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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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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茶註解:西海之內,流沙之中,有國名曰壑市。市西,沙漠綠湖,借得天機,偶見蕨茶,匍沙而生,依水而活,葉卷無枝無花,飲之可祛惡疾,化汙穢,通神明。

一彎月牙升上樹梢,朦朧慵懶。樓婳起身, 趿拉著桃花枝蔓繡花鞋,單披了素藍翠煙衫,鬢雲亂灑, 酥胸半掩,兼有月華青空凜凜之美,又帶雨落殘瓣的柔弱憔悴。鏡中倒映的樓婳更加消瘦,脛骨突兀,眼窩深陷。那個憔悴的素服女子手搭在窗沿,靜靜地俯視著客棧外連綿的沙漠,宛如一縷纖魂,幽怨纏綿,如怨如訴。樓婳輕聲嘆息,撚碎一片茉莉香片,反覆揉捏,輕吟道:“漫漫長夜露未晞,憶往昔。”聲音被急驟而來的一股股晚風拉著綿延,悠長。

樓婳是天外仙客棧的老板,年三十有餘,風韻猶存,雖不是那種傾城傾國的女子,但其特有的冷泠之姿,玄芝之態,讓人遐思無限。天外仙客棧屹立在壑市國外沙漠的一灣綠洲旁,真似飄落人間的神仙閣樓,超脫凡塵。樓婳雖委身市井之間,卻舉止幽雅, 落落大方,好似嫻淑閨秀,又如爽朗胡姬。卻不知她也有如此憂愁惆悵的一面,或是感嘆於因緣交錯迫使她在這荒沙曠漠中開店營生,寂寞地忍受焦沙爛石。

沈孟槐騎著棕色駿馬從風沙揚塵中奔來,一身白袍沾染些許黃沙,遙遠的路途讓他看起來神色疲憊。客棧小二拉住韁繩,一眼望去,差點把他認作女子。的確,他模樣長得很……很美,勝過女子。風沙再大也掩不住他姣美的容顏,膚光勝雪,雙瞳剪水,瓊鼻俊挺,靨含霞光,唇吐丹滋,恰似雨濯青竹,又似盈澗蒲花。沈孟槐要了一間房和些許食物便沒有出現。他到來的第二日,風沙很大,飛沙揚礫,漫天黃沙在蒼穹中狂舞疾馳,顛簸起一層層黃浪。樓婳從樓上雅軒俯瞰沈孟槐,他已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袍,靛藍衣襟,束了深藍腰封,金相玉質,蒹葭玉樹。發如瀑布,星目柳眉,白面似玉,好個風流韻致!沈孟槐覺察到有人註視,擡頭坦然回視過去,目光深邃,像暗藏火焰的幽湖。樓婳臉上頓時煙霞漫散。沈孟槐微微一嗮,若無其事地盡收眼底。樓婳懊惱,怎會像個小女孩一樣被他外貌迷惑?

近日,越來越多武林中人齊集沙漠,沈孟槐知道他們都是沖著羅生珠。傳說,羅生珠乃阿難尊者圓寂歸天後留下七顆舍利,散落人間,不知所蹤,但每一百年都會在中秋之夜月食之時出現一顆,此物能增加百年功力,葆紅顏永駐,解天下奇毒。沈孟槐得到消息,此次羅生珠會出現在壑市國羅泊湖中,而今年的中秋就是那百年之期。他必須奪到羅生珠,因為他要救他的義妹。離中秋尚有三日, 沈孟槐只得留在客棧耐心等待。

外面狂風肆虐,遠處一隊人馬,約莫七八人迎面疾馳而來,勒馬於客棧前,從棗紅色馬上跳下一位年約二十的英俊少年,樓婳歡快地迎上去幫少年牽馬,回首時又對那少年璀璨輕笑。這是沈孟槐第一次見樓婳笑,樓婳的嫣然很美,臉上的梨窩隱隱約約宛如盛了醉人的佳釀。沈孟槐轉著手中的酒杯,猜測著樓婳和少年的關系,陰惻惻地笑。

因著這幾日來了許多人,沙漠比往日又添生機。樓婳也意外地盼回了宴楚。宴楚是樓婳收養的孤兒,故人之子。宴楚孤傲冷漠,無情疏離與他父親宴子期的眉清目朗,溫煦平和截然不同。三年前他耐不住沙漠的寂涼,策馬離去。樓婳沒有攔他,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出去闖闖也好。今日他回來也是為那羅生珠嗎?樓婳想。

樓婳的房裏,宴楚畢恭畢敬地向樓婳行禮奉茶:“姑姑,請用茶,楚兒不孝,未能侍奉姑姑左右。”

“楚兒,好男兒志在四方,再說姑姑也不需要你侍奉。你不必愧疚。”樓婳感慨著撥弄他送的玉釵,是支玉蟬簪,真是有心。

顏楚上前攬住樓婳,為她把玉釵插於發間:“姑姑小字玉蟬,楚兒送你的這釵可是配姑姑?”

“謝謝楚兒,真漂亮。”樓婳點頭輕笑表示很喜歡。沈吟片刻,又道:“對了,楚兒這次回來住多久?”

