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魔音陣,是魔音陣!”

紫氣繚繞的上空,巨大的陣眼透著漆墨一般的黑,長久揣在人心裏不上不下的魔音陣終於化成實質,展現在人前。

靈霄殿內一時人頭攢動,腳步慌亂,仙家四散逃竄,將鑾座之上的人忘的一幹二凈。

眾仙滿腦子都是,真的有魔音陣,魔族依然存活於世,拂羽說的是真的,而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從始至終豢養這群魔物的,正是信奉至死的天君。

無一不讓人心死。

“放肆,放肆。”

高臺之上的男人眼角通紅的朝著奔散的眾神喊,他向來唯唯諾諾,直到宣離突然殞身,才在天庭微微伸展了手腳,卻也從未大聲講過幾句話,然而好景太短,手中大權還未握熱,先是太子陡然隕落,後有魔君橫空出世,妖族緊隨其後,將著天宮攪得一團亂。

一切好似一個巨大的玩笑,任人看了,都忍不住喟嘆。

與此同時,遠在地府的司命忽然感知到了什麽,墨冕彼時正坐在他對面,他也同時擡起了頭,兩人心照不宣的看了一眼,司命卻遠沒有墨冕沈得住氣。

他當即站起來要走,被對面人喚住。

“不是早就知道嗎?回去也於事無補,何況魔君現世,不是神能阻的了的。”

這天地間能擋魔君的,大約只有如今待在池子裏修魂的那位帝君了。

說來諷刺,帝君萬年修為靈力,連帶骨頭,都慷慨的贈了自己的仇家。

所以如今,三界大約沒有入世的仙人可以一擋了,腥風血雨,避無可避,天界就是開端。

“安心坐著吧,上蒼有命,紫魔音已開,天君既然敢走那一步,就該想到如今的結局,魔物超脫三界,不受天地束縛,魔君是何許人也,即便念著你與拂羽殿下那點情分,也不會多手下留情。”

魔君,司命在心裏反覆咀嚼著兩個字,那拂羽呢?

墨冕好似看透了他心裏的想法,站起身走至他身側。

地府無四季,青灰是這裏的主色調,高高的禦羅宮建在酆都山頂,一眼望去,黃泉沈寂,彼岸花開的血紅,終年不熄的奈何橋上人來人往,賣茶湯的老婆婆笑的慈祥,眾生都透著茫然。

墨冕的音色很沈,猛不丁的響在司命耳邊,竟讓他驚了一下。

“魔血連魔障,拂羽殿下應當不是魔君,但為何魔君突然附身覺醒,”他停在這裏,眼神悠遠的望著灰暗的虛空,“或許原因就在那根鳳骨上。”

“實不相瞞,魔音陣第一次現世時我便感覺到了,東海鎮魔山上的魔障近來十分活躍,我想......”

話未說完,司命忽然想起,拂羽也曾去過那島上,他手心浸出一絲冷汗,緩聲道:“拂羽也曾去過鎮魔山。”

墨冕眉心一皺,問:“何時?”

“紫魔音出世前日。”

身側的人緊鎖著眉頭,忽然笑了一下,故事似乎能順的通了。

魔音回響四方,一時間,百重天內古老悠遠的音調擴散開來,奔逃的神仙怔在原地,過去的記憶被翻上來,那些埋在心底最惡毒不堪的欲望通通放大在眼前,頃刻便將成神之時六根清凈的誓言忘得一幹二凈。

所有人的記憶都有一個共同點,矛盾的源頭不是指向天界,就是指向妖界,生生放大了平日不敢言的怨念。

連天君似乎都著了道,他眼神呆滯的盯著手裏的劍,忽然縱身一躍往上飛去,魔君自然知道他要去哪。

天君最恨的,不是瓊霽,也不是那些平日裏不將他放在眼裏的武官,他最恨的,只有宣離。

宣離是他的心魔,是橫在他眼前永遠跨不過去的坎。人間有功高震主一說,天界自然也有,哪怕宣離極力避開朝堂爭端,悠然待在上梧宮做一名與世無爭的散仙,也始終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天君的眼睛裏。

