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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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城,頭頂之上風雲變幻莫測,宣離陰著臉站在府門內一動不動的盯著緩緩走進來的拂羽。

今日之事,雖然不是拂羽主動跑出去的,成人之美的理由說來也值得原諒,然而歸根到底,跑出去的人確實是自己,前腳剛剛答應了宣離不出府門,人一走後腳就出去了,換做誰都會生氣吧。

不過也奇怪,宣離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拂羽踏進府苑,低著頭小心翼翼的做出討好的姿態,他往前走了幾步,伸手要拉宣離的一瞬,那人忽然拂袖拉開了與拂羽的距離,手裏的玉喬花應聲而碎,連殘渣都一並被卷出門外。

剛勁的袖風仿佛一個巴掌,扇在拂羽身上,身體不疼,心卻隱隱泛起一陣刺痛。

他還維持著拿著玉喬花的姿勢,雙手圈在一起,小心翼翼護著手裏早就沒了的花,心上火辣辣的,好似真的被人扇了一個巴掌。

“你去哪兒了?”

宣離的聲音陰沈可怖,仿佛一把冰刃,生硬的剖開拂羽的心。

風越來越大,府苑內來不及收起的殘葉呼嘯著從腳邊卷過,拂羽不敢擡頭看人,斂著眉眼道:“我去了百花宮。”

拂羽幾乎可以聽見宣離憤怒的喘氣聲,宣離向來喜怒淡然,很少外露,被氣成這樣,估摸六萬年來也是頭一回。

整個上梧宮的仙侍全都跪在了兩側,坤沅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葉片不住的翻飛,許多都貼在了拂羽身上,頭發都被吹亂了,他狼狽的抹了一把臉,終於擡頭看了人一眼。

“後殿有一小塊地皮空著,我想種點不一樣的花,殿裏沒種子,便去百花宮討了點。”拂羽的聲音很低,求饒的意味再明顯不過,可宣離實在太生氣了,假如說一開始得知拂羽跑出去只是略微心氣不順,當看到玉喬的時候便是徹底動了真氣。

天界眾人皆知他最不喜歡的便是玉喬花,規避三尺有餘,從不沾染,即便他初來乍到不知道,百花仙子也不知道嗎?為何偏偏要帶這樣一支花回來?是成心想氣自己嗎?

“呵”宣離瞇著眼睛笑了一下,他目無溫度的看著眼前的拂羽,還是不想平白冤枉了人,“那你手裏的花也是討來的嗎?”

身後的坤沅顫抖的厲害,他也沒想到宣離會這麽早回來,偏偏趕在了拂羽前頭,他知道宣離不喜歡玉喬,所以也沒想帶到宮裏來,他原本想,待拂羽一回來,他在宮外拿了玉喬,再囑咐拂羽去塵池裏泡一泡,沖的一幹二凈,便什麽事都不會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到頭來出了岔子。

坤沅顫抖著擡頭看了宣離一眼,男人剛勁的背影投下一片陰影,他匍匐在地,僵硬的往前挪了一點正要解釋,站在離他不遠的拂羽猝然開了口:“嗯,我見那花生的好看,便向仙子討了一支”

他唇角合動了幾番,終究還是說不下去了,他不想說太多謊。

宣離點了點頭,一抹譏諷的笑意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拂羽,他輕輕的:“是我太慣著你了嗎?”

所以你,絲毫不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我的情誼?是把我當什麽?

縱使宣離的話音很輕,拂羽還是全部清晰的捕捉到了,他“噗通”一聲跪下去,雙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去拉宣離,只得撐在地上不住的道歉:“君上,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亂跑了,我”

“去塵池裏給我洗幹凈,什麽時候洗幹凈了,什麽時候出來。”

拂羽渾身一顫,擡眼的瞬間,一道異常冷冽的視線穿過紛飛的樹葉雜草直直落在臉上,眼裏溫情不在,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君上”他癡癡的叫了一聲,然而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風停了,密布的陰雲散開了些,一向幹凈整潔的上梧宮好似剛剛經歷了一場大風暴,雜物橫生,花草都耷拉著頭。坤沅慌忙跑過來將人扶起,拂羽站在原地,安慰似的拍了拍坤沅的肩膀,步履緩慢的去了塵池。

他將自己埋在水裏,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他喘不上氣,委屈堆積在心口,莫名覺得很累。