宴楚瞬間拉下臉來:“怎麽?姑姑是要趕楚兒走?”他這才剛回來,姑姑是什麽意思?

“怎麽會?姑姑是怕耽誤你的事。你不是在江南有生意嗎?那邊難道不需要你?”樓婳如是解釋,確也是她心中疑惑。

宴楚容色稍霽:“江南生意我已安排妥當,我這次回來就是接姑姑一起回江南的。”

樓婳愕然:“姑姑不想去江南,這裏很好。”自從宴子期死後,樓婳就沒想過回江南。

宴楚斂了神色,也不催促樓婳即刻同意。樓婳見狀有點煩躁,一把推開窗來,只見窗外一株紅棘下,沈孟槐形影相吊,背著手,賞著恬淡如水的綠洲奇景,客棧後面的綠洲小湖,水波蕩漾,草木蔥蘢,一片生機盎然。此刻和沈孟槐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幅彩墨畫,清淺寫意。也像是那個夏天蹲在湖邊剝蓮子的宴子期,剝完後,還輕輕淺淺地笑:“婳兒,過來嘗嘗。”

宴楚見樓婳望著窗外走神,好奇地問道:“姑姑,你看什麽?”

樓婳心不在焉,又想獨處靜想,遂回道:“沒什麽,楚兒這事以後再說,先去洗漱吧,你肯定累壞了。”

宴楚利落收回落在窗外的陰鷙目光,乖覺答道:“嗯,姑姑,楚兒告退了。”

樓婳頷首道:“去吧。”

宴楚踏步而出,掩好門扉。

沈孟槐杵在紅棘下掛念著藍星月的病情,藍星月是他義父的女兒,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溫潤靈秀,纖腰微步,蛾眉含春。但藍星月從小體弱多病,常年藥不離口,這幾年沈屙難起,眼見就要芳魂消逝。他視她如珠如寶堪比親妹,看她被病魔□□,恨不得以身代勞。他痛苦地閉著眼,痛恨自己的無能無力,一拳打在紅棘上,木刺嵌入手心,劃了一道長口,血絲翻湧。

正準備舀水清洗傷口,甘冽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手被刺傷了?”

樓婳看到他被紅棘劃傷,血漬滴入沙地,留下一團觸目驚心的紅。心裏莫名其妙地一陣疼惜。

“無礙。”沈孟槐不甚在意。

“公子不可大意,沙漠裏很容易感染的!”樓婳的聲音不帶柔柔弱弱的甜糯,恰似涓涓細流般淩冽,輕輕撫慰他煩躁的情緒。

沈孟槐沒有接話,只盯著樓婳,突然發現她的眉眼與藍星月有些肖像,眼神清亮,嘴角秀氣眉梢嬌軟,很秀麗可人。

“那就讓婳娘替公子包紮一下吧。”樓婳見他不語,只好道:“冒犯了。”也不怕他惱怒,掏出紫絹,拉起他的手,包紮起來。他的手指纖長白皙,指節分明,像初春的細筍。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麽會對一個陌生男子如此在意,或許是怕他死在自己的客棧。嗯,肯定是這樣。

沈孟槐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任其動作,自己繼續悄悄打量著樓婳,歲月沒有忘記眷顧她,幾絲皺紋在樓婳的眼角延展,滄桑與疲憊印在秀氣的臉上,沈孟槐兀自憐惜起來,她或許過得不好吧。

待到樓婳歡愉地聲音響起:“好了。”

沈孟槐才拉回思緒,看了看包得妥善的手,秀美的嘴角輕輕揚起:“謝謝!”

兩人都沒有註意到,宴楚此時掩在一處長草旁,正窺視著兩人的舉動,表情陰郁不明。

晚間,樓婳正準備歇息時,敲門聲響起。起身開門,門外清涼的月色襯得宴楚俊逸不凡。他站在月色下,樓婳差點看成宴子期,心率不齊似得咚咚直跳,最近怎麽看誰都像子期,時間越久反而越加魔怔了。

“楚兒,有事?”樓婳輕聲詢問,收斂起自己不合時宜的心緒。

“姑姑,楚兒有事和你說。”“好,進來坐吧!”樓婳順手撥亮了油燈,燈花飛濺,仿佛無數螢火蟲。

宴楚沈默一陣,倚著樓婳旁邊坐下:“我打探到她的消息了。”

“她?誰?”樓婳一臉茫然。

“你的女兒。”

樓婳驚異無比,半晌無語。“是,是嗎?那,那她還好嗎?”樓婳語無倫次,皆因她的女兒。

“聽說她一直身子不好,最近愈發病入骨髓,只怕,只怕熬不過這個冬季。”

“什麽?什麽?”樓婳跌作一團,很是愧疚,自己未能盡到當母親的責任。

“她的未婚夫已經在為他尋找解藥。解藥就在我們沙漠。”

“羅生珠?”

“正是。昨夜綠洲旁站的那白衣男子就是她未婚夫沈孟槐。”宴楚窺察著樓婳的面部神色,如果他是你女婿你還會動心嗎?

“什麽?他是星月的未婚夫?”樓婳茫茫然,升騰起一種悵然若失的莫名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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