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篇·下】

所謂推理，就是在有限的信息裏排除不可能，解出信息背後的唯一真相。

“犯人沒藏在屋裏，我好好數過人數了，所有人都是從門外進來的，後來門也是我鎖上的，大家都沒有渾水摸魚。”楊辰向大家說明了情況。

“記憶是會有偏差的。”眼鏡小哥反駁了一句。

他沒理會，繼續補充道：“房梁和愛麗絲脖子上打的都是能收緊的繩結，這種繩結如果事先做得很大，收緊以後會拉長不少。踢掉凳子以後，愛麗絲的屍體只下降了十厘米，說明房梁上的魚線事先拉緊了，然後他親自把魚線繞到了自己脖子上，才不會因為繩套收緊下落太多。”

“我同意，我也覺得繩子太短不好操作，要麽是綁了個昏迷的人，要麽是自己吊上去的。”格子衫青年附和道。

“沒有那麽好用的麻/醉劑不說，整間房的陳設都是固定死的，就那把椅子能移動，要扛著一個昏迷的人完成一切非常困難。”楊辰繼續說道。

那把凳子又高又窄，確實不好扛著**作，更何況要扛的還是成年男性。

“那神捕大爺呢？也是自殺？”女生問。

“都不是自殺。”楊辰說著，終於站了起來。

“嗯？”剛剛還附和的格子衫青年楞了一下，看到楊辰向餐廳的大門走去。

“餐廳的門除了不是電子鎖，其他都跟別的房間一樣，你們看這個大門。”楊辰把門打開，給大家看門鎖。

擰動門把門鎖就會縮回去，放手就出來，是最常見的門鎖結構，電子鎖也是這樣，只不過多了一步電動控制。

“我們的房門只有開門記錄，沒有關門記錄。”楊辰補充道。

大家恍然大悟片刻，但突然又反應過來，好像哪裏不對。

“那不行啊，門如果敞開著還好，如果關著，十秒以後就鎖上了。”有人反駁道。

楊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卡在門鎖部分，然後關上門。

果然，加了一張紙片，門鎖就被頂住了。

“這樣不算關門一次嗎？”有人問。

“不算。”格子衫青年替楊辰回答了，他在楊辰給提示的時候就明白了，“電子鎖是個紅外線裝置，底片擋住了紅外接收器，門就始終不算鎖上，所以再打開也沒有開門記錄。”

密室不是密室，案情就缺少了很多離奇，但可能性也變得更多了。

“那愛麗絲是誰殺的？”女生問。

“神捕大爺。”楊辰回答，“整條船只有他是愛麗絲的書迷，又是主辦方，才能讓愛麗絲還原自己的成名作。大家心裏都有數，推理小說作者聚在一起怪恐怖的，很多人別說交換真名了，ID都沒交換吧？怎麽會答應別人做那麽危險的動作？”

這是真的，大家互相之間多多少少都有點戒備，就算不是因為這場景太像暴風雪山莊模式的大逃殺，作者之間平臺不知、身價不明，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愛麗絲不認識其他人，跟你也是第一次見面，你覺得你能說服他，讓他給自己的脖子套魚線嗎？”楊辰看向眼鏡小哥。

眼鏡小哥沈默片刻，搖頭道：“不能。”

“那神捕大爺呢？是誰殺的？”女生問。

“心源性猝死。”楊辰回答。

“嗯？為什麽？”挽風詫異地問。

“因為他的身體真的很不好，甚至搶救過一次了，完全不能受刺激。”楊辰回答，“況且管家的房間裏有待辦事項記錄，沒有勾選中午的服藥，人就已經登船了。”

“那他為什麽殺愛麗絲？”牛仔褲小哥問，“而且他為什麽會猝死？誰刺激他了？”

“你們有沒有發現那間書房密室裏有自己的書？”楊辰問。

“嗯。”大家都點頭。

“也有愛麗絲的，但沒有《木偶》。”楊辰回答。

冷靜的陳述有種魔力，大家沒能回想起密室裏到底有沒有《木偶》，但他說沒有，就讓人相信確實沒有。

“愛麗絲的房間有他的車票，他和大爺是一個地方的人。”楊辰繼續說，“這是謀殺，我猜，是……”

他還沒說完，餐廳大門就突然砰地一下彈開了。

在座的全都嚇了一跳，最接近門的楊辰甚至嚇得差點貼到墻上。

一看到是陌生人，所有人都站起來了，因為逃不出去，差點抱成一團。

好在楊辰很快反應過來了，從墻邊挪回門口，雖然驚魂未定，但努力保持了平靜的聲音：“沒事，是警察。”

