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非虛言。

輻射所影響的，不僅僅只是人類和自然世界。科技含量越是尖端的工業產物，對環境的需求也越高。早在核大戰爆發以前，醫生聯合協會就儲存了一批舊時代各國的先進武器。其中，不乏F22或者“豹III”坦克之類，被列入禁售名單的強大裝備……這些代表著舊時代文明殺伐象征的產物，被保管得非常完好。定期進行維護，零件也沒有磨損。基本上就和剛剛出廠時新的一樣。

毫無疑問，它們能飛，可以開動。

但是，飄浮在空氣中的輻射塵，以及無所不在，強弱程度不定的射線，卻會對發射出來的導彈、電子瞄具裝置、機載雷達等等設備造成幹擾。甚至可能產生液壓系統紊亂，引擎障礙性停止等等無法估量的妨害。也正因為如此，骷髏騎士團一直沒有使用諸如“B2”隱形轟炸機之類的戰爭武器——誰也不敢保證重型轟炸機能否真的飛越輻射雲層，那些扔下去的激光制導炸彈是否能夠引爆？在沒有研制出足以對抗輻射威脅的前提下，一架曾經耗資千萬美元的“F22”戰鬥機，可能還不如一架二戰時期活塞沖程的“BF109”更加管用。

這也正是林翔為什麽一直沒有擴大裝甲部隊，並且要求戰車依靠傳統的光學瞄具，更在車身表面加裝大口徑機槍的真正原因。無法發揮作用的炮射導彈，還不如普通的穿甲彈頭。

而且，廢土世界的戰鬥規則已經改變。接受過血液改造的異能者士兵，可以穿越戰車無法進入的中、重度輻射區。戰場無形中被擴大，再也沒有所謂的天然屏障，依靠舊有觀念作戰，必輸無疑。

“我承認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是，這不能算是可以說服我的真正理由——”

蘿拉皺了皺眉，沈聲道：“即便龍騰帝國沒有主動發起戰爭，我也要主動向東面進行攻擊。”

“為什麽？”

克裏克斯忍不住問：“你就真的那麽在意那些荒涼的土地？它們究竟有什麽用？”

“我可從未說過想當什麽見鬼的地主。”

蘿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沒那麽大的野心。我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事實上，這件事情也和約瑟芬那個女人有一定關系。據我所知——劉宇晨還活著，就在龍騰帝國。”

最後幾個字剛一出口，克裏克斯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頗為古怪起來。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舒張的雙手，重新捏握成拳。不太用力，拇指與食指尾根的部位來回摩挲。沈默了幾分鐘，才用喉嚨過於發粘，幹巴巴的語氣艱難地問：“你……確定？”

“我比任何人都想抓住那個小家夥——”

蘿拉註視著他的雙眼，冷冰冰地說：“約瑟芬這個女人……比想象中要強硬得多。她一直不肯開口說話，頑抗，甚至想要以絕食這種愚蠢的方法來自殺。哼！哼！哼！她也不想想，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又是什麽人？醫生聯合協會可以讓任何人輕而易舉的去死，也有無數種方法，讓那些本該死掉的人再從墳墓裏爬出來。神經麻痹加上肌肉癱軟性註射，藥物性骨質疏松化培養……她現在就是一具無法動彈的活僵屍。有清醒的意識，還有與正常人相同無二的所有感知。沒有我的許可，她永遠也不會死。就算身體所有機能與生理系統完全崩潰，她的中樞神經系統和大腦，仍然會一直存活。我要從她嘴裏，把那些秘密一點一點全部挖出來。那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那個老虔婆，是個可憐的寡婦——”

頓了頓，蘿拉繼續道：“從舊時代開始，她就沒有與任何男人接觸過。嘿嘿嘿嘿……親愛的克裏克斯，別用那種驚訝的眼神看著我，你一定非常奇怪我為什麽會這樣說？事實上，我一直對你隱瞞了某些不太重要的東西——從高中時代，約瑟芬就是我的同學。最親密的那種。我和她一起考入了劍橋醫學院。應該怎麽說呢……那個時候，我們倆喜歡上了同一個男人。註意，是喜歡，而不是愛。那只是少女對於英俊男生最朦朧，最直接的好感。而那個家夥，也確實長著一張不錯的漂亮臉蛋。約瑟芬膽子比我大得多，她在新年舞會上主動成為了那個男人的舞伴。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上過床，但從那天晚上之後，他們倆的關系開始變得親密起來。我曾經無比的嫉妒，也感到氣憤。畢竟，這是在瞞著我的情況下做成了那一切……呵呵！克裏克斯，你應該多一點兒耐心，這個故事並不長。約瑟芬和那個男人之間的戀愛，並沒有持續太久。半年以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又變成了普通人。我不太清楚其中的究竟。不過，問題似乎是出在那個男人身上。他重新結識了一個議員的女兒。至於約瑟芬……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喜歡過任何男人。而且，更表現出在生物醫學方面驚人的天賦。”

