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覺得自己一肚子的冤屈, 可惜的是她現在嘴巴張也張不開, 一個哼哼都哼不出, 又急又怕。

不過，剛才他們說什麽？他們兒子說不結陰婚了？他們兒子不是死了嗎？

歐姆聞言也擡頭看向男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見到了家人的緣故，又或者是看習慣了, 那面部零件不全的男鬼看上去倒還有幾分正經，只不過對上歐姆的目光的時候就一個激靈——媽媽呀, 這到底是什麽可怕的家夥啊，活人死人都一起揍啊！

那男鬼的母親完全不介意自己兒子缺胳膊少腿兒的寒磣樣兒，反而拉著他哭得眼淚嘩嘩的，是親生兒子沒錯了。

懶得再理會那一群利欲熏心的所謂親戚，而男鬼的父母對神婆的指責歐姆也一個字沒有聽進去, 他若有所思地摸向自己頸間的紅繩——是他的錯覺麽？剛才那玉墜似乎又閃了一道紅光？

玉墜之中，小懲神婆一番之後就乏力虛弱的男人：“……”剛剛還準備和別的男鬼結婚呢, 又摸我。

※※※

對於歐姆來說, 原來身份的那幾個親戚並不是什麽問題, 三兩下就能解決幹凈，只不過, 當他離開男鬼的大宅的時候，身後卻多了兩個“尾巴”。

此時午夜已過, 大約是快到淩晨四點的樣子，歐姆回到了原本的房子裏，看向一左一右的一人一鬼：“你先說, 跟著我做什麽？我們的陰婚儀式不作數，我想已經達成了共識了吧？”

那男鬼瑟瑟一抖：“是、是楞個樣子的，不過我並不是為了這件事哈，”他頓了頓，見歐姆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便努力捋直了自己的舌頭，“主要是我也沒想到我死了就死了還能有醒過來的一天，不過我曉得人鬼殊途，我也不願意留在媽老漢身邊影響他們的身體健康，所以我想問一哈有沒有什麽法子……讓我莫在人間逗留？”

歐姆思忖了一下：“這種事情，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又不能喚醒鬼魂，不過我倒是可以試試看，鬼能不能被打死……好啦好啦，我開玩笑的。”

抖成篩子的男鬼：我看你的表情認真的很！

歐姆看向神婆：“我想神婆既然將你喚醒了，應該也知道該如何讓你安息。”

被點名的神婆一個激靈，她其實雖然見錢眼開，但也沒有邪惡到那個地步，既然這陰婚是根本不可能繼續下去了，那她也沒必要死磕到底，而且原本她以為要被喊著賠償的也因為男鬼的存在沒有讓她太肉痛，因此面對男鬼的要求，她其實是不介意送他一程的。

可關鍵是……她要作法，就要念咒啊！她可沒到一個眼神一個意念就能施法的高度。

偏生她現在還依然張不開嘴呢！

“哦，對，我忘記你現在不能說話了，”歐姆見她急得不停比劃的樣子，“還是讓她開口吧，反正她打不過我的。”

神婆正在焦慮之中，也沒有意識到歐姆這話似乎是在和別人商量，她只知道隨著歐姆話音落下，她的嘴巴一下子就能張開了：“我……”神婆呆楞張開嘴，就像是一只蛤蟆，“我能說話了！”

不過狂喜歸狂喜，神婆還是很有眼色的，不敢再作妖：“老婆子我現在就把他送去該去的地方。”

“等等，”就當神婆要開始抖的時候，歐姆又出身打斷了她。

見一人一鬼都看過來，歐姆一手虛虛握拳湊近唇邊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咳，我想了解一下，這人的鬼魂，是不是死得時候是什麽樣子，變成鬼之後就只能保持那個樣子？”

神婆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大部分是這個樣子的。”

歐姆皺眉：“大部分？”

神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歐姆的臉色：“不知道您所見到的鬼魂的外形有什麽特別之處？”

歐姆挑眉——欸這神婆腦子轉的挺快的呀，怪不得能當神婆：“就只有上半身那種。”

玉墜裏的男人：……

神婆沈思了一會兒：“您說的這個情況正好是大部分之外的——這種情況得分兩種。一種就是死之前就只剩下上半身了，比如說被腰斬……另一種嘛，則是生魂出竅，因為不算真正的死亡，所以半生半死的，魂魄也只會被分成兩半。”

聽到這裏，歐姆的瞳孔驟縮。

而同一時間，他胸口的玉墜也一下子變得冰寒刺骨。

※※※

黃昏時分，吳家大院裏站滿了人，從老到小，只要是能喘氣的，一個不落。

作為最年長的吳家老太爺此刻正面肅穆，朝著西方點燃了三根一米高兒臂粗的香，然後倒上了滿滿十八碗白酒，一邊倒一邊自言自語，招呼許多的孤魂野鬼同他一起飲酒：“大頭鬼、小頭鬼、吊死鬼、淹死鬼、屈死鬼、冤死鬼……來來來來，喝喝喝！”

這詭異無比的舉動，再配上放在大廳正中央的黑漆漆烏沈沈的的棺材，別說是駭得家中女眷個個面無人色，就連男人們也都面色如土——因為他們清楚地看到，隨著老太爺每念出一個名字，那酒碗裏就起一道漣漪！

