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寒假來到了。

我望著躺在病床上白發蒼蒼的奶奶，拉著她滿是青筋的手。奶奶老了，奶奶生病了……

我強忍著眼淚：“奶奶，你咋病成這樣了？”

“唉，人老了，走路時不小心閃了下腰，還能壓縮性骨折。不結實嘍，人老了不結實嘍。”

“奶奶，你為啥不讓姑姑通知我，我好早點回來照顧你呀。”

“孫子啊，把你叫回來給奶奶端屎端尿啊。別看你奶奶老了，人可不糊塗。耽誤我孫子學習的事，奶奶才不會幹呢。”

“姑姑你也是的，每次打電話你都說家裏挺好的，沒什麽事兒。”

“是挺好的，沒什麽事兒。”

“奶奶癱了住院了，這麽大的事還叫沒事兒？”

“你的任務是學習，家裏的事由姑姑扛著。”

“爺爺年齡大了，爸爸阿姨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小妹妹。你也是六十多歲的人啦，你一個人扛著要是把你累壞了那可怎麽辦啊？”

“沒事的。你爸爸阿姨有空就過來，特別是你阿姨有一點時間就過來給奶奶針灸按摩，你爺爺也能幫我看著給奶奶輸水，胡蝶小妹妹還能幫我給奶奶餵水餵飯，還有你小玲阿姨和葉子也經常過來幫忙，你吳奶奶和劉奶奶經常過來陪你奶奶聊天……你看看這麽多的人都在搶著幹活，能累得著我嗎”

“姑姑，那你的衣服不加工了”

“不幹了。”

“姑姑，現在是商品社會，你可以花錢請個保姆，這樣你既可以掙錢又有人照顧奶奶，全家人也可以歇歇了。”

“石頭啊，你看電視上經常會有一些人說自己如何忙事業，事業成功啦，腰裏有錢啦，也有工夫啦。”

“該他們盡孝心的時候到了。”

“他們是想表示一下盡點孝心，可是家裏的親人已經走了，他們只能坐在那裏痛哭流涕。要知現在沒處盡孝，何必當初只想著掙錢而忽略了親情呢。”

“是啊，哭也不能把親人哭回來，錢再多也買不回來親人的命。”

“老話說，子欲養而親不待。光在那裏後悔有啥用。老人是家中的寶，你奶奶辛苦了一輩子操勞了一輩子，她就是咱們家的活菩薩。還有什麽能比咱們家活菩薩的命更重要的事了，你說對不對？”

“姑姑說得對。”

“你奶奶老了、生病了，就是給我一個盡孝的機會，如果我連這個機會都要放棄，那我還是一個什麽人啊？”

“姑姑我懂了，這個就是我小時候你給我常講的孝是咱中華民族的根，是咱中華民族的魂。”姑姑露出欣慰的笑容。

“奶奶，現在你孫子回來了，讓你孫子也來盡一份孝心吧。”我一天到晚守在醫院裏。

“奶奶，咱們洗把臉抹點香香吧。”

“奶奶，餓了吧，咱們開飯啦，看看姑姑給咱們做了什麽好吃的。”

“奶奶，到點了咱把藥吃了。”

“奶奶，孫子削了兩個蘋果，奶奶，你吃一個，老奶奶你也吃一個。”說著也遞給奶奶同病房的老奶奶一個。

“兩位奶奶，你們邊吃邊聽孫子給你講故事啊。我們學校裏……”

“奶奶，到點了咱該翻翻身啦。”

“奶奶尿了，奶奶，咱換尿墊子嘍。喲，怎麽又拉出來了。”

“你不會弄，讓姑姑來吧。”

“還是我來吧，只要有孝心，幹一回就學會了。”

“臭烘烘的，還是姑姑來弄吧。”

“姑姑，我小的時候拉了尿了，奶奶什麽時候嫌我臭了。再說了，你一個六十多歲年輕的老人在那幹著，我一個二十多歲身強體壯的人在邊上看著，你說這個畫面能好看嗎？”

“你真的要和我搶啊？石頭。”

“姑姑，你就別和我爭了，等我回學校了想和你搶也夠不著啦。我求求你了姑姑，趁著我在家，你還是把盡孝的機會讓給我好吧。”

同病房的老奶奶：“老姐姐，你好福氣啊。有個好姑娘還有個好兒子好媳婦就讓我眼熱，有個好孫女就叫我眼紅，現在孫子回來了更讓我眼氣啊。”

