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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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川走了,蓮池周圍只剩下拂羽一個人,他腳步僵硬的往前挪了一點兒,腳尖貼在堯川為他劃好的界限上,目光從始至終不曾挪動半分。

堯川說,他能聽見你說話,你可以陪他說說話。

拂羽扯了一朵雲坐下,思索著自己該從哪兒說起,三個月了,日子過得像夢一樣,瑤池盛會的景象如今想來依舊歷歷在目,青衡大帝一席話,破裂的紫光,帶著血肉的骨頭,都是深夜裏抑制都抑制不住的思量。

他有時候想,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不求回報的好事,才能在那平淡無奇的夜裏,遇見這樣的人?才能得這樣一顆真心?

“阿陵,”他輕輕的開口,又擔心對方聽不見,放大聲音又叫了一聲,“阿陵,是我。”

平靜的湖面拂過一陣微風,將覆在蓮花上的荷葉吹開了,花瓣隨風動了動,像是在和拂羽打招呼。

拂羽知道他沒辦法回應,便自顧自的說起自己的近況,除了這些,他不知道還能和他說什麽,他缺席他的人生太久,早已不清楚他這些年喜好什麽,關註什麽,愛和人談論些什麽。

“昨日裏來了個人,堯川叫他小鸚鵡,去了乾殿似乎想偷裏面的東西,被堯川擋住了,什麽都沒少,我過得挺好的,一直不知道你在哪,沒來看你,”他突然垂下眸,視線從金蓮上挪開,“你......你......”

良久,他嘆了口氣,沒再繼續你下去,聊起了別的。

百重天上是沒有晝夜的,拂羽一個人對著一池金蓮坐了很久,說到後來,他已經不知道該再和宣離說些什麽了,只將目光放在人身上,眷戀的盯著。

他不想走,也無處可去,如果可以,他真想跳進去,和宣離一同做一朵蓮花。

身後突然傳來沈沈的腳步聲,拂羽匆忙回頭去看,一位面目陌生,神情冷冽的老者正朝著拂羽過來,那老人胡須花白,身上穿了一身文灰的袍子,他身後跟著兩個仙童,個個表情嚴肅,好像是來朝拂羽討債的。

拂羽忙不疊的從雲上下來,退至一邊躬身行禮,老人眼神雖在他身上,步履卻沒停,直直略過拂羽往湖邊去,就連身後的小仙童,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拂羽不能靠近,只得遠遠看著。

老者行至湖邊,手指虛虛的在湖面上點了幾下,繼而回身從仙童手裏接過一支類似玉如意的東西,一陣金光閃過,蓮池上方陡然升起一個法陣,巨大的玉如意懸在中間,湖水以湖心為準,形成一個綺麗的漩渦,然而那種在裏面的蓮花,卻好似脫離了蓮池一般,巍然不動。

上方星雲攪動,下方一派安寧,奇怪的錯覺充斥在拂羽的眼睛裏,突然他胸口一陣震動,站在前面的老人猛地回過身來,拂羽這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探前了些,他匆忙想往後退,但似乎已經來不及了,亮的刺眼的光暈由遠及近,他被牽制著,不斷的往前,而那老人,竟也只是看著他,並未阻止。

拂羽被生拉硬拽的拖去了湖邊,而後一頭栽進水裏,咽喉似乎被什麽東西扼住了,他喘不上氣,手臂僵硬,身體隨著池水滾動不住的往中間去,胸腔裏一片灼熱,好像要燒穿他的胸口,情急之下,蒼空之上猝然一聲龍吟,池水戛然而止,上方的如意破裂開來,流星一般砸進了湖面,拂羽來不及想別的,視線緊緊鎖在湖心的那朵金蓮上,身子瞬間暴漲,將那蓮花死死護在懷裏。

碎片劃破身體,鮮血登時染紅了池水,他現出人形,身子虛抱在那蓮花上,生怕碎片將眼前人劃上一道口子。

站在岸邊的人微瞇了眼睛,廣袖一揮,落進池子裏的殘片便煙消雲散了,拂羽喘著氣,從荷葉漫漫的蓮池裏擡起頭,他緊張兮兮的將懷裏的蓮花打量了一番,整個人松了一口氣,他喃喃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身上的傷口仍在淌著血,拂羽指尖輕柔的在那蓮瓣上蹭了蹭,那安安靜靜的蓮花也突然在他手心蹭了蹭,搖搖晃晃,無風自動。

拂羽的眼眶突然紅了,他看著眼前一株金色的蓮花,想抱又不敢抱,只得眼眶通紅的朝著人笑,一邊笑一邊說:“我沒事我沒事。”

周遭一片血紅,拂羽側過身,岸上的人正一臉冰冷的盯著自己,他安撫似的碰了碰金蓮便往岸上去,老者站在池邊,看著落湯雞一樣的拂羽皺起了眉頭,拂羽猜他是想,鳳陵怎麽會看上這樣蠢的人,可能有什麽辦法呢,已經看上了。

拂羽將身上的水抖落幹凈,猛然發現自己此刻竟然站在池邊,他慌慌張張要往後去,身邊的老者總算出聲了:“小兒要往哪裏去?該拿的都已經拿走了還裝什麽樣子?”

拂羽的腳步頓在原地。他緩慢的回過身來,滿身的血汙還掛在身上,看著極其狼狽。

“抱歉,是我的錯,不知仙君可有補救的辦法?”

那老者背對著他,聞言眼裏漫出一絲狠厲,他似笑非笑的道:“有啊,把拿了他的東西還給他就是了。”

“還......還給他?”

