陷害樓翁。”

藍玉珩用鼻子吭聲冷笑:“陷害?婳兒你可記得岳父讓你給晏子期送過幾次糕點?那糕點裏有驚烏散,此為慢性毒,常人食之無異;而習武之人服用三疊,便可阻塞經脈,無法用功。你以為憑晏子期的功力,我們能輕易就殺了他?”

這對樓婳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絕望得像掉進了沒底兒的深潭一樣萬念俱灰。當時她確實聽從父親的安排為晏子期夫婦送過幾次糕點。礙於人言可畏,樓婳每次只交給宴夫人便離開了。可她哪裏又知道,凡是她帶過去的糕點,宴子期總是一個不剩地吃盡,就如品嘗她帶給他的相思果一般。

她也是殺死晏子期的兇手之一,樓婳無法承受這樣的後果。她想,宴楚已經長大了,她真的該去找他了,告訴他,她很想他,真的很想。樓婳慢慢往外走,傀儡一般,心底默念是時候解脫了,解脫了。

宴楚抱住她:“姑姑,不管你的事,你是被利用的。父親不會怪你的。”

樓婳推開他,:“楚兒,去找你自己的幸福吧!姑姑要去見你的父親了。姑姑很想他。”

宴楚冷峻的臉上落下淚來:“姑姑,我不要幸福。”不要沒有你的幸福。

藍玉珩氣憤道:“樓婳,你還是個好母親嗎?星月生死未蔔,你卻要為你的愛殉情。你太自私了。”

樓婳紅著眼眶,撕心裂肺道:“她根本就不該存在,是你,是你作的孽,你強迫我的。你強迫我的。”婚後,樓婳從不讓藍玉珩近身,見著他也繞道走。一日,乘著酒意,藍玉珩□□了她,不久就懷有身孕。樓婳想要落胎。藍玉珩卻告訴她只要她生下這個孩子,他以後都不碰她。樓婳妥協了。

藍玉珩道:“是我的錯,可是星月是無辜的。”

“子期也是無辜的,可只有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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