“老奶奶，你別眼氣了，我給你們幾位說個笑話吧。”

“好孩子，你讓奶奶把話說出來心裏痛快，我有四個孫子加起來頂不上你一個啊。”

“老奶奶瞧您說的，我哪有那麽好啊。”

“唉，我老伴死得早。我一個孤老婆子是又當爹來又當媽，就是喝粥就著鹹菜也讓他們吃口熱乎飯，我把他們四個養大成人容易嗎？我……”

“現在養一個孩子都難，別說養四個孩子了。”

“他們小的時候哪個生病，我都生怕有個閃失對不起我那死去的老頭子，我守在病床邊一宿一宿的陪著。唉，我辛辛苦苦的把孩子們拉扯大了。”

“老奶奶，孩子們長大了，你就是大功一件。”

“他們一個個確實挺能幹的，開公司的開公司，做生意的做生意。孩子們也很孝順，零花錢可著我花，雞鴨魚肉冰箱冰櫃裏塞得滿滿的，我愛吃的水果蔬菜堆成堆，我是不愁吃來不愁喝。”

“老奶奶，你的好日子來了。”

“我的好日子是來了，可忙的時候還在後面。”

“怎麽講？”

“兒子們一個個長大成家了，我的四個孫子又一個個出世了。”

“老奶奶，你們家是人丁興旺啊。”

“我們家是人丁興旺。可他們的爸媽工作忙，雖然雇了保姆，我做奶奶的還是得操心啊。我是幫忙看了這個帶那個，把四個孫子全給帶大了。”

“老奶奶，您忙完兒子忙孫子，您是家裏的大功臣。”

“唉，如今大功臣老了住院啦，他們有點良心的瞅我一眼，扔幾個錢扔點營養品。”

“他們是讓你多吃點營養品補養身體恢覆健康啊。”

“石頭，我整天守著一大堆營養品鬧心著呢。”

“為什麽呀？”

“錢多了，燒得唄。我那四個兒子是有錢，錢多了，放著好日子不好好過。今天你說我找小三，明天我說你找情人，家裏總是吵吵鬧鬧的不太平。鬧心啊！”

“都是自家人，你勸勸他們別鬧了。”

“我要是能勸得了還好啦，我勸不了啊。要不然他們就去酒店裏胡吃海喝的，血脂高、血壓高、糖尿病，作吧，作出來一身的毛病……哪一樣讓你省心啊。唉，不說他們了，說起他們更讓我生氣......石頭啊，我愁啊！”

“老奶奶，咱們說點高興的事，你親手帶大的寶貝孫子們。”

“唉，那幾個祖宗一個個不好好學習更不讓你省心。三個孫子勉強混到初中畢了業，還有一個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待著。”

“世上的路千萬條，咱沒考上大學就出去找工作，你們大學生本科畢業了，咱積累了四年的工作經驗也挺好的。”

“上班多累呀。年紀輕輕的沒錢了，伸手就管父母要，我那四個孫子有一個算一個全是敗家子兒啊！”

“年紀輕輕的就當啃老族，這是個問題。”

“深更半夜該睡覺時不睡覺，成宿成宿的打游戲，糟蹋自己的身體；大中午了早該起來了不起來，一覺睡到後晌午頭，說是要睡就要睡到自然醒。”

“現代的年輕人普遍現象。”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的都不養生，我一個老太婆養的哪門子生啊！我這麽大歲數活著還有什麽勁啊！石頭，你說說再多的營養品、再高檔的營養品，我咽的下去嗎？”

“你和兒孫們說說，讓他們知道你的想法。”

“我老太婆是想和他們說說，可他們也得有工夫聽啊！我連個人影都見不著，我和誰說去啊？”

“你就瞅著他們送營養品的機會，拉住他們好好的說道說道。”

老奶奶比劃著說：“唉，別提了。一個個胳肢窩下夾著個小包，一只手提留著成箱的營養品，另一只手把手機放到耳朵上，進了病房還在不停地說。”

“哎，王經理啊，你托我辦的事，這兩天就給你辦好。”

“哎，馬經理啊，我托你辦的事有進展嗎？咱們是老朋友了，你抓緊時間幫我辦，辦成了，我不會虧待你的。”

“哎，劉總啊，中午有時間嗎？有時間啊，那咱們吃頓便飯，一定啊，我等著你啊。”

