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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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之外正值午時,陽光暖烘烘的曬著,拂羽馱著宣離竄上虛空俯視眾人,南海雲遮霧罩的魔氣似乎變淡了些,宣離看著眼前平穩飛行著的白龍,心裏驀地劃過一絲異樣的感受,若有一天,自己也將他拋棄了,他是不是也如幻境裏的人一般,會一直一直的等著自己?

隨即他無聲的“呸”了一聲,且不說那幻境裏的東西本就是假的,即便的真的,也不會有這樣一天,他恨不能將他放在手心裏,一天二十四小時緊緊攥著。如何舍得拋棄他?

雲端之上眾神見著宣離出來皆是舒了一口氣,已經過去十天了,再不出來,這天界恐怕也守不住了,妖族一路向北,早在五天前就將交界之處的天兵打的節節潰敗,如今已經快要退至距離南天門不到百裏處,再退,估計就要在靈霄殿上打了。

宣離出來後不久,武神與其他一起進入南海的神官也順著縫隙出來了,他們多數神情落寞,向宣離行禮時,看著有氣無力,應當是與宣離經歷了相同的事兒,只是戰事吃緊,宣離也來不及問,迅速調兵遣將,將駐守與南海的兵力分派前往妖族之處,暫守門戶。

多數人直到這時,才隱約有些明白宣離一直不願意打仗的原因,天界當真黔驢技窮,沒多少真正能用的人了。

送走了調遣的隊伍,南海之處一時人丁寥落,宣離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從拂羽背上下來站在雲端目不轉睛的看著的底下的仙島,拂羽也幻化了身形站在宣離身後不遠處,他有些不知該怎麽面對他,上次親手殺了天君之後一時逃避,後來又釋出拙劣的法術阻擋宣離進入北境,兩人有陣時間沒見了,若不是司命突然跑到北境讓他去救一救宣離,他恐怕還要當更久的縮頭烏龜。

宣離在施法,一簇又一簇不同光芒的法術依次覆在南海上空,宣離一直都在想為何會將首戰之處選在南海,先前他以為是因為這是自己的故地,選在此處,自己定當無法完全出手相抗衡,可以為北方的瓊霽拖延時間,直至他進去走了一遭才發現,也許對方要的,遠不止這些。

他想要的,是鳳族潛藏於地下千萬年不曾腐化的魔氣,那是比鎮魔山還要厲害百倍千倍的東西,盡管異常稀薄,然而一旦得到一點,就抵得上十個百個的神仙,也許宣離,已經猜到他的身份了。

他轉過身,視線與身後的拂羽撞上時楞怔了一下,他想的太入神,已經完全忘記小家夥還在這兒。

拂羽本就一直盯著他的背景,見人突然轉身,眼神來不及收撞個正著,但最讓他難過的,還是宣離轉身一瞬的茫然,像是已經將他忘了一般,此刻見了,有些恍惚。

他往後退了兩步,支吾著說了一句:“既然沒事了,我我就先走了。”

他走的很快,似乎根本不想讓宣離挽留一樣。

而身後的人,也似乎根本沒有挽留他的意思。

身後一直沒有聲音,拂羽走的越來越快,直至走出好遠,他才喘了一口氣,躊躇著回頭去看,身後空蕩蕩的,除了一望無際的雲層和暖陽,什麽都沒有,連宣離的影子也看不到,他望著空蕩蕩的四周出神,撇了撇嘴有些洩氣,正當他想回過身繼續往回走時,鼻尖猛然聞到一陣淡淡的桃花香,他渾身一震,倉惶的回過頭去,剛好對上了站在不遠處的宣離的眼睛。

“你跑什麽?”宣離的聲音很淡,情緒聽來低沈,讓拂羽不自覺的退了兩步。

“我我”他慫起來是真慫,浪起來也是真浪。

“過來。”宣離向來對眼前人百依百順,如此強制性的話說的太少,出口的一瞬,他自己都覺得驚奇。

雲層之上空無一人,拂羽怯懦的看著人的眼睛,停頓了幾秒才挪著步子走

到了宣離身前,卻也只是靠近了些,兩人間再站一個司命都綽綽有餘。

“還有誰在這兒嗎?”宣離問。

拂羽被問傻了,呆呆的搖頭:“沒有。”