“嗯？”葉星宇楞了一下，掃了一眼大家驚恐的表情，立刻配合地掏出警察證，“對對，是警察，別擔心。”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以為自己闖入了一個偵探們的晚宴活動，於是擺手站到墻角：“對不起啊，意外，完全是意外，你們剛剛在幹什麽，繼續說。”

“在推理殺人案……”有個嘴快的接了一句，“他正說到這是一起謀殺……”

大家又看楊辰，期待他跟警察說清楚。

不知道為什麽，楊辰的耳根突然紅了，過了片刻才接話：“這可能大概是……主辦人跟愛麗斯因為小說創意產生的糾紛吧，比如……抄襲？”

大家都感覺到楊辰的氣勢弱下去了不少，但只當是被突然闖進來的人嚇到了，更何況進來的還是警察，他們一幫胡來的偵探確實應該收斂一點。

不過楊辰為什麽認識警察？他是什麽人？一般寫推理小說的，不是應該和警察互相嫌棄嗎？

大家面面相覷，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楊辰被自己突如其來的羞恥擊中了，既沒有辦法當著葉星宇的面喊一個死者“神捕大爺”，也不能把錢明志這個名字講出來引起大家的猜疑，更沒有辦法理直氣壯陳述自己的腦洞，最後就結巴了。

沒有證據的事情，一律當做腦洞，沒有法醫，哪來的證據。

他成長了，現在好難在葉星宇面前那麽理直氣壯地盤邏輯。

·

已經養成習慣了，只要楊辰突然失蹤，葉星宇心裏的犯罪雷達就開始報警。

楊辰前腳沒有消息，他後腳就請假了，隨後買了時間最近的機票，第一時間殺到了S市。

楊辰的行蹤交代得很清楚，他很快就在港口問到了那艘游艇的出航時間，還見到了錢明志的管家。

他們就在港口的休息室等著，按老爺的說法，給船上的人制造一個“恐怖推理氛圍”，好讓大家玩個游戲。

記錄本也是刻意留下的，所以雖然寫明了五點返航，但是實際上按吩咐，他們七點才會回去開船。

雖然搞清楚了狀況，但葉星宇等不及了，他要先登船。管家看他是警察，禮貌地配合了，要求是不要什麽都沒發生就聯系警方，畢竟這些都是安排好的游戲。

信號幹擾也是事先布置好的，制造緊張氣氛，沒什麽危險。只要船上的人別跳船逃走就行，游是游不回來的。

“你們把我送過去就行，我聯系這邊的警方，警方也不會管啊。”葉星宇嘆了一口氣，“你們想得到跳船，我就擔心我朋友跳船。”

只要需要，楊辰幹得出來，雖然不至於游回來，但萬一他覺得浮在水面上更安全，是真的會穿著救生衣跳船的。

看葉星宇這麽緊張，不想跟警方起沖突，管家立刻安排船員開快艇送他去了游輪那邊。

葉星宇在海上緊張航行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找到了游輪，然後順著船員準備好的繩梯上去了。

管家執意不肯破壞老爺的安排，就沒有讓太多人跟來，連送葉星宇來的船員也在下面等，讓他一個人登船。

葉星宇做好被楊辰批評的心理準備了，沒想到一上船，看到的真的是兇殺案現場。

看來一大堆“偵探”聚在一起，是挺危險的。

·

最後楊辰還是說完了自己的故事，畢竟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他不說也不行。

這是一起由《木偶》這本小說引起的謀殺，或許是盜竊創意，或許是抄襲，總之，這本小說沒有得到錢明志的認可。

茶舍的房間用膠片卡著，而這間房更大膽一點，是用自己的門卡臨時頂了一下。

如果留下兩張膠片一類的東西，被懷疑的概率更大，但用一般的白紙，錢明志不放心。畢竟門如果鎖住了，就會功虧一簣。

本來門卡設計得極薄又易彎折，就很奇怪，楊辰又一直拿著錢明志的那張門卡，回想起膠片和門卡上類似的磨損痕跡，才突然有了靈感。

以還原經典場景為由，錢明志讓愛麗絲把魚線套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後踢掉凳子，離開了密室。船長噪音很大，大家又不喜歡到處游蕩，根本沒人發現。

事後調查，基本還原了楊辰的猜想。

“六扇門神捕”錢明志和“愛麗絲”不光是讀者和作者這樣的關系，錢明志是愛麗絲的語文老師。

從前是老師輔導學生創作，後來學生青出於藍，本來應該是個好故事。但愛麗絲剽竊了老師的創意，把老師的腦洞據為己有，寫出了自己的成名作。

錢明志一生沒有什麽願望，只希望自己能擁有自己的作品，這在被剽竊以後成了奢望，不光沒有了當時靈光一現的感覺，飽受心裏不平衡的折磨，他完全沒有了任何靈感，也不敢和其他人交談構思。