他從來不是無欲無求的人,相反,他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踏上這金鑾座,當這三界最至高無上的孤家寡人,他對權利的渴望有多少,對宣離的恨就有多少,他不甘寄人籬下,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仰仗他的力量,恨便一日一日的瘋漲,最後漫無邊際。

拂羽跟著人一路往上,果然,天君腳步不停直接上了百重天,踏進了很少來的赤金臺。

金蓮盎然迎風盛開,百重天上沒有魔音,拂羽跟在人身後,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銀色的馬尾高高束起,連魔氣都斂的一幹二凈,天君越走越清醒,直至走到池子邊,清澈的池水照見他的影子,他猛地一震,醒了過來。

那些不敢思量又叫囂著的念頭還充斥在腦海裏,他突然扔下手裏的劍,往後退了一步,朝著池心的宣離行禮。

“見過帝君。”

宣離正閉著小憩,猛地被天君的聲音一擾,居然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天君?”他喃喃著,片刻後晃了晃身形,算做回應。

“自瑤池盛會之後,一直未得閑暇,不曾來探望帝君,還望帝君恕罪。”言辭懇切,聽來好似真是那麽一回事。

拂羽安靜的站在人後,遠遠望著,直至如今,他也恪守堯川叮囑過他的話,不能靠近,唯恐奪了宣離好不容易休養的那點靈力。

天君自說自話了幾句,便告退了,一轉身,看見了身後正淡然看著他的拂羽,天君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人到底是誰,下意識往後退,差點掉在池子裏。

他小心翼翼的回身看了一眼池中的蓮花,輕輕的撿起一旁的劍,目光冷冽的掃過拂羽,與人擦肩而過。

拂羽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遠遠的和宣離打了個招呼,沒等宣離示意,人便跟著天君下去了。

宣離有些疑惑,這樣話都沒說就走還是第一次,而且他隱隱覺得,自己體內似乎生出了某種陌生的力量,靈力的生長速度遠遠高過他的預期,那股陌生的力量時有時無,與人捉迷藏一般,陰晴不定,照如今的速度,他大約用不了三千年便能重新出世,念頭閃出來的那一瞬,宣離沒有本能的開心,反而生出一股隱隱的不安,就像有人在幕後操縱這一切一般,讓人惶恐,希望拂羽不要受傷才好。

頓了半晌他又覺得,自己的擔憂十分多餘,如今三界還有誰能傷的了他,便又安心睡覺去了。

天君剛剛飛下百重天,便被一股魔氣纏住了腳踝,魔音仍在喧囂,身後的小白龍一身純凈,怎麽看都與魔君挨不上邊,然而片刻,他的眼神便變了。

“陛下,想去哪兒啊?”

魔音再次穿透人身,天君提著劍,眼角猩紅的瞪著他,他在極力屏蔽自己的五官不受侵擾,然而魔君並沒有放過他的打算,他頂著一張純真無邪的臉在人身前來回走了兩圈,忽然略帶惋惜的說:“若是讓你這樣輕易就死了,我魔族數萬將士的冤魂恐怕難以安息啊,不如,鎮魔山上缺個守山人,陛下可願辛苦一遭?”

“什......什麽?”天君眼角通紅,眼神明明滅滅,已是強弩之末,神識瀕臨潰散。

拂羽突然拂開兩人眼前的雲,靈霄殿內的場景慢慢在眼前清晰起來,一片狼藉的大殿之上人影綽綽,形形色色的衣衫扭打在一起,天君集中所有意識才從那些身影裏勉強辨識出來,那是......妖兵。

妖兵?

