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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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金臺上空血紅一片,拂羽跌在岸邊,胳膊垂在水裏,血液順著水波急速的往湖心湧去。

拂羽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靈漪則是呆了一般遠遠望著,良久,他踏出識海,將拂羽被水浸濕又被吸了血脈的胳膊擡起來。

他仰頭往上看,巨大的陣眼像個血窟窿,赤金臺萬年無風無浪,法陣在此出現更是猶如天方夜譚,他想起那個推自己的人,然而四處除了層層疊疊的雲和蓮花,空無一物,靈漪隱隱感覺像是掉進了圈套,卻又想不出頭緒。

湖心的蓮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原本金燦燦的蓮花開始通體發紅,被撕掉一片的豁口緩慢的長出新葉,血紅的花瓣沾風帶露,靈漪一怔,那是,拂羽的血?

上方陣眼中猛然爆出一陣金光,繼而下方的金蓮迅速脹大,靈漪不由的往後退去,強勁的烈風吹散了他的發,識海裏的人突然出聲問:“是他要出來了嗎?”

手臂上的血口仍在汩汩的往外冒著血,鮮紅的血珠上纏著魔氣,只是那血已經不隨著波紋去,而是淩空飛起,顆顆血珠一路向上,然後極有規律的在陣眼外排出一個奇怪覆雜的圖騰,當最後一顆血珠飛湧而上時,靈漪如夢初醒,他怔然的看著頭頂巨大的頎長圖騰,突然明白過來。

那是一只鳳凰。

他笑了,身有魔血?不過身有鳳骨罷了,鳳凰生魔,鳳族一脈本就生於魔淵,只不過後來仙神歸位,劃分了三六九等,慢慢的,便將鳳凰身上帶著的那點魔血忘了,太過稀缺,想要達成的條件也太多,所以靈漪從一開始就沒往這上面想。

他恍然大悟,自己竟是做了引?助了宣離一臂之力。

一手好局!不過這局是誰起的,他真想見識一下。

虛空之上驟然一聲鳳鳴,沈寂許久的天界突兀劃開一道裂縫,旋轉的法陣倏然變換,下方的金蓮像是突然生了靈根,花瓣舒展變換,靈漪怔怔的看著,單薄的瓣鱗之上生出血肉,緩慢化作人形,金色的鳳凰圖騰覆與紋袍上,刺目耀眼。

鳳鳴金鑾,神光護體,靈漪一笑,原來這是又過了一劫。

萬千蓮花一時湧到了宣離腳下,凝合的金蓮神臺之上,佛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靈漪悄然後退,將拂羽一把扔了進來,鳳骨和宣離起了呼應,震動不休的聲音轟然響在耳邊,拂羽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只是呆呆的看著宣離。

胸口又洇出血跡來,那骨頭似要跳動著沖出來。

蓮臺之上的人頭發已經全部變作銀白,鎏金的袍子出塵耀世,他閉著眼,似乎還未醒過來,手裏握著一株純白的睡蓮,整個人靜靜的,宛如一幅畫。

拂羽猝不及防掉下淚來。

仙神渡劫,渡掉的是自己的七情六欲,是紅塵裏無謂的牽絆,渡一次,那情感便少一分,拂羽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宣離那裏,究竟還剩下多少。

記憶呼嘯著來,那些被仇恨掩蓋了的,再次明晰起來,他不敢忘也不能忘,想不明白時,便只好藏起來。

鳳鳴不止,血紅的大鳥盤旋在上方,陣眼裏的金光全灑在人身上,一直安靜待在拂羽廣袖裏的玄清扇倏然飛出,拂羽這才發現,上方人不知何時已經在看他了。

拂羽大約是從小便愛哭,宣離第一次見他時,他在幻靈玉裏哭,接回去之後在池子裏哭,後來恢覆

了記憶在被子裏哭如今又在這樣,莫名其妙的便開始落淚,宣離想不明白,這小家夥一年到頭到底在哭什麽?

玄清扇穩穩落在宣離手中,他站在原地淡漠的看著拂羽,模模糊糊裏,拂羽被人看的心驚,半晌後知後覺,猜測對方大約是徹底不喜歡自己了,想到這兒,眼淚越發不要錢的往下掉。

頭頂陣眼仍在,生出血肉的鳳凰長嘯一聲消失在天際,宣離從湖心落下來,他落在拂羽旁側,整個人始終淡淡的,他只是站在那裏,沒有扶拂羽一把,也沒有開口說話,就像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胸腔裏的鳳骨雖在拂羽的身體裏待了許多年,但主人在前還是認主的很,猩紅的血液不住的往出湧,震顫幅度之大肉眼都能看清。

良久,旁側久伴的蓮花香氣突然濃郁了幾分,拂羽下意識側身,一轉頭發現宣離蹲下了,正目光柔柔的看著自己。

拂羽呆住了,傻楞楞的盯著宣離,胸口傳來一陣溫熱,一股十分和煦的力量順著胸口傳進拂羽的身體,將那躁動不堪的鳳骨壓了下去,壓下去的一瞬,似有什麽東西將它包裹住了,長久不通的靈力阻隔忽然放開了,流竄的力量登時撒開了歡,不多時,那橫在胸口的傷口便愈合了,連帶拂羽整個人都好似變輕了。

他的視線幾乎黏在了宣離身上,然而那人依舊眼神淡然的看著他,或者說,看著他的傷口,直到確認傷口沒事了,才挪開眼神站起來。

拂羽以為,他至少會給自己一個擁抱,然而不等他多想,宣離便走遠了,他腳步緩慢,四周仙氣繚繞,所過之處,雲遮霧繞,好似籠罩於夢境之中。

拂羽站起身來,他看著宣離的背影,一時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是在做夢還是如何,宣離就這麽,突然的活了?

