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小白”就在宣離出口的一瞬,那一直被強力壓制著的魔氣忽然瘋狂的暴漲起來,海嘯一般迅速攻占了整個上梧宮,這一次的魔氣比上一次來的還要洶湧,宣離就站在拂羽身前,他渾身都被纏住了,體內的靈力被壓制,定定的看著眼前人。

拂羽的眼眸已經完全變了顏色,他的手在抖,撐著站起來的一瞬,宣離猛然被迫離開原處朝人飛去,殿內掀起一陣烈風,就在宣離即將被拂羽扼住的一瞬,玄清扇飛快的擋在了兩人中間,變大的扇面猩紅刺目,生生掃開了宣離身上的魔氣。

宣離擡袖收回扇子,仍是往前走了一步試圖喚醒拂羽:“小白,是我小白,你看看我”

可惜這一次,他說什麽都沒用,對方兇狠的盯著他,真的應了他之前所說的那句,魔氣一旦起來,我連人都不認識,如何控制的住。

魔神的最初階段,便是如拂羽此時一般,一旦發作六親不認,神思混亂與野獸無異,是真正的魔,靈智未開,只有強大到令人發駭的力量。

眼前人突然出手,手指蜷縮著想要去扼宣離的脖頸,宣離擡手擋住,又擔心玄清扇傷了人,將扇子收了回去,他往後退了幾步,殿內所放的東西紛紛搖晃起來,緊接著,那一直進攻的人歪了歪頭看向宣離身後,一抹極快的光影瞬間劃過宣離耳側,眼前一點猩紅,他定睛看著,拂羽手中捏著的,正是剛剛自己打算配藥的那一點血。

血宣離突然想起不知是哪本古籍上講過,魔族吃靈吃仙都好,唯一不能吃的,便是血,後面的內容被撕掉了,宣離也不知道,他迅速的出扇試圖阻擋拂羽,然而已經晚了,血碗跌落在地,一半灑在外面,另外一半,部分掛在拂羽的嘴角,部分被他喝了下去。

“小白”

拂羽猛地踉蹌了兩下,四周的魔氣登時停滯了一般,他滿臉痛苦的看著宣離,一直蜷緊的手指不住的伸縮著,宣離上前兩步想將人抱住,然而那只穿著中衣的小娃娃忽然之間全身都開始冒血,幾乎是頃刻,鮮血便順著中衣一路滲透,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龍鱗一片接一片的長出來,穿破衣衫,血就順著鱗片的縫隙不斷的往出冒,他依舊是人形,然而頭上的角卻出來了,像是生生頂破皮肉一般,血沫翻飛,濺的到處都是。

宣離停在原地,心好似也隨著眼前的景象被血捂住了,他喘不上氣,眼睜睜的看著眼前人痛苦的跌在地上卻不敢上前,恍惚間,他似乎聽見有人叫了他一聲。

“阿陵呃”一聲極輕微的呼喚傳至宣離耳邊,跪倒在血泊裏的人渾身都在顫抖,周圍的魔氣淡了許多,一只沾滿了鮮血的手伸出來拉住了宣離的衣擺,“阿陵”

宣離終於回過神來了,眼前一片模糊,自四萬年前十方刃手刃愛人之後,他對血的恐懼就從來沒消過,甚至有一瞬間,宣離想逃,想避開這讓他六神無主的場景,然而終究,他還是很快的蹲,在一片模糊中將人抱進了懷裏,他雙手抖的連手帕都拿不出來,最後握著自己的袖子替人擦臉上的血。

龍鱗剮蹭的生疼,宣離碰拂羽一下,拂羽就抖一下,他的眸光很暗,像是變成了黑色一般,一雙龍角沾滿了血,稚嫩的長在額頭上啊,彎彎曲曲的一截,好似一碰就要掉了。

拂羽在看他,連睫毛上也都沾滿了血,他從宣離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顫抖的伸出手想捂住宣離的眼睛,然而手上已經布滿龍鱗,堅硬的鱗片宛如刀刃,皮膚一碰便是一道血痕,他昏昏沈沈,眼淚混著血流下來,終究還是收了回來,然後沒多久他便昏了過去。

宣離抱著人在原地待了很久,直至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宣離才將視線從拂羽身上移開轉身

去看,坤沅站在門前,血已經淌到了門口,絲絲縷縷順著地面流著,一眾仙侍站在屋外神色緊張的看著。

“尊上,殿下”

隨著坤沅的話音起,宣離總算覺得自己活了,他用力抱緊懷裏的人,囑咐人說:“去準備熱水,其他人留在這裏,將大殿收拾好,快去。”

他說的平靜,然而話裏的顫音還是聽得眾人皆是一驚。

宣離將拂羽抱回寢殿,放進熱水裏不久,覆在身上的龍鱗便緩慢的消退了,連帶著頭上的角也一並沒有了,換了兩次熱水,顏色才終於清爽了些,宣離替人擦幹凈身子,拂羽整個人白到發光,流過血後的皮膚宛如新生一般十分細膩,沒有任何的傷口留下,緊皺著的眉心也漸漸松了,宣離坐在床邊,一夜未眠。