“沒有不往前面走?空著地方給誰留著?”宣離的語氣有點兇,問的拂羽直接打了個機靈。

“哦好。”他低低的耷拉著頭,視線放在宣離腰上,總算挪到了人身前,他原本以為宣離最多抱一抱他,畢竟在外面,誰也不知道何處會站著人。

然而宣離忽然捧起他的臉吻了下去,拂羽被吻懵了,下意識的想往後退,宣離一把勾住他的腰,將人使勁按到了懷裏,兩人誰都沒閉眼,互相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接吻,像是一場博弈,誰都不肯先認輸。

可惜拂羽生來可以對所有人強硬,唯獨對不得宣離。

終究還是先一步敗下陣來,拂羽緊皺著眉頭閉上雙眼,抓著人前襟的手松開來,他順從的張開齒關,在這場無聲的博弈裏主動認輸了。

宣離嘆了口氣也閉上了眼睛,溫柔的將人往懷裏又攬了攬,幾番親吻將人放開了。

“為什麽要跑?”宣離放輕了語氣,目視著拂羽的眼睛,他有些時日沒見到這小家夥了,如今看著,眸色似乎更深了些,他心緒一動,問了一句,“疼嗎?”

拂羽以為宣離是問自己破開南海魔障時疼嗎?他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傷口已經全部愈合了,看不出痕跡,忙搖頭說:“不疼,我不疼,不疼的。”

他越是這樣說,宣離就越心疼,他拉起拂羽的手放在掌心,仔細摩挲片刻,低低的問:“發作的時候,是不是很疼?”

純種的龍族,世界上最高貴的種族之一,卻因為一根鳳骨,變成了如今這樣,生魔,入魔,變得面目全非,不老不死,若說從前龍族的滅亡是天道輪回,如今拂羽,就全在人為。

被宣離握住的手很涼,拂羽的瞳孔縮了一下,腦海裏疼與不疼來回掙紮著,宣離卻先一步替他說了答案:“很疼,所以回來吧,不要再一個人待著了,四萬年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行嗎?”

近乎於乞求,拂羽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逃,是因為宣離曾經和他說不許吃那些魔氣,可真當發作起來,他連人都不認識,哪裏控制得住自己,如果有一天,他變成了書上說的那樣,六親不認,劍走偏鋒傷了宣離怎麽辦?這許多天裏,他不住的想,不住的嘗試控制,然而每每醒來,龍宮的狼藉都昭示了他的瘋狂,連霧瑤都被他傷了,只剩半個身子殘存著,他還能回去嗎?

四萬多年了,留給他的結局似乎從未改變過。

視線對上的剎那,拂羽笑著朝宣離搖了搖頭:“我暫時”

話音未完,幾縷細針般的金線迅速將他捆了起來,宣離面色陰沈,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他輕哼了一聲,指尖靈光一收,拂羽已經不能動了。

“收起你那些為我著想的小心思,你瘋成什麽樣都沒關系,但是你,從現在開始,一步都不能離開我身邊。”

宣離周身泛起戾氣,他在身後拂羽看不見的地方用力握了握拳頭,和平不了,那便這樣吧,他將人一攬抱進懷裏,飛回了上梧宮。

整個九十九重天雲層重疊,宣離起了雲障,上梧宮被結界圍住,硬的宛如銅墻鐵壁,拂羽被人扛著,穿絲引在他身上沒有痕跡,只是動彈不得,在眾人面前,被宣離一步一步扛回寢宮。

宣離將他放在床上,平靜的替人蓋上被子,似乎並不打算為人解開。

金色的靈力順著拂羽的血脈鉆進身體,然而那靈力並未傳遍全身,只是走了一截便停下了,體內平緩流淌的靈氣忽

然停滯下來,像是被人點了穴一般,拂羽一驚,怔怔的轉過身看他。

宣離斂著眉眼,像是什麽都沒有幹一般將人的手臂放回被子裏,身上的穿絲引很快解開了,宣離趴在床邊,也不看拂羽,不知道在想什麽。

拂羽的靈口被堵住,也就是說如今的他渾身靈力一分都使不出來了,除了活在這天上,身體輕盈幾分之外,與凡人沒什麽差別。

他驚慌的想坐起來,卻發現四肢無力,坐都坐不起來,渾身上下只有頭和手指可以勉強動一動,宣離這是要

“阿陵,你你這是做什麽?”

