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臨城鄉下, 大約離城十裏左右, 有一間小小的土地廟。

不過經過風吹雨打, 這土地廟早已經破爛不堪，別說是裏面供奉的土地泥塑早已經坍塌破碎, 就連那屋頂窗戶都已經腐朽潰爛。也就還有幾根支柱勉強維持著土地廟不倒，倒是為周邊一些無家可歸的乞丐們提供了一個勉強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

但是因為前些年燕北軍對東北地區乞丐的整頓, 大部分有手有腳的都被安排做活，一天雖然只有稀飯和黑面饅頭, 但好歹不用像是做乞丐那樣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所以這土地廟已經很少有人落腳了。

不過在一個多月前，這兒倒是住進了一個老丐婆。

這老丐婆來自哪裏已經無從考究了，而且因為她很少說話，開口也是口音含混, 聽不出南方還是北方。

只知道她一頭稀稀疏疏的白頭發，腰彎得跟一張弓似的, 面上的皺紋層層疊疊, 身上總是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洗得發白的短襖, 說她七八十也像、八·九十也像。

最可憐的是這老丐婆一雙深陷的眼睛不能視物，據說是年輕時苦日子過多了哭瞎的。

雖說她在這土地廟住著, 但並不是一直都在，除了晚上回來歇腳之外, 白天經常是在附近村子裏溜達，踅摸踅摸柴火，挖一些野菜。

附近的村民們原本還擔心她會偷菜之類的, 卻發現她手腳幹凈得很，別說是小偷小摸了，就算是有那那心善的施舍她一頓稀飯，她也道老婆子年紀大了胃口也小了，隨便抓些蟲子草根也就夠了，從來不肯去吃村民的飯菜。

不僅如此，有時候遇到膽大的小孩兒靠近，她也不惱，反而從她那從不離身的黑乎乎小瓦罐裏摸一些東西分給小娃娃們。

其實也就是一些炒黃豆，可這年頭大家都不富裕，除了一日兩餐之外，根本沒有什麽零嘴，所以老丐婆的這種舉動吸引了不少村子裏的小孩兒。

而因為老丐婆的這一舉動，周圍村莊的百姓們對於她平日裏對自家小孩兒的接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知不覺，大家對她的態度也越發和善起來。

※※※

直到這一日，老丐婆如往常一樣在給娃娃們分完炒黃豆後，有幾個貪嘴的小孩兒意猶未盡，還纏著老丐婆要吃的。

這幾個小孩兒年紀都大概在三四歲左右，可能因為年紀小而且家裏相對於有點兒餘糧的緣故，身上還帶著一點奶膘，比較討人喜歡。

老丐婆一向對小孩子耐心十足，便對那幾個小孩兒道她那兒還有些私藏，只不過沒帶在身上，所以便只能小孩兒們等一等她回去拿。

說著話的時候，她的臉距離小孩兒很近，不過大家都以為她年紀大了又看不見，只能湊近點耳朵才能聽清楚，完全忽略了那老丐婆不停嗅聞的鼻子。

那幾個小孩兒一聽老丐婆還有私藏，全都口水直流，硬是纏著要一起去，免得老丐婆不來了或者是在半道上被其他的小孩兒給“截胡”了。

老丐婆卻說最近幾個村子丟孩子的多，若是遇到歹徒她一個老婆子體力太弱怕是應付不來，就讓小孩兒們就在村子裏等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巧被一個老大娘聽見，她是其中一個孩子的奶奶，正一邊看著自家娃兒一邊在院子門口納鞋底，聽到這話不由得感嘆這老丐婆還真是一片好心，考慮周詳。

待老丐婆走後不久，待不住的小孩兒們蹲在樹下玩了一會兒螞蟻，然後便結伴說要去噓噓。

農村的小孩兒都是散養的，而且這群小孩兒有四個，噓噓也是去自家田裏“追肥”，因此納鞋底的老大娘聽了一耳朵之後便沒有放在心上。

這個老大娘並沒多想，繼續低頭紮鞋底去了，不一會兒，那老丐婆便趕回來了，見空蕩蕩的院壩，就問老大娘那四個小孩兒的去向。

老大娘道：“鐵蛋兒他們可能去其他地方玩兒去了，小孩子玩心大，要不我幫你喊一嗓子。”農村的娃兒到處蹦跶，野得很，不過左右出不了這個村子的，所以老大娘並不緊張。

老丐婆連忙制止：“哎可別，小娃娃玩得興起開心，多讓他們玩一會兒罷，”說完又遺憾地嘆口氣，“唉，我還想著把這點東西都留給他們呢。”她把一個小布包拿出來，裏面是四條黑乎乎的肉幹，每條大概有大拇指粗，也不知道是怎麽做的，散發著一股異香。