一瞬間的晃神,魔音已經將他的神識奪去了,只是這次,拂羽再未給他提劍上陣的機會,灰暗的結界將人一把攏了進去,冕旒跌落一旁,天庭這盤散沙,終於在暮色將至之際徹底崩盤。

應蕪不知何時已經站至身後,拂羽看了他一眼,將被裹進結界的天君丟給他,而後縱身一躍,往靈霄殿的方向去。

臨走,他回身往上看了一眼,雲端之上似是站了什麽人,身影一閃而過。

懸空的魔音陣音色沈緩,盤旋流淌與虛空之上,將天宮攪了一團亂,拂羽就站在那陣眼之下,他神色平淡的看著一片狼藉的大殿,眉心微微蹙起來,總感覺缺了點什麽。

不遠處緩緩現出一抹紫色身影,瓊霽站在雲上,施施然的朝他笑:“久別重逢,別來無恙啊,拂羽殿下。”

拂羽看著人,臉上沒什麽大波動,他回了瓊霽一個看著就十分敷衍的笑,點了點頭:“小殿下......哦,不對,如今該叫大長老了吧?”

瓊霽神色一冷,眼神變了變,不過三言兩語,這人便如此自然的拉開了差距,確實已經不是拂羽了,那拂羽呢?

魔君在世時,瓊霽還只是妖界的小殿下,甚至是最不起眼的那個,印象裏也並未與人見過面,這人居然記得。

拂羽突然擡手收了魔音陣,死的人太多了,橫七豎八的鋪陳了一地,他看著有些心煩。

紫魔音一收,下方混戰的人群很快停下了,拂羽也從雲端下來,十分自然的落在鑾座之上,信手一揮,鋪陳與大殿內的屍體便被掃的幹幹凈凈,瓊霽頓了半晌也從雲上下來,站在了殿中央,身後的眾仙還有些看不明白如今的境況,面面相覷看著一身血汙的自己和對方,那些殺紅了眼的妖兵更是奇異,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竟是直接殺上天來了?

仙氣天生與妖氣所沖,紫魔音一收,魔氣散去,妖兵不多時便紛紛感到不適,慌不擇路的奔逃下去。

瓊霽:“不知魔君邀我妖族前來,是想做什麽?”

拂羽懶散的笑了一下:“大長老果然如你父王所言那般,聰穎非常,既如此,本座便開門見山了。”

“但說無妨。”

拂羽一挑眉,心底隱隱對瓊霽生出些好感,不過說出來的話就沒那麽好聽了。

“魔族滅族多年,國土盡失,妖界占著東海諸島,不知大長老可否賣本座一個面子,歸還魔界疆土?”

這話雖是商量,語氣卻逼仄的緊,幾乎沒給瓊霽留什麽拒絕空間。

魔族被滅之後,疆土最初歸天界所有,後來被妖族侵占,如今魔君重生,按理是該歸還的,可妖族為了那些疆土亦付出不少心力,怎是說還就還的?

“魔界疆土,本就屬於魔界,瓊霽自當如數歸還,只是......”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裝作為難的樣子,繼續道,“只是妖界近年人口激增,實在是有些收容不過,瓊霽也很是為難啊。”

拂羽似笑非笑的掃了他一眼,開口道:“那北境,大長老覺得如何?”

“北境?”瓊霽不敢相信的反問了一聲,北境不是拂羽的家嗎?他怎麽......

鑾座上的人突然捂住胸口,眉心蹙著,面上又有笑意,就像是哄一個玩鬧的小孩子,揉著胸口寵溺的說:“好好好,知道了。”

瓊霽一怔,不明白這又是哪一出,坐上的人到底是誰?

然而那人還是將北境給了瓊霽。

妖兵如數撤去,先前在眾仙面前跑上天的天君也回來了,冕旒完好的戴著,他看拂羽的眼神有些躲閃,又好似故做樣子在人面前強裝鎮定,拂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從那鑾座上起來,將位置讓了出去,繼而他走下臺階,在眾仙倉惶後退的腳步聲裏隨手行了一禮,便不見了蹤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