“他們長大了能陪這個總、那個總胡吃海喝的吃便飯，就是不能陪自己的老媽吃碗熱乎面條、喝碗熱乎粥啊。你能和這個總、那個總天南地北聊大天，就不能和你老媽說句知心話。唉……” 面對這個傷心的老奶奶，我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安慰她。

“孩子啊，奶奶這兒難受啊！奶奶想想都寒心啊！”老奶奶眼睛裏含著淚水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老奶奶，下次他們再來的時候你等他放下電話，拉著他馬上說。”

“他容你開口嗎？放下電話，他們對你說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忙、我忙......’，忙的容不下你說一句話，扔下營養品就跑了。”

“讓我姑姑拽住你兒子，你和他們好好說道說道。”

“他們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別說我一個老太婆了，就是你姑姑也沒有本事攆上他們啊！有一回，你姑姑是拉住了我小兒子的胳膊，他硬是掰開了你姑姑的手，我忙、我忙，你有急事，咱下回再說啊，拜拜了你……跑得不見人影，說實在的話我真的羨慕你奶奶啊！”

“老奶奶您看您多好還能自由活動，我奶奶只能躺在床上了。”

“你奶奶雖然躺在床上不能動，可一大家子人圍著她，這才是親情啊！”

“老奶奶你吃著營養品，就把我們家的人當成自己的兒女、自己的親人吧。”

“孩子啊，你看看這堆成山的營養品我一個老太婆能吃多少啊，再多的營養品‘養身不養心’啊。”

“養心？”小時候姑姑就給我講要孝順爺爺奶奶，上高中時給我講要養老人的心，我覺得‘老’是很遙遠的事。

轉眼之間，當我面對年老體弱的奶奶，面對孤單寂寞守著一大堆營養品的老奶奶，我再一次受到心靈地震撼。

“唉，你說我這些個沒良心的傻兒子們，你說你們掙那麽多的錢幹嘛呀？等你們到老了還不如我呢。”

“老奶奶，他們對你不孝順，你心裏還惦記著他們。”

“他們再不孝順，也是我的兒啊，我是為他們傷心難過啊。”

“老奶奶，你用不著為他們傷心難過。他們不是企業家，就是大經理，有的是錢，風光著呢。”

“人啊，風光能風光一輩子！”

“人是不能風光一輩子，可他們也有孩子啊。”

“我好歹有四個兒子，他們再不孝順，一人看我一眼還能輪番到醫院來看我四眼，我好賴還有個營養品吃，還有人為我交住院費。他們的孩子可都是獨生子啊，到那個時候別說吃口營養品了，就是想喝口涼水都沒人給交自來水費啊。”

“老奶奶，自來水總比營養品便宜。”

“再便宜也得花錢啊，你看看現在年紀輕輕的就當個啃老族，等把你老子的錢都啃完了、花凈了，我看到那時候你們還啃啥。”

“沒得啃了，他就該出去找工作了。”

“找工作？就他們？要文憑沒文憑、要技術沒技術、出力氣的活沒面子不想幹、掙錢少的活不夠花懶得幹，總裁、總經理掙的錢倒是多呀，你當的了嗎？你有那個能耐嗎？”

“老奶奶，你怎麽把現代的年輕人看的這麽透啊？”

“人老了能幹什麽，沒事的時候就琢磨我那四個遭人疼讓人恨的孫子啊。唉，都是年輕人這能和你比嗎？這能比的了嗎？”老奶奶眼圈紅了。

“老奶奶您別難過了，您和我奶奶住在同一個病房，說明咱們有緣分、咱們是一家人，您就把我當成自己個兒的親孫子好了。”

“唉，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好孫子一個就行，別說給我端屎端尿了，就是過來看我一眼，陪我這個孤老太婆樂樂呵呵的說會兒話，我也就知足了。”

“老奶奶，我做的還不夠好。”

“人比人氣死人啊。你做的不夠好，我都恨不得拿我四個孫子換你一個啊。像你這麽的大孩子哪有用手一盆盆地洗尿墊子的，咱們整個海川縣城都難找啊！”

“老奶奶不用換我也是您的親孫子，有事您言一聲，想喝水我給您倒，想上廁所我給您舉吊瓶，您要是不開心了我陪您聊天......”

“看看人家的孩子是怎麽教育的，這麽懂事啊。”說著說著老奶奶眼圈又紅了。

“老奶奶，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你再表揚我都不好意思了。”

“生兒育女人人樂，又有幾人孝雙親。唉，人到老了，才知道自己的家教多麽失敗啊……”老奶奶眼含著淚傷心的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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