而後幾天,宣離一日一日等在宮裏,人卻怎麽都不醒。

戰火已經燒到了眼皮下,瓊霽一路領兵北上,將天界打的節節敗退;黃泉岸邊彼岸花的枯葉一路蜿蜒,墨冕不得不回去坐鎮,人間散妖暴亂,四方之境的妖獸也開始出沒,整個三界完全陷入混戰。

而在上重天的兩位尊神,卻是閉門謝客,誰都不見了。

天界的擔子無疑全壓在了宣離身上,他在宮裏焦灼的等待了兩日之後,終於不得不走,一眾仙侍聽聞宣離要離開個個面露驚慌,坤沅自上次之後似乎沈默了很多,脖子上的傷口雖然好了,對拂羽的態度卻一直很淡,宣離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所以臨行前特意囑咐:“若非要事,莫入後院。”

交戰之地死傷無數,天兵與妖兵的屍體橫陳在地,看得人膽戰心驚,武神也負了傷,宣離和司命站在雲端,望著一地狼藉久久無言。

“就這麽一直打下去嗎?”司命站在人身後,語氣哀婉,目光一寸一寸放遠,盡頭是妖族的營帳。

青煙直上,一地狼藉裏幸存的天兵正在處理死去的同伴,這場匆忙而來的戰役,若說最初天界有三成勝算,如今恐怕就剩一成了,宣離必須想其他的辦法,在所有人為之犧牲之前,盡力的保全天界。

“擬帖給瓊霽,本座親自赴萬妖宮去。”

司命傳了音去,視線兜兜轉轉嗤笑了一聲:“你說瓊霽是真心要和魔君合作嗎?”

宣離回身與人對視了一眼,半晌同時笑了,像靈漪和瓊霽這類人,向來是沒有朋友這種東西的,合作?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待到黃花一散,就該秋後算賬了。

司命盯著宣離的眼睛,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你很久都不笑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宣離看向他。

司命笑了一笑,說:“在沒有遇見拂羽殿下之前,就是以前。”

在沒有遇見拂羽之前,宣離在天界逢人就笑,即便笑不過眼,眼不過心,還總時常藏著利刃,也與如今沈默寡言的樣子截然不同,從前的他浪蕩風流,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天上的那些小仙子們迷他迷的都快瘋魔,日日勤勤懇懇的往霄殿擠,只為看一看著著聞名三界的“鳳神”是何等美貌,然而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多少仙子直至良緣締結也不曾見過宣離一面,而那些見過的,月神宮的門檻都差點被踏平了。

宣離很少去靈霄殿,對天上的事也不上心,他醉心美景美物,一壺清酒醉夢間,過的要多肆意有多肆意,偶爾見著膽子大的仙女還會調笑人幾句,一紙搖扇一身桃色,就是這天上獨一無二的景兒了。

世事更疊,風水輪流過往,一條白龍幾乎是一夜間便纏死了他,就如同數萬年前一樣,他偏執到瘋狂,說什麽都要與人一起,剖骨續命,窮極一生。

情之一字,萬般難解。

瓊霽

的營帳守衛森嚴,宣離與司命和武神站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才被放進去。

來之前宣離一直未曾收到瓊霽的回音,幾番催促仍是沒用,實在不能再等了,宣離便領著人擅自來了,好在瓊霽並沒有將人攔在門外。

賬內燃著暖爐,一進去便是撲面的熱氣,爐子裏應是燒了檀香,濃重的香味幾乎有些刺鼻,瓊霽坐在案桌之後,見人進來也沒有起身,微笑示意宣離與其他人落座。

身後的風羅難得穿了一身黑袍,看著越發兇神惡煞了些,侍茶的小妖端著東西進來,腳剛踏進帳子渾身便抖了一下,即便弧度很淺,宣離還是很快捕捉到了,他看著瓊霽,熟稔的與人寒暄,對面大約是知道宣離來的目的,避重就輕的一直避開宣離的話題,已經很明顯,妖族在這場戰役裏,並不打算談和,然而瓊霽不知出於何意,突然冒出一句:“不過對於帝君和帝君的親眷,瓊霽並不打算插手,尊上大可放心。”

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即便我攻占了這天庭,也不會對你和你的人做什麽,也在變相的告訴宣離,事已至此,強求無意。

說了不到半個時辰,瓊霽便露出些倦色,眉眼間多少有些送客的意思,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宣離也不打算多留,他隱約覺得帳內的檀香淡了,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腥氣。

一行人出了大營,宣離回頭看了一眼,營帳之上一抹淡然的紫氣緩緩飄蕩著,仙量不夠的神仙根本察覺不到,他目光深沈的笑了一下,這一笑沒有人看見,卻悄然改變了事情了走向。

當夜,月半剛過,妖族帳內一片死寂,守夜的妖兵警惕的站在外面,四處瞭望著,妖族天生有夜視能力,所以歷來很少有人會選擇夜攻妖族,瓊霽的營帳圍了將近四五十人,個個精神抖擻的站著。