老大娘眼睛都綠了，咽了咽口水，心中想著這老丐婆也忒大方了，這年頭自己都吃不上飯了，還給小孩兒送肉幹，還真的是老糊塗了。

似乎是沒看出這老大娘的垂涎，老丐婆繼續絮絮叨叨：“這東西我也是攢了好久，年紀大了牙口也不好，這些東西也嚼不動，你是鐵蛋兒親奶奶，幹脆，你幫我收著，等鐵蛋兒他們回來之後幫我分給他們。”

老大娘眼珠一轉，連忙將那一小包肉幹抓到了手裏，臉上都笑出了朵菊花來：“那肯定的肯定的。”進了她的手裏，還不是由她說了算！小孩子家家吃肉幹，也太奢侈了，反正這老丐婆到處在附近幾個村子轉，等下次來他們村兒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呢，指不定那個時候早就忘記這檔子事了。

老大娘只當做自己賺了，卻不知道在見她收下拿四條肉幹後，轉過身的老丐婆那總是癟著的嘴巴笑得張開，露出一口整齊森白的牙齒，配合著皺巴巴的臉，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猙獰……

※※※

因為眼睛瞎了看不見，所以老丐婆佝僂著身子用棍子探路，行走的速度也不快，一邊走還一邊從她那從不離身的小瓦罐裏摸出一些細細長長的東西放進嘴裏，嚼得嘎嘣嘎嘣響。

若是那老大娘見了，怕是就不會相信老丐婆“牙口不好”的說辭了。

想著今晚上的美餐，老丐婆不禁有些飄飄然。

眼看著她快要走到土地廟了，還沒進門，突然臉色一變，下意識就後退一步轉身要走，卻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群身穿制服的人齊刷刷地將她圍了個圈。

其中一個穿著黑制服、白領章、黑色的圓口布鞋，頭上戴著青天白日的徽章的帽子，腰上腰帶槍套齊全，腿上整個小腿都綁著著白色的綁腿布的人更是大喝一聲：“呔！老虔婆，你居然敢綁架小孩！”

那老丐婆沒有防備，不禁吃了一驚，但是她馬上鎮定下來，連連“阿彌陀佛”了幾句，做足了一副孤苦無依的樣子：“老爺們，老婆子眼睛看不見，又手無縛雞之力，連養活自己都困難，又怎麽會去綁架小孩兒？”

“那你對從那土地廟裏找到的四個昏迷的小孩兒作何解釋！”胡警探不為所動，繼續盤問。

老丐婆哀哀戚戚：“老婆子冤枉得很，老婆子也才是剛回來，又怎麽會知道這些事……啊，剛才從郭家村回來的時候，聽鐵蛋兒的奶奶說他們四個小夥伴一起玩兒去了，該不會就是他們吧？小孩子玩累了睡著了很正常啊。”

胡警探皺了皺眉，狐疑地看向另一撥穿著黃綠色軍服的勢力：“李少校，你看……”

李少峰想起表哥的吩咐，目光落在老丐婆臂彎裏的小瓦罐：“那裏面裝得是什麽？”

老丐婆神經一繃，面上卻神色不變：“老婆子人老眼瞎，平日裏也只得踅摸些草根蟲蟻勉強裹覆，實在是上不得臺面。”她一邊說著，一邊很主動地將自己的小瓦罐遞出去，立即就有人翻看起來，裏面的確只有一些螞蚱、壁虎之類的。

李少峰看著瓦罐裏那些蠕動的蟲子，想到這老婦方才居然還面不改色地往嘴裏塞，頓時覺得胃液有些翻騰。他正要說話，附身在魚腸劍上的男鬼阿僚就冷哼一聲：“不過就是一些障眼法，也敢在我面前糊弄！”他說完，又瞧著李少峰，“那個區暮不是在出發前給了你東西嗎？”