此時一絲風也沒有，更沒有什麽塵埃落葉，會平白無故造成漣漪，想也知道不是什麽正常的存在！

可是鑒於老太爺平日裏在家作威作福，說一不二，大家夥兒就算內心直犯嘀咕，甚至膽小的兩腿戰戰心生退意，卻也不敢表露一分一毫，只能像一截木頭樁子一般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黑了個透，眾人已經看不清楚老太爺的舉動，只能隱約聽見老太爺不停歇的各種呼喚孤魂野鬼的絮叨。

有心人暗自謀算了一下，從老太爺時傍晚時分道現在差不多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在這段時間中老太爺居然沒有停歇！

正值七月半，盛夏酷暑，天氣悶熱，可是眾人的後背卻不知不覺已經布滿了冰涼的汗水。

眼看著老太爺似乎說個不停沒有結束的趨勢，吳家最小的孫兒有些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使勁揉了揉眼睛，然後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便在這黑麻麻的天色下看到了幽光點點。

小孩子年紀還小，很多都不懂，他又因為年紀小平時頗得老太爺寵愛，因此此時在這黑暗之中見到了星星點點，好奇心頓起，忍不住道：“媽，你看，螢火蟲！”

小孩子稚嫩的嗓音在只有吳家老太爺的絮絮叨叨背景聲中如同一道驚雷，讓眾人從麻木中頓時驚醒過來，剎那間，院子裏的燈籠猛然亮起！

吳家小孫兒的媽嚇得惶惶然幾乎魂魄離體，只下意識抓緊了兒子。

其他人也沒有任何重獲光明的欣喜，反而是在這白慘慘的燈光下頭皮發麻——家裏的人全都在這院子裏站著了，連同小廝丫鬟一道，那麽是誰給點亮燈籠的？

眾人不敢深思細想，吳家老太爺也沒有給他們時間多想，他的目光在一眾家人和家丁的臉上掃過，長嘆一聲後停止了對孤魂野鬼的邀請，嘶啞著嗓子道：“唉……昨日我夜裏夢到一黑貓蹲在我的床邊，今天這日子是七月半，看來我這把老骨頭的日子到頭了。老頭子我這一輩子活到現在，該享的福都享受過了，該遭得罪也遭過了，按理說也沒什麽遺憾的了，怎奈我今早蔔算一卦，發現自我死之後，咱們吳家的氣數便要散盡，偌大個家業在旦夕之間毀掉，你們也要在這世上受盡苦楚，老頭子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啊！”

※※※

吳家老太爺原本是做道士的，但是做了十幾年道士之後碰上軍閥混戰——軍閥這種割據勢力在許多朝代都存在過，基本上都是在朝代更替之時，他那個道觀倒了，所以他也順便還俗並且娶妻生子。

在這個世道，想要安穩活下去已經是一件難事，但是吳老太爺不僅活的好好的，而且在短短幾年時間就聚集了大量財富，成為當地巨富。

但如此快的財富累積速度也引得了其他人的眼紅——那些山賊匪徒也就罷了，關鍵是軍閥。

畢竟，這年頭，打仗需要大筆的銀子，像是吳家這種暴富又無甚根基的人家是最方便下手的了。

誰知道那軍閥明明都給吳老太爺發了鴻門宴的請帖，結果頭天晚上就涼涼了。

而且還是死在他當天強搶的女子肚皮上，無論如何也和其他人扯不上關系。

這年頭，軍閥大大小小少說也有幾百個，有那種名震全國手下又十幾萬人的大軍閥，也有那種集結了兩三千人隨便配置了一些土槍大刀就急吼吼占據地盤的小軍閥——這次要出手對付吳家的就是後者。

正是因為是浪花一樣的小軍閥，所以他一死，他底下的那些隨隨便便集合起來的烏合之眾一下子就散了，吳家也順勢躲過一次大劫。

說也奇怪，那小軍閥死了之後，吳家就再也沒有遇上其他的大災大難，一直順風順水發展到現在。

※※※

吳老太爺的這番話說的瘆人，沒病沒災的，卻能準確算出自己幾時死，本身就是古怪。又沒頭沒腦的，大家夥兒都一頭霧水，但是顧忌老爺子平日裏的yin·威，此時沒人敢多問一句，他的大兒子更是朝著吳老太爺鞠躬一躬：“讓父親您費心了，實在是我等做兒孫的不孝。”

吳老爺子一點兒也沒有被馬屁拍到，反而眼睛圓睜：“知道不孝就好！那麽待會兒老頭子我吩咐的事情，你們就須得盡心盡力、一絲不茍地完成！如此，才可保我吳家世代昌盛！”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個“不孝”的帽子的吳家大老爺嘴角抽搐，卻還是畢恭畢敬：“父親您盡管吩咐。”

吳老太爺長舒一口氣，他盡量不讓自己的目光去註視那兒臂粗的燃香旁的異像，繃著老褶子皮從懷裏拿出一個黑漆漆的雕像，眾人費力去看，才發現原來是雕刻的一只蟾蜍，不過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蟾蜍只有三條腿？

那蟾蜍雕像大概就巴掌掌心大小，但是雕刻得卻十分精細，不僅蟾蜍四周有小指頭大小的由大錢、元寶堆積，在那大錢上還刻有的“招財進寶、恭喜發財、萬事如意、一帆風順、財源廣進、連年有餘”幾十個字——這些字並不是一枚大錢刻一個字，而是每一枚大錢上都刻了這二十四個字，每個字的線條比頭發絲都還要細。

結合這些，吳家大老爺明白過來，這可不是普通的雕像，而是金蟾雕像。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這金蟾不是金燦燦的，反而是黑黢黢的，尤其是那雙半闔的蛙眼，不知是不是顏色的問題，總感覺陰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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