“後來呢？繼續說下去——”

克裏克斯把身體往後一靠，換了另外一種頗為舒服的姿勢。看得出，他對蘿拉所說的故事非常好奇。

“也許是感情上遭遇了重大挫折的緣故吧！對於男人……約瑟芬一直抱有毒蛇般的敵意。”

蘿拉慢慢擡起了頭，用手拂起垂落的亂發，微瞇著雙眼，淡淡地註視著桌子側面的克裏克斯，說話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她是一個美人。在舊時代，喜歡漂亮小妞的男人，就像聚集圍繞腐爛臭肉盤旋的蒼蠅一樣多。也許是不勝其煩，也可能是作為一種另類的報覆手段，她答應了幾個男人的約會請求。而那些都抱著想要把她弄上床的家夥，在約會之後，無一例外全部患上了男性不舉癥。誰也不知道她在約會的時候究竟做了些什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些追她的家夥，根本就連小手指頭也沒有碰到。作為失敗者，他們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難言隱私公諸於眾……呵呵！現在想想，那可能是利用隱形催眠進行的某種心理暗示，或者是在約會食物、飲料當中添加了某種抑制性藥劑。約瑟芬是個天才，她一直比我強，強得多。而且，她的報覆心理比誰都要強烈。我絕不可能讓她得到翻盤的機會。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會把我所做過的事情，千百倍返還過來。至於劉宇晨……從舊時代，他就一直充當著約瑟芬近侍的身份。天知道那對狗男女之間有什麽樣的關系？我沒興趣探究太多，我只想知道——那個小家夥從約瑟芬手裏得到了多少好處？”

“你的意思是……劉宇晨，很可能是約瑟芬的繼承人？”

克裏克斯準確地把握住了蘿拉話裏隱藏的意思。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喃喃自語：“……這，可能嗎？他很年輕，而且，約瑟芬一直患有嚴重的精神妄想癥。侍者這個身份對他而言的確合適，如果說到繼承……我並不覺得他真的能夠掌握多少東西。要知道，他還是只是一個孩子。”

“你把整件事情看得太過簡單了——”

蘿拉冷笑著連連搖頭，眼神也變得更加冷酷：“醫生聯合協會最核心的檔案，一直由約瑟芬本人保管。攻陷二十四號生命之城以後，中央電腦仍然拒絕我的查詢，理由是權限不足。我試驗過所有方法，包括以約瑟芬的遺傳基因代碼作為開鎖器，同樣無法解開最高密限。眼膜、指紋、聲紋，甚至血液樣本，根本沒有任何效果……所有事情都必須往最壞的方面打算。顯然，劉宇晨離開生命之城的時候，肯定帶走了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也許是一件信物，也可能是記載著秘密資料的芯片。無論花費多大的代價，我們都必須找到他，抓住他——”

克裏克斯仍然皺著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考慮片刻，或者應該說是在內心深處醞釀了一下語句，他終於嘆了口其，望著蘿拉，認真地說：“我必須首先確定一件事。”

蘿拉仰起頭，用審視且帶有幾分不悅的目光盯著他。

“一定要對龍騰帝國開戰嗎？”

克裏克斯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眼眸中釋放出來的陰冷，誠懇地說：“如果你只是想要那些研究資料，我們應該能夠與約瑟芬會長進行溝通。即便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也可以用她作為籌碼，與帝國方面進行交換。聽我說親愛的——我們已經得到了太多的東西，沒必要去追求太過完美的未來。我沒有統治全世界的野心，也不想成為地球球長之類的最偉大存在。能活著，有你……這就已經足夠。”

這番話，完全出乎蘿拉意料之外。她微微張開了口，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眼睛裏，也瞬間回閃過無數種意義覆雜的目光……只不過，感動與溫柔只在其中停留了短暫數秒。很快，就被陰狠與猙獰徹底取代，更擴散出暴跳兇怒的熾熱烈焰。

“兩個月——”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氣，朝前平伸出兩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口氣森冷地說：“給你兩個月時間，必須整合出三百萬數量的覆制人軍隊。所有人都必須擁有六級強化體質（三級進化）。武器裝備方面我來想辦法。記住，我不想聽到什麽與帝國談判之類的話。利益，永遠不可能自己跑到口袋裏。既然你不願意成為國王，那就成為我永遠的附庸，稱呼我為‘女王陛下’——”