李少峰恍然大悟，連忙掏出歐姆出發前給他錦囊，他拆開一看，卻發現是幾根……黃色的短毛。

他並不知道這是擅長幻術的黃大仙的毛，雖然滿腹疑惑，卻依然遵循著歐姆之前的吩咐，將這幾根黃色的短毛放到那小瓦罐裏面。

然後，那李少峰和胡警探兩撥人的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個半人高的大水缸！

那原本托著小瓦罐的小警員還好動作快脫手了，否則整只手都得被這“小瓦罐”給壓折了！ 不知道是不是猛地砸在了地上，那缸體歪斜，裏面的東西也滾了一點出來，正是一個大約四五歲幼童的腦袋，本應天真無邪的眼睛一片死寂，正死不瞑目地盯著李少峰等人！

眾人悚然一驚！

那老丐婆見勢不妙就想溜走，卻不知在場李少峰帶來的那幾個兵哥早就得了唐赟的親自吩咐，不錯眼地盯著她，一見她有異動，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將她牢牢抓住。

卻不想那老丐婆剛才還顫顫巍巍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此刻一被抓住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力大無窮，使勁反抗。

這幾個兵哥是經過了嚴格訓練的，卻不想也沒能一時制住她，其他的警員也趕緊七手八腳地來幫忙。關鍵時刻，還是李少峰回過神來，拔出腰間的手槍，“砰砰砰砰”直接射中老丐婆的手腕和腳踝，那幾個兵哥才頗為狼狽地將那老丐婆捆了個結實。

※※※

“這個老妖婆可比那天生魔種的漢子厲害多了。”李少峰對唐赟和歐姆感嘆道，“先不說她吃人的時間更長，光是她那個身體，都已經妖化了吧？”

那老丐婆雖然有一張看起來七老八十的臉，但是那破舊的衣衫下面，身體卻雪白細嫩，猶如二三十歲的年輕女子，著實詭異。

“是極，還好你們行動及時，若是等那老妖婆將那四個孩童吃下去，將她那最後那張臉也返老還童，那就真的成人魔了，到時候可不就是普通人能制止住的，”一只渾身雪白的老鼠語氣沈重，“到時候她就算受傷了也會主動痊愈，除非是割掉腦袋，否則不會徹底死去的！”

這只雪白的老鼠正是灰家的“八叔公”。

小孫女和其他同胞們已經被接回族裏安撫壓驚了，但是這事兒不能這麽了了，所以這位老輩子就親自出動了。

不僅是他，黃鼠狼們也參與了進來，不僅僅是同樣作為保家仙“同仇敵愾”，也是為了還歐姆的人情，最重要的，是這些魑魅魍魎都敢在他們黃大仙的地界裏破壞別人家庭了，那作為保家仙的他們怎麽能視而不見不作為呢！

“只是可惜，還是有不少孩子遇害了。”李少峰有些憤憤然道，他有個關系極好的弟弟，自然對那些孩子的遭遇萬分同情和憤怒。

那變大的瓦罐裏面有大半缸都是混合了蛇鼠蟲蟻以及辣椒蘿蔔這些腌制的孩童殘肢，都是那老丐婆用各種小恩小惠哄騙的一些兒童，簡直讓人惡心得頭皮發麻。

他是從見到歐姆之後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世界”，不過他一開始接觸的都是傲嬌（？）的阿僚和古靈精怪的黃鼠狼大仙們，還未接觸過老丐婆他們這等窮兇極惡之人。

對，就算他們再食人魔，本質上也還是個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鬼更可怕的人。

只可惜聽歐姆說他們還需要利用那瓦罐追蹤幕後之人，所以這罪證還得留一些時日。

“咱們把那四個小孩兒送回去的時候，那老婆子還想要將肉幹用來熬粥，殊不知那是以前的小孩人肉！”

其實之前也不是沒有村民懷疑，因為這老丐婆似乎走到哪個村子，哪個村子的孩子就會失蹤。但一來是因為有腦子懷疑的村民少，二來則是也有過失蹤幾日的孩子又被找到的情況發生，所以村民們很快便打消了對老丐婆的嫌疑，哪怕後面的確有孩子怎麽也找不到，也沒有懷疑到她身上去。

現在想來，估計那只是這老丐婆為了方便行動故意所為。

李少峰發洩了一通自己的負面情緒，卻發現歐姆和唐赟只是盯著那已經清理掉肉塊的大瓦罐不說話，忍不住道：“你們怎麽不說話？可是看出什麽門道玄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