控告抄襲是要講證據的，談話不算證據，當然不能拿成名的作者怎麽樣。況且很多細節是愛麗絲自己完成的，事後還向錢明志道過歉，說借鑒真的是無意識的，沒有蓄意抄襲的意思。

為了驗證愛麗絲的才華，錢明志設計了這個密室，讓大家寫下自己最滿意的作品，如果愛麗絲最終寫下的還是《木偶》，他就會實施殺人計劃。

和楊辰想的一樣，愛麗絲通關的時候，錢明志闖進了密室，要求他配合拍一張照片。

可能事情過去了太多年了，可能錢明志還投資過他的微電影，愛麗絲真的沒有多想，配合了，然後被錢明志踢掉了凳子。

這一系列作案動機是在茶舍桌上的電腦裏找到的，錢明志本來打算把這一切寫成短篇小說投稿，作為自己寫作生涯的開始和結束的，可惜沒能完成。

他的死也如楊辰猜想，是心源性猝死。

和楊辰並排從S市的警察局出來，葉星宇隨口點評了一句：“有警察來，這案子其實很簡單的，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作案痕跡。”

“嗯。”楊辰點頭，“要不人家為什麽要安排到船上去，等一系列流程審判他，他都快不行了。”

錢明志的身體比他們想的還糟糕，就算不死在這裏，也已經堅持不了一年了。

“都快不行了，還有這麽強的執念。”葉星宇搖了搖頭。

“那當然，搞創作的人都很有執念的，尤其是抄襲。”楊辰解釋道。

這算是作者之間最敏感的話題，但誰是誰非有時候真的很難論斷，關於愛麗絲究竟是怎麽想的，已經沒有人能知道了。

頓了頓，楊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小聲嘀咕：“我沒想到你來這麽快的，進門的時候嚇到我了。”

“船上沒動靜，我以為出事了，當然要沖進來了，誰知道你站在門口呢？”葉星宇為自己辯白道，“還好門沒鎖，不然我還要破門而入呢。”

“……聽前半句就行了。”楊辰又嘀咕了一句。

“嗯？”葉星宇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立刻得意起來，“哦……那當然了，我對犯罪行為也很敏銳的，尤其擔心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有多容易招惹是非。”

“謝謝。”楊辰打斷了他的嘮叨，“我一個人在船上，還是很害怕的。”

他想了很多不該想的，所以就算推理出了兇手，也不敢和其他人接觸。

“我還沒吃晚飯。”他低著頭說。

“飛機時間還早。”葉星宇看了一眼手表，“給你找點吃的？S市很多好吃的，海鮮？本地特色菜？生煎？”

“嗯。”楊辰應了一聲，正好過馬路，雖然沒車，但還是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立刻握住了楊辰的手：“沒關系的，沒人認識你。”

“嗯。”楊辰點點頭，握住了他的手，並肩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

事後葉星宇翻閱了一下楊辰的筆記，找到了很多可圈可點的推理細節，也有很多不理解的部分。

“為什麽所有人都是XX青年？”他舉著筆記問。

“不然呢？誰會在那裏交換真名啊，發生了殺人案，大家連ID都不敢交流了。”楊辰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是，事後警察明明把所有人都問了一遍，我還記得一大半呢。”葉星宇回憶道。

“不想留下碰過屍體的痕跡，你一來，大家都回房換了件衣服，誰還知道誰是誰啊。”楊辰聳聳肩，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我臉盲，臉盲是絕癥。”

他說得好有道理，葉星宇竟然沒法反駁。繼續往後翻了翻，他又提出了別的意見：“你覺不覺得關於那張底片，你記錄得有點少？比如是什麽女人，是怎麽拍的，多好的素材啊。”

那就是一張家裏拿的普通膠片，錢明志的兒子是個攝影愛好者，上面拍的是他兒子的一個同事，但乍一看怪瘆得慌的，很適合用來寫懸疑故事。

“……”楊辰突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嗯？”他茫然地看回去。

“太恐怖了，沒認真看。”楊辰的視線移開了，略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抱怨，“破案就行了，幹嘛去看那些恐怖的東西。”

他想起來了，楊辰怕黑、怕鬼、怕恐怖事件。

“你這麽怕鬼，怎麽做偵探啊？”他調侃道，楊辰撇了撇嘴，沒有理他。

“我有關於膠片的恐怖片，看嗎？”他故意問。

“看。”楊辰竟然應戰了，但很快又加了一句，“不是今天，等你什麽時候休假再看吧。”

“好啊。”他點點頭，已經開始幻想那一天的情況了。

生活嘛，總要配點刺激才有情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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