營帳頂端隱隱泛著一縷紫色的妖氣,宣離站在雲層之上,盯著那縷旁人看不見的妖氣眉心緊鎖,四圍的天兵蓄勢待發,原本純白的鎧甲全部換成了黑色,武神站在宣離身後,只等人一聲令下。

一直到後半夜,瓊霽營帳內的紫光依然飄蕩著,且隨著時間的往後變得越來越濃,屋外直挺挺站著的妖兵終於顯出些疲態,慢慢開始有人坐下了,宣離一身玄衣站在夜色裏,沈的幾乎融為一體,帳簾忽然動了一下,緊接著裏面有人出來了,風羅手裏似是拿了什麽東西走的飛快,宣離隔得太遠看不真切,像是一團布又像是蛇皮!

他忽然一怔,眉眼間閃出光芒,一直沈寂的玄清扇紅光閃了幾下,徹底大亮,武神大喝一聲:“上。”

還處在睡夢中的妖兵猝不及防,此時正值天色將亮之前,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玄清扇紅光刺目,一扇子就將瓊霽營帳周圍的人扇了個七零八落,然而未待宣離拉開營帳的門,一條覆滿鱗片的紫色尾巴便掃了出來,所過之處勁風陣陣,濕滑的尾巴上似乎還帶著粘液與血,宣離看不清楚,只是擡手抵擋的瞬間摸了一手,果然,今日的確是瓊霽的蛻生之日。

瓊霽再怎麽厲害,蛻生之日也虛弱的很,玄清扇在他尾巴上劃了一下,那人便瑟縮著收回去了。

宣離掀開大帳,剛剛進去,一股極沖的劍氣便擦著耳根來,他側身一躲,身法極快的往瓊霽的方向去,瓊霽半身是蛇半身是人,趴在床榻上,額頭皆是汗,一邊喘氣一邊憤恨的盯著宣離,尾巴上的血汩汩直冒,唇角剛動,鋒利的扇刃便抵上了他的喉嚨。

“呃”

風羅站在殿中,萬年不變的神色罕見的起了波瀾,他緊皺著眉,盯著宣離放在瓊霽喉間的扇刃,一柄劍握在手中竟微微顫抖了兩下。

屋外打鬥的聲音愈來愈烈,殿內的燭火隨著風聲搖擺不定,宣離的扇刃緊貼著

瓊霽,聲音一如往常:“長老,本座很想知道,靈漪到底開出了何種條件,能讓長老在蛻生之時都隨軍出征,寸步不離?嗯?”

瓊霽艱難的吞咽了幾下,喉管挨著扇刃,稍不留神就是一道血痕。

“哼,”他嗤了一聲,答非所問的說,“真想不到光風霽月的鳳陵帝君也有這樣趁人之危的時候。”

話音剛落,喉間的扇刃猛然貼緊了,宣離緊緊盯著那邊的風羅,道:“時間緊迫,還望長老不要扯的太遠,何況本座是何許人也,長老不是一早就知道嗎?何故多此一問。”

“你”

喉間猛然一涼,緊接著些許溫熱的液體便順著脖頸流下來了,武神恰逢進來,瓊霽與風羅腹背受敵,他咬了咬牙,說:“四方神境與人界皆分與妖界統轄,沒了。”

宣離眉心微皺,放在喉間的力量又重了幾分,對面的風羅幾乎要將他吃了。

“沒了?”宣離說,“當真?可有什麽條件在?本座當真想不出長老如此舍身取義的意義。”

瓊霽尾巴上的粘液與血混在一起,順著床榻的邊緣不住的往下流,武神緊握著劍柄,虎視眈眈的盯著風羅,須臾間,那邊的人雙眼通紅吐出幾個字:“還有魔種——拂羽殿下,須在其成魔之前了結一切。”

“魔種?拂羽?”就在宣離分神的一瞬間,淩厲的劍氣撲面而來,宣離一側,手上力道微松,瓊霽趁著這片刻空檔擡身一甩,鮮血和著粘液撲了宣離一身,帳內登時起了紫霧,霧氣騰騰中,裏面的人轉瞬便不見了,宣離揮散了一帳煙霧,從武神手裏接過卷軸,站在身邊的人似乎被剛剛的話題驚住了,發楞一般死盯著宣離,宣離在那卷文上粗略的掃了一眼,重新卷了起來,他波瀾不驚似在等著人問,然而武神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像樣的話,宣離頓了一頓,轉過身道:“今日之事,既為君所聽,也無需繼續遮掩,拂羽殿下之事,直至今日仍難以定論,本座會時刻謹慎關註,於事未審之前,還望武神保密。”

天界一戰全勝,妖族被迫後退退回原本的駐地,宣離坐在案桌後,不住的思索那日風羅所言的成魔之前到底是何時,正想著,坤沅推門進來,面色平淡的行了一禮,道:“尊上,殿下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