赤金臺上轉瞬就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擡腳剛要跟上,頭腦中突然一片眩暈,識海裏長久沈寂的靈漪開口了,“小殿下,他該不會將你忘了吧?”

拂羽不想理他,然而那人好似一顆牛皮糖一般,喋喋不休的在他識海裏吵鬧,還專門揀那些拂羽不想聽的說。

“我看他真是將你忘了,你可要做好準備啊”

“”

“他要是把你忘了你怎麽辦啊?我都替你心疼”

“閉嘴!”

上梧宮府門大敞,門口站了一堆人,拂羽剛剛落地,眾神便是一顫,紛紛縮著頭往後退去,眼神四處飄忽不敢看眼前人。

要算的帳拂羽已經算完了,留下的便都是幹凈的,拂羽不會再殺,然而魔頭的話哪裏敢信,見了還是要躲得遠遠的。

拂羽不理會他們,直直進了府苑往宣離的寢殿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只是覺得如果不來就一定會錯過什麽。

寢殿殿門緊閉,拂羽剛剛走至門口,就聽見裏面的人說:“拂羽?是誰?”

腳上好似登時灌滿了鉛,放在門扇上的手一時沒了動作,拂羽是不信宣離渡一劫就能將自己徹底忘了的,怪就怪在宣離的天劫來的太過突然,也太過蹊蹺,拂羽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哪裏出了岔子才弄成現在這樣,如果只是正常的遭了天雷,宣離說將自己忘了,自己必然是要沖進去揪他的衣襟的,可是如今,拂羽沒那個膽子,他連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都沒搞明白,不知道宣離為何沾了自己幾滴血就引發了天劫,更不知道如今的宣離,仙量幾何,上到哪個層級了,對自己又是何種感情?

他神思恍惚,往後退了幾步,站在了廊下,屋內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音量控制在剛好讓他聽見的地步,拂羽知道,宣離肯定知道自己來了,既然知道

,為何不管自己,任由自己這麽聽著?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寢殿的門從裏面開了,司命楞怔了一下,似是沒想到拂羽會在此,但如今兩人,陣營不同,從前的情誼便也蕩然無存了,司命朝人笑不出來,微微點了點頭便與人擦身而過了。

宣離從寢殿出來,眼神平緩的掃過拂羽,頓了頓又道:“可有話說?”

拂羽一怔,懸著的心放下來些,他和他說話了,也就寓意著宣離沒忘。

“君上,我”

宣離眉心一皺擡手打斷了他,他沒看拂羽,視線穿過他空洞的落在外面,面色更是冷峭的幾乎讓拂羽有些不敢認。

“本座已經渡劫,位列尊神,仙家應當知道怎麽稱呼吧?”宣離適時的掃了拂羽一眼。

拂羽怔在原地,原本那點兒期盼的念頭被這一句話砸的一點都不剩了,他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說什麽。

然而宣離並不打算等他,見人不言,當即拂袖而去,只留下呆楞的拂羽站在原地。

半晌,宣離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拂羽卻是笑了,他只笑了一下嘴角便迅速的癟下去,再也笑不出來了。

如今,他是真的信了他與宣離無緣這種話了。

四萬年前青衡大帝同他說過,三千年也是枉然,你與鳳陵生來是沒什麽緣分的。四萬年後他投生一世,一年四季的往月神宮跑,纏著月老算他的姻緣,算他與宣離的緣分,求了一根又一根紅線,最後也只是聽得人說,無用的,殿下

從前不信,想著歲月漫長,石頭都能開出花來,還捂不熱一顆心嗎?如今看來,心能捂熱,可惜上天從來就沒給過這個機會。

果然是無用的,四萬年前那片刻溫存,已經是極致了。

他化了真身騰空而起,龍身越過屋脊,盤旋在塵池上方看了許久,紅蓮依舊,唯有人非,忘了也好,就算記得,如今又該以何種方式見面呢?

勢同水火,回不去了。

宣離半身心血都在這天上,如今自己一把火先燒了仙府,後殺了人,又將他勉力維持的四方神境燒殺搶掠,無所不為了一遍,該還清的已經還清了,該報的仇也報了,還貪什麽呢?

拂羽想起那日他火燒靈霄殿之時,司命站在烈火中同他說:“你若是執意如此,你與宣離便再無可能了。”

都是自己選的,如今賴著不走又算什麽樣子?

宣離正在前廳會客,一身桃色的袍子穿的仙氣飄然,拂羽留戀的看了好久,然後艱難的轉身,一晃便消失在雲端。

那一直在前廳穩穩當當待客的人,隨著拂羽的離去,眸中的神色突然暗了暗,然而也只是片刻,他便繼續聽著下面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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