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蕪茶(二)

關燈
白駒過隙,半年倥傯,時值深秋,青蕪臥榻病倒,一時間藥石無靈,醫者換了無數,毫無起色。遂有人提議,請靈曜聖僧前來祛除邪祟,或可病愈。

於是,青蕪第二次見到他,在青蕪家的府邸中。靈曜身著白色僧袍,斜系紅色□□,依舊溫潤自持,莊重挺拔。青蕪肆意的打量他,目光掠過他的劍眉朗目,輕薄紅唇,修長身形,以及挎在他修長白皙手指間的黑檀木佛珠。

靈曜感覺到青蕪無禮的視線,也不惱,擡眼望她,猶若看卑微的螞蟻,眼裏只有慈悲,無關情愛。靈曜做完法事後,青蕪的精神果然好了很多,青蕪甚至感覺她心深處有一個萌芽正在破土而出。那滋味,填得空蕩的歲月飽滿起來。

身體痊愈後幾日,青蕪自去重樓廟還願,其實青蕪是希望見到他,哪怕就一眼,她也要跋山涉水,翻山越嶺。更何況她與他如此的近,同賞一輪月,同飲一江水,同在一座城。青蕪帶著歡喜而去,卻敗興而歸,只因廟裏小和尚道,靈曜聖僧已雲游四方,或需數月方可返。青蕪癱臥榻間,一種悲涼襲來,她和他終究隔得太遠,不是隔著山水,是心與心之間的一層紗。

此後,青蕪依舊時不時去重樓廟,祈福,求簽或是坐在廟後的杉樹下等他,杉樹的影子或深或淺打在青蕪的衣衫上,澄瑩蒼涼。

當青蕪覺得等待可能將成為她這一生不變的姿態時,靈曜雲游歸來,仍然一副風姿卓絕,淡然無求的模樣。看到他的瞬間,青蕪覺悟,她就是一棵卑微的花樹,只求他路途經過時,拂袖輕帶,便可生死相隨。青蕪欣喜若狂,靈曜一臉淡漠,青蕪不由心裏苦笑:嗬,他好狠的心腸。

當夜青蕪千方百計留宿重樓寺。夜裏青蕪忐忑敲開靈曜的房門,借佛理不明為由,她問:“聖僧,求不得,放不下,何解?”

靈曜斂了眉眼,答:“難解,一切相由心生,亦皆由心解,勘破,即自在。緣起即滅,緣生已空,女施主,何苦執著。”

青蕪抿嘴試探道:“聖僧,莫非你真沒有什麽是放不下的?”靈

曜紋絲不動,眼觀鼻,鼻觀心,答:“是。”

青蕪斜覷一眼靈曜淡然俊朗的臉,默默嘆息,她此生是勘不破了。

而後一年零三個月裏,青蕪時常去重樓廟邂逅他,聽他說佛論道,看他念經默文。仰望他已成為青蕪的習慣。而靈曜,依舊懶於在蕓蕓眾生間施舍青蕪一眼。青蕪有點委屈,隨後,又釋然,他至少沒有討厭她。這一年靈曜也沒有出門雲游,或許他也知道有個女子的目光在殷切灼熱的追逐她,他給予她的是最簡單的成全。

轉眼已是夏至,白日裏氣烈熾熱,臨近日落更是悶得青蕪心煩,拉了簾子懶懶歇在涼榻上。忽聽得前院吵鬧,青蕪正待叱責,丫頭采繁便掲開簾子躡了進來:“小姐,顧家唆了官媒前來提親。”

“開綢莊的顧家?”青蕪驚了一跳。

采繁喜逐顏開,連連點頭:“並稱老爺收了定禮,在言八字。”

青蕪猛然站起來,臉色煞白,昏昏欲墜。青蕪撫著額頭,定了定神,突然自嘲一笑,是了,即便是推了這家又如何,還有下家。她要他一句話。青蕪摒退采繁,提起衣擺便從後院偏門出去,她要去重樓廟,她要他一句話。

爬到半路,瓢潑的大雨淋得青蕪全身透濕。青蕪倔強的咬唇前行,只為她的信仰。拼著最後一絲力氣來到廟前,青蕪瘋狂的拍打朱紅色木門。

應門的小和尚嘟囔著拉開一絲縫隙,看到渾身濕透,形容萎靡的青蕪,暗暗一驚,連聲詢問。青蕪也不答他,徑直走到靈曜的臥房,也不敲門,推門便入。留下抓耳撓腮的小和尚。

靈曜正在青燈下看佛書,微微仰目,便看到宛若女鬼的青蕪一動不動站在離他不到十步的雕花案臺前。靈曜訝異,皺了皺眉,未及開口。青蕪便哽咽了,掐著自己的手深怕會控制不住沖上去撲倒在他懷裏。靈曜,起身從亮格櫃中取了幹凈僧袍,輕聲喚青蕪換上。說罷便要退去,青蕪慌了一把拉住他,緊緊箍著他精瘦的腰,埋臉在他胸口。靈曜一僵,背挺得筆直,顫著手試圖扯開一點距離。

“靈曜,你心裏有我的,對嗎?”青蕪反而摟得更緊。

靈曜垂著雙手,沒有回答。青蕪擡臉看他,還是那麽淡漠,還是那麽無情。

靈曜趁機推開青蕪,隱忍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女施主逾越了。”

青蕪眼中酸澀,淚珠不止:“呵呵,是啊!是我不自重,輕薄了德高望重,萬民敬仰的靈曜聖僧,那我,我還有什麽可求的,死了倒也幹凈。”說罷,便要撞向佛龕。

靈曜見青蕪決絕,慌忙伸手攔住她:“怨憎會,愛別離,施主何苦執著?”