……

陰霾的天空下，廢墟死寂得令人感到恐懼。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跟隨著阿浩，走在布滿裂縫，仍然抱有少許水分，相對潮濕角落裏甚至長出灌木或者爬藤類植物的路面上，林翔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無數疑問、答案、推論、吶喊在腦海裏飛旋。他無法停止思考，他想要盡快從中尋找出被隱藏的真相。但這似乎沒有什麽意義——阿浩就走在前面，距離自己不過五、六米遠。他是活屍，和自己一樣，在充滿輻射如同地獄般的環境當中，生存了整整上百年。而就在這座廢墟裏，他居然還有妻子。甚至……像他一樣，沒有被發現，茍延殘喘的同類。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活屍都不可能與“人類”畫上等號。

雖然，他們曾經是人類。

一縷陽光，從厚厚輻射雲的裂縫中照射下來，明晃晃地投射在地面，刺得林翔雙眼一陣微痛。

他下意識地擡起右手遮在額前，同時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指針剛剛跑過十二點鐘的刻度，正朝著右偏斜方向的一點位置努力挪動著。

距離日落，至少還有六小時。

隱藏在廢墟裏的變異獸，似乎非常懼怕陽光。如果換在舊時代，生物學家一定會對此產生濃厚的興趣。此刻，林翔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阿浩身上，望著那道在正前方蹣跚移動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著。

半小時後，他們已經來到林翔在大樓頂端最初探測到阿浩的街口位置。看了一眼瑟瑟縮縮轉身望著自己的活屍，林翔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從菜園到這裏，總有八條路可走。其中最近的一條，也就是自己在大樓頂端看到，只需要直接穿過西面小巷，來到目前所在的位置，最多只需要二十分鐘。然而，“他”卻帶著自己足足走了三十四分鐘。雖然還是相同的地點，卻左拐右曲，在覆雜零亂的殘墻舊樓之間盤桓。

顯然，“他”在繞路。一種非常古老，卻在很多時候頗為管用的迷惑手段。

林翔沒有興趣深究。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這幢破舊建築。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而大腦卻無比活躍地發散出無數探測意識。像一根根無形的章魚觸手，包裹、延伸、探摸進建築內部，乃至地底深層。

這是一座從中斷攔腰斷開的高樓。出於仍然直立在地面的五層殘體，其餘的部分，已經坍塌傾覆在北面的樓群當中。松散的混凝土碎塊，填塞了那一方向的兩條巷道。倒坍時候產生的巨大壓力，也使臨近幾樁樓房出現不同程度的破損。從林翔所在的角度望去，可以看見被壓在磚石瓦礫下面的汽車殘骸，以及順著各種雜亂重物邊緣生長出來的茂密植物。

發散開的探測意識，只在大樓二層尋找到兩個活動的物體。它們和阿浩一樣，擁有與人類相同的外表，卻感受不到絲毫人類應有的生物氣息。

“只有三個？”

林翔感到有些奇怪——活屍的實際數量，比自己預料中顯然要少得多。不過，他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只是平靜地對站在前面等候指令的阿浩說：“走吧！”

大樓內部很潮濕，磚面破裂的地板上，堆滿一層厚厚的腐葉積塵。擺放在大廳裏的合金櫃臺基本上已經銹腐，玻璃表面蒙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異常安靜，甚至連小蟲子在角落裏走動的聲響也沒有。

普通人很少會註意到這些細節。事實上，即便是蚯蚓拱動泥土，也會通過折射方式產生一定幅度的空氣波動。這種輕微到幾乎可以不計的頻率，人類一般情況下都無法進行接收。林翔也是在擁有強大進化異能之後，才會有意識對這些方面產生註意。

這幢大樓應該是舊時代的一個經營服裝的商鋪。很奇怪，探測意識沒有發現在地下發現類似鼠類的動靜，甚至就連變異蚜蟲或者多節蟲之類的生物信號也沒有。整個大廳占地面積超過上千平米，沒有蜘蛛，也沒有蟑螂，靜得可怕。

這不正常，卻也在某種程度上符合邏輯。

不過……還需要得到進一步驗證。

“這裏，王（往）這裏揍（走）。”

阿浩佝僂著背，拎著裝滿菜根的編制袋，以看上去頗為謙恭的姿勢站在樓梯旁邊。表面上，似乎對林翔充滿尊敬，後者卻可以從前者身上感受到被壓制住的強烈殺意。而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裏，雖然看不到如同正常人的目光，卻隱隱釋放出隱藏在其下的仇恨。

沒有任何地球生物願意束手待斃，或者成為其他人的被統治對象。

活屍也不例外。

雖然它們像人，卻終究不是人類。從最初蒙昧，到真正產生完全獨立的智慧意識，人類經過了億萬年。而它們……最多只有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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