“物歸原主,落葉歸根,有什麽不妥之處嗎?”老者聲音冷淡,字字句句都砸在拂羽的耳朵裏。

他握著自己的手指,半晌沈沈的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那人回過頭來,冷峻的面容之上像是覆了一層霜,眼神猶如利劍,紮進拂羽的心裏。

他譏誚的笑了一下,仿佛篤定拂羽只是個空有其表的草包,斷然做不出這樣的事。

然而對面的人頓了一下,點頭說:“好。”

青雲之上銀光泛耀,一條巨大的白龍盤旋在半空,龍須耷拉下來,威風凜凜,眼裏卻好似藏滿了憂傷,註視著雲端之下的蓮池,他在那雲上頓了片刻,而後縱身一躍,欣長的龍尾擺起,利劍一般驟然穿破他的胸膛,他咳出一口血沫,龍身搖晃了兩下,鮮血落雨一般撲簌簌的往下掉,然後一條血紅的骨頭從他胸膛裏剝離出來,他死死抓緊那根骨頭,繼而從高空跌落下來,意識開始昏迷,熟悉的破碎感再次襲來,這一次,他的視線範圍內空無一人,白茫茫的一片,他伸出手,手裏是一根帶著血肉,帶著溫度的鳳骨,那骨頭生的漂亮,弧度優美,他不由的想起那年上元節,他和宣離兩個人,穿梭於熱鬧的集市中,他興奮的走在前面,自己緊緊跟在後面,懷裏抱滿了他買的東西,騰不出手牽他,那是他們第一次那樣光明正大的混跡於人群中,宣離在那數十的花燈裏挑了一支蓮花燈,愛不釋手的抱在懷裏,不住的朝他笑,說等來年開春了,就去放河燈。

罷了,或許真的如堯川所說的一般,逆天改命終究是沒有好下場的,不如就這樣算了吧,四萬年都挨過來了,彼此都還清了,誰都不欠誰。

耳邊傳來一陣悠遠的笛聲,拂羽渾渾噩噩的站起來,想要跟著那笛聲走,眼前浮光掠影,是他和宣離那短的幾乎不作數的過去。

然而沒走出幾步,拂羽渾身一震,猝然醒了過來。

身側飄來淡然的風,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在那朵雲上,蓮池裏的蓮花繁盛的生長著,身前身後空無一人,是......做了一個夢?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切如常,沒有血腥的開膛破肚,沒有剔骨,也沒有痛感,撕心裂肺似乎真的就是一個夢。

是暗示了什麽嗎?

剛剛是仙君是誰?又想告訴自己什麽?是真該還給他,還是讓自己好好留著?

拂羽一時自己也模糊起來,飄搖的雲端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身無前路,後無退路。

他恍惚了一會兒,緩緩從雲上跳下來,試圖催動宣離留在自己身體裏的力量,手指合上,心念興起的一瞬,周身猛地燃起火焰,火苗沾在他身上卻不燒他,甚至感覺不到一絲熱,只有周邊的雲紛紛散開,見了猛虎一般瞬間清空了四周。

一股陌生的力量迅速在體內流竄,很快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之前無比抗拒的身體與力量像是突然之間打通了六脈,變得行雲流水,他擡起頭,視線再一次落靜靜佇立的金蓮之上,這是他留給他的東西啊,他怎麽能不聞不問的就放在那兒呢?

拂羽忽然想通了。

金蓮五千年結一藕,就算宣離先天資質上佳,要想在這蓮池裏破繭成蝶,也至少需要上千年時光,這上千年裏,天界該由自己替他守著了,所有曾經被他護在懷裏的東西,不挑不揀,都落在自己肩上了。

拂羽的天劫來勢洶洶,他本就重生了一世,雖然自己不清楚,但體內蘊藏的力量卻記得清楚明白,再加上身體耗損,感情受挫,體內靈力增長的極為緩慢,所以天劫猝不及防來時,一道天雷就將他砸了半血。

後面的兩道天雷一道比一道重,三道天雷受完,人已經昏迷不醒了。

那日天界下了一場大雨,封詔的指令淌著大雨來,送進了上梧宮,拂羽就躺在門前的石板上,坤沅在雨中看了他好久,終究還是不忍心,將人半拖半抱的送回了寢殿。

宣離的寢殿仍舊如之前一般檀香環繞,坤沅自己也被淋濕了,卻還是小心的將人扶到床上,替人處理了傷口。

坤沅自宣離搬進上梧宮便一直在這兒,深情厚誼可想而知,幾萬年無波無瀾的上梧宮,自從這人來了之後,接二連三的出事,剛開始他是一條不谙世事的小白龍,又是龍族太子不能和他計較,後來這人身份突然轉變,變成了宣離不可告人的往事,而後便是變本加厲的反噬,直至將人壓死在引魂陣裏。

坤沅心裏有氣,恨自己無能為力也恨拂羽貪生怕死,其實說到底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和拂羽沒關系,他一個三千年的小龍能左右多少戰局,他看不慣的,大約是那樣不問死活的宣離吧,為了別人連命的不要的傻子。

拂羽昏睡了三天才醒,天雷沒留下什麽後遺癥,甚至讓他充滿了力量,身上的傷口也恢覆如初,他坐起身,一顆巨大的夜靈珠顯出形來,那個曾經張揚肆意的少年人,一夜之間,變得容顏硬朗,眉眼之間全是英氣,他想,也是時候,自己為宣離做點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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