“我,我此生只執著於你。”青蕪淚眼婆娑,啜泣不止。

靈曜內心煎熬,雙手合十,跪到在地,連稱:“罪過。罪過。情動便是錯,施主請回吧!”

青蕪心疼他,俯身捧起他清俊的臉,怔怔盯著他的燦若星月的眸:“我要嫁人了,今晚之後,我不會再纏你,我不會毀你清譽,我只要這一晚你,你是我的。”她微涼的唇輕輕印上他的眉,目,鼻,最終移至他輕薄的紅唇。

靈曜沒有推開她,靜靜的跪著,把自己當成一尊佛,無欲無求。青蕪吐出丁香小舌頂開靈曜的雙唇,他渾身輕顫,咬住貝齒,不願放松。青蕪急了,一邊狠咬他的嘴角,靈曜吃痛輕呼,青蕪趁機噙住他的舌頭,狠狠吮吸。另一邊,青蕪冰涼的小手正在靈曜身上四處游走,解開了白色僧袍的系帶。靈曜默念清心咒,一把推開青蕪,微微喘息,白玉般的臉上一片緋紅。青蕪猝不及防,跌坐一團,心碎得像濺落的珍珠。

青蕪有點茫然,有點悲哀,也不敢等靈曜來扶,害怕看到他眼中的悲憫和無情,自顧自的爬起來,發瘋似的跑進瓢潑的大雨中。

夜色如初,暮色低垂,青蕪一時不察跌落懸崖,成為一縷幽魂。

靈曜得知此事時,手裏的佛珠斷了線,珠子散落一地,猶如此時靈曜的心,一瓣瓣裂開,滲出絲絲血跡。

靈曜自請上門為其超度,看著寧家雙親布滿滄桑哀痛的臉,靈曜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做錯了。靈曜看著堂前的黑色棺木,無法相信裏面躺著的是那個明眸皓齒的女子,她從此不會嬌笑,不會抽泣,不會躲在人群裏偷窺他。

靈曜覺得心很痛,這是一種他從未體會的感覺。他走向女子,溫柔撫摸她的臉頰,顫巍巍道:“你若醒來,我便允了你,可好?”又輕輕啄了青蕪塗著紅脂的冰冷嘴唇,淚水劃過白皙的玉面,滴在青蕪的臉上,兀自重覆:“你若醒來,我便允了你,可好?”靈曜甚至想若她可以醒來,他們便歸隱山野,她織布,他打獵,生一群粉嫩可愛的小團子,日日守望幸福。意念已決後,靈曜苦苦求到他師父迦葉佛門前百般哀告,迦葉佛雖恨其不爭,為人間情愛所困,卻也知此乃劫數,避無可避。遂命顧檀助其遂願。而顧檀又薦了柳長安。

柳長安聽完,嘆息道:“即是如此,聖僧隨我來,我願取了蕪茶樹與你,只是你的丹珠一毀,你今後必世世飽受輪回之苦,再無無緣得道了。”

靈曜坦然:“貧僧心意已決還望施主玉成。”

柳長安忖度一番後,又道:“聖僧,這樣吧!你且先用丹珠保寧青蕪屍身不毀,三日後是天靈地凈之時,到時我便助寧青蕪反陽。除了聖僧的丹珠,蕪茶,長安還需要準備一物。”

“多謝施主,貧僧無以為報。”靈曜不勝感激。

柳長安道:“聖僧休要如此,長安不過舉手之勞。”

望著靈曜堅定而從容地離去,裴邈感喟道:“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柳長安心裏也是感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又道:“我明日要出門,書生你和柳闕好好守著鋪子。”

裴邈不樂意:“長安,鋪子有柳闕兄守,你帶我一塊去吧。我必定不給你惹麻煩,真的。”

柳長安懶得跟他理論:“滾。”

裴邈:“……”

柳長安拔下頭上玉簪幻化成寬一尺,長三尺的綠光茵茵寶劍,旋身踏上,禦風而去。要使寧青蕪活過來,必要一株九轉還陽草,而此草長於泰山,有兇獸狪狪守護,極為難得。一路上,柳長安千回百折費思如何得此仙草,尋這仙草靠玲瓏盤自不必說,但要奪這仙草就不得不與兇獸鬥狠。柳長安卻是秉著和氣為貴的生存法則,極不願意打架鬥毆。便又琢磨尋個方兒騙騙這兇獸,趁其不備偷了仙草。打定主意的柳長安,迫不及待地運了靈氣,促使寶劍飛快劃過天際。

飛行半日,柳長安落在泰山的叢林深處,這裏茂林深篁,濃翠蔽日,密密匝匝的草木將整個山頭裹得嚴嚴實實,仿若披一件墨綠的鬥篷。柳長安從腰際拿出玲瓏盤,掐了訣,導入九轉還陽草的特征,開始搜索其蹤跡。玲瓏盤的指針轉了兩圈,又顫顫悠悠地停在西南方向,柳長安不敢怠慢,提裙就按此方位奔了過去。果然,在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之上,一處背陽的崖縫中,柳長安看到仙光點點,紫莖紫葉的九轉還陽草。這草承天地靈氣,積日月豪光,白日裏摘下便會枯萎化成灰燼,須得子時後,趁其吸取精華時采摘方可得成。

作者有話要說: 照常更新。。。。求寵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