拂羽幻化了身形,頎長的白龍盤踞在塵池裏,平乎的水面幾乎就要溢出來。

紅蓮依舊盎然,拂羽忽然很懷念他什麽都不知道的那些日子,歲禦令未破,怨魂未解,國仇家恨不在,他就是一條生在塵池裏的小白龍,日覆一日的等著那位仙君來,來了歡欣雀躍,不來還能盼著明日來,哪怕喝了這池子裏不少水,也比如今好過太多。

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那時候和宣離鬧了多少脾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可那時候,他敢鬧脾氣,如今,他不敢了。

他怕稍微逾距一點點,連在他與宣離之間的紅線便斷了。

泡在水裏的身體漸漸起了變化,暴躁的力量像是被池水泡發了一般,拂羽渾身熱的厲害,胸口的經脈上迸發出紅光,繼而順著血管一路攀爬,傳遍四肢百骸,他迅速變回人形,匆忙在自己四圍結起了結界。

拂羽體內的力量其實早已蠢蠢欲動,只是平日裏心神平靜,力量便也只是餘震一般偶爾搖曳,如今大起大落一遭,又遭了塵池的水,忽然就受不住了。

屬於鳳族天生炙熱的溫脈與龍族淡然的水脈,不住的融合沖撞,而浸在其中的那縷魔氣,正在悄然壯大。

拂羽感覺的到,只是他不知道,這樣的自己最終會生長成為什麽樣子,會是個多駭人的怪物。

靈脈躁動了一會兒便自行平息了,拂羽額頭布了一層薄汗,喘了許久才鎮定下來。他撤掉結界,渾身脫力跌進了水裏,左右聞了幾次,也聞不出來到底洗幹凈沒有,身體懸浮在水上,拂羽將胳膊搭在眼睛上,想著還是多泡一會兒吧。

不過宣離為什麽這麽討厭玉喬花呢?是有什麽故事在其中嗎?

迷迷糊糊不知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夢裏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他想睜眼,卻發現似乎夢魘了,醒不過來,也動不了。

突然間,眼前一片金光閃過,他“啊”了一聲,從塵池一躍而起。

翻飛的水花打濕了岸邊站著的人,宣離一身月錦織就的錦袍,夜色下銀輝漫漫,襯得人仙姿出塵,連不住下落的水滴都染上了溫柔的色彩。

拂羽睡蒙了,他睜著眼睛飄在雲端,一時竟是忘了變回人形,就那麽直楞楞的盤旋在天上,尾巴左右晃蕩,看著下面的宣離。

四周樹葉沙沙作響,宣離神色晦暗,半晌才吐了兩個字出來:“下來。”

宣離指尖靈光一閃身上的濕衣服便不見了,倒是拂羽,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上的水珠連滾帶爬的往下掉,十分狼狽。

兩人遙遙相望,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拂羽摸不準對方還生不生氣,不敢貿然上前,只得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打算伺機而動。宣離也不說話,視線在他身上巡回了一瞬,手裏浮起仙光,轉眼便替人從頭到腳換了一身衣服。

“走吧,回去吧。”

換好了衣服的拂羽渾身溫暖幹燥,他盯著宣離的背影,忽然一閃竄到了人身前,寬大的廣袖遮住月色,拂羽自顧自的將宣離圈進自己的世界裏,吻了上去。

蜻蜓點水般的一吻,繼而月色流瀉,夜色重新籠罩了兩人,拂羽往後退了一步,捏著自己的衣袖輕聲說:“對不起,我

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比院子裏梧桐搖晃的聲響高不了多少,悶悶的,傳到人心裏仿佛糊了一層膜。

良久的靜默,宣離本想說我已經知道了,因為坤沅沒過多久就告訴了他事情的真相,可話到嘴邊了,他又不知該如何說了,心裏始終像是卡著一根刺,不上不下,讓他沒法釋懷。

他其實小氣的很,不允許自己的東西被他人染指一分一毫,更不允許,放在心裏的人將自己排在別人後面,明明知道自己不喜歡玉喬,還要替坤沅去求,甚至還將它帶回來給自己看,最後還為了別人欺騙自己,難不成自己在他那兒,還不如一名仙侍?