宣離一直握著他的手,此刻忽然握緊了些,聲音沈啞的像是剛剛睡醒:“好好待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要去,哪裏都不要去”

後來的字音幾乎全都是氣聲,驚駭過後便是茫然與憤怒,這算什麽?

“阿陵放開我!”

“是你說不要讓我離開你,如今你呢?”宣離忽然目視著他的眼睛,眼角亮晶晶的,似乎帶了淚光,然而很快他便平覆了下來,眼裏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拂羽總覺得宣離從南海出來之後似乎變了,變的敏感了很多。

門外有人敲門,司命的聲音猶猶豫豫,大約是等待了許久。

“鳳陵,事情緊急,你方便嗎?”

宣離站起來,妥帖的替人掖好被子,目光在拂羽臉上幾番停留,推門出去了。

拂羽第一次體驗了這種耳目幾乎失靈的狀態,自魔血流動以來,他的五感變得異常敏銳,除非自己屏蔽,不然極微小的聲音他都能捕捉到,可是如今,他什麽都聽不見,日光覆在紗帳上,眼神似乎也模糊了,宣離就這麽輕易的鉗制住了他,將他困在這裏,成了一只籠中雀。

傍晚時分,拂羽迷迷糊糊裏聽得門響了一聲,一抹暮色順著敞開的門口投進來,似乎是坤沅,朦朦朧朧的,拂羽也看不真切,腳步聲走到很近才聽到,坤沅領著幾個仙侍,端著些茶食進來了,其他仙侍進不得內殿,皆在紗帳外等著,坤沅先朝拂羽笑了笑,繼而將吃食放在床頭。

“殿下睡的可好,尊上囑咐我們待殿下醒了,伺候您沐浴進膳,殿下要再睡一會兒嗎?”

拂羽嘗試著動了動,依然渾身僵硬沈重的很,他不想動,可破開南海魔障之時惹了一身的味道,不得不洗,可要洗他又動不了,難道讓坤沅伺候他嗎?

正想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宣離看了看四周剛剛擺上的浴桶,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吧。

宣離渾身帶著冷氣,行至床邊時,身上還有風塵的味道,他將手裏的扇子放下,掀開被子替人解起了衣衫,兩人誰都不說話,拂羽別過頭,耳根卻紅了。

最後一件衣服扒完,宣離將人妥帖的抱在懷裏向邊上的浴桶去,拂羽聞見了宣離身上血的味道,他扒拉一下宣離的衣衫,剛要開口問一問,就被人放進了浴桶裏,溫熱的水將他的話音一並堵住了。

宣離脫掉外衫,將邊上放著的花瓣灑了進去,他沈默無言的替拂羽洗著頭發,一室燈火顯得寂寥,身後的人忽然開口說:“你知道我在南海的幻境裏看到了什麽嗎?”

拂羽側過身看他,他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我看見了我們過去的結局。”

拂羽一楞:“過去的結局?什麽過去?”

宣離也是後來才想明白,那不是幻境,而是真實存在的世界,是正常命途的拂羽與宣離的結局,若三千年的任何一環都按照既定的命途走,那宣離與拂羽必然是會相遇的,如同幻境裏的

一般,最終分道揚鑣,歲禦令所附加於拂羽的三千年也必然會兌現,自然也不會有後來的故事,那是哪裏出了差錯,才走成了現在的結局?

宣離徹底想明白,是他想起了青衡在引魂陣救起自己時所說的一句話——風雲改向,汝善觀止,切記。

可惜他當時失了一魂,神思混沌,如今想來,青衡早在當初就已經提醒過他。

宣離最終也沒告訴拂羽那屬於他們的過去的結局,只是告訴他,不論將來何事,他都會與他一起。

風雲既改,那就只能,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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