然而這樣的小脾氣,真要他發,他也發不出來,六萬年了,再喜怒無常的性格也磨平了,即便他在外人面前裝的如何嫻熟自如,在自己的愛人面前,他一點都裝不下去,也不想裝,所以才會那麽生氣。

“阿陵,不要生氣了。”拂羽見人不說話,小心翼翼試探著去拉宣離的手,對方沒躲,掌心卻涼的厲害,宣離一旦心情不好,渾身就會發涼,仿若掉在了冰窟裏。

“怎麽這麽涼”他嘟囔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剛將人的手掌握在手裏試圖暖一暖,身體裏的力量忽然再次翻騰起來,拂羽手一緊,擡眼便朝著宣離笑,宣離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撇過臉任由人拉著了。

拂羽動用了全身力量壓制體內蠢蠢欲動的魔氣,面上卻是一分一毫都沒露出來,他柔柔的攏著宣離的手,慢慢將那手掌焐熱了。

他慢條斯理的說著話,在宣離面前左右搖晃像個小孩子一樣哄著自己的愛人,而在宣離看不見的地方,猩紅的靈脈正在一點一點吞噬著他原本純凈的氣息,他目光亮亮的問宣離:“還不原諒我嗎?”

他嘟起嘴,委屈巴巴的半蹲了身子,抱著宣離的腰,叫了聲:“哥哥,原諒我吧。”

宣離的魂好似都被這聲哥哥勾的一幹二凈了,他渾身酥麻一瞬,不可置信的盯著仰頭看著自己的小家夥,“你剛剛,叫我什麽?”

半蹲著的白龍眼裏有星辰大海,眉眼彎彎印在月色裏,他說:“哥哥~”

宣離終於笑了,縱然只是淡淡的一瞬,他輕撫了撫拂羽的臉,將人拉起來,他確實被這聲稱呼哄高興了,比起尊上,君上這些叫爛了的詞,他明顯更喜歡這個。

夜露深重,宣離牽著人一步一步往寢殿去,一前一後,綽綽人影,時光淡然。

可惜在那袍擺遮住的地方,拂羽雙腿打顫,後頸的汗珠順著衣衫一路沒入,面上的淡然早就不覆存在,他緊咬著牙,不住的期盼這份躁動趕快平息。

強硬的力量拓開他的經脈,交纏的氣息橫沖直撞將他整個人都沖刷了一遍,五臟六腑都要被擠碎一般,壓的人喘不過氣。

好疼他從一開始就該知道,鳳骨續命,魔氣解怨,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在將要踏入寢殿的一刻,東方天際猛然響起驚雷,愕然的閃電劈碎夜空,光芒穿破虛妄印進人眼眸裏,宣離與拂羽一同回頭,刺眼的白光一下一下閃在人臉上,山雨欲來風滿樓,果然平靜的日子還是太短。

拂羽望向赤明的閃電,眼裏隱隱綽綽掠過猩紅的光芒,他蜷了蜷手指,馬上就快壓不住體內的魔氣了,尤其是剛剛驚雷響起的一瞬,體內的力量也如炸裂的雷聲一般瘋漲,他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宣離發現了。

然而他剛想將手掌從宣離手裏脫離出來,宣離卻是先一步放開了他,他伸出左手,手裏躺著一枚小小的禦令,正是紫微大帝不久前托他送給拂羽的。

龍鱗一般的禦令薄薄一片,在起伏的電閃雷鳴裏透著淡淡的銀光。

“這是紫微大帝前不久托我給你的禦令,放在身上忘記了,你且收著,我去看看發生了何事,天降神雷,不是什麽好兆頭,你待在上梧宮,哪兒都不要去。”宣離將那禦令放在拂羽手心裏,臨走似乎還是不放心,又囑咐了一遍,“一定哪兒都不要去。”

“轟轟隆”

雷聲伴著閃電響在耳側,穹頂之上陰雲密布,好像馬上就要下雨了,拂羽體內躁動的靈脈仍舊肆虐著,他握著禦令,忽然探身抱住宣離,“好,我哪兒都不去,阿陵也要保護好自己。”

宣離點了點頭,轉身欲走,身後的拂羽突然又開了口:“哥哥,”他叫了一聲,宣離愕然的回過頭,便聽人又說,“拂羽喜歡你,很喜歡”

宣離在夜色裏朝人笑了笑,溫柔的仿若一池春水,他隔著兩人的距離朝人說:“我也喜歡拂羽,乖乖待著。”

四千歲的白龍,在宣離眼裏,確實還是個小孩子,他將他收在羽翼下,仿佛保護著自己的孩子一般,然而他的小孩子,早就在沈浮的天界裏生殺見血,體驗過生死愛恨,親人離仇,所有的軟弱,不過是對著他而已。

離別平淡無奇,宣離甚至還回身幾次看了拂羽,那人就站在廊下,一身淡青色的袍子搖擺在風裏,他回憶起剛剛拂羽的話,覺得甜蜜又有點反常,可惜色令智昏的帝君被那聲哥哥洗了腦,很快就將這點反常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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