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流光幻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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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了攝影棚,因為很多場地沒有搭好,還是亂糟糟的一團。她們都坐在折疊椅上,幽然瀏覽手中的首飾圖冊。而顧盼兮撫摸著幽然手上的一串珍珠手鏈,她兩眼發出羨慕憧憬的光,時而擡頭渴求般地凝視幽然,但姜幽然並不為其所動。

“沒門兒。”幽然斬釘截鐵地阻斷她的一切遐想。

“就送我嘛。”她幾近幽怨地懇求,“我再回送你一條,你喜歡什麽自己去挑,我付錢,好不好?”

幽然眉眼飛起,她饒有興味地擺出明媚的笑顏,“行,不過一般首飾我看不上眼。我只喜歡朱閣的那一串碧璽。你去問她討了來,我就和你換,如何?”

盼兮氣得一扭頭,癟嘴道:“不給就算了。”

葉初陽略一思索,他說:“那串碧璽我昨天好像在超市裏看見了。”

“你在超市看見朱閣?那怎麽可能,那個女人怎麽會自己去逛超市,她最會端架子了。”

“不是朱閣,是一個女孩子,大概也就二十來歲吧。她在超市的進口區找藍山咖啡。我當時去給你買檸檬姜茶,她看見周圍沒有導購在,就來問我哪個是藍山咖啡。她好像不認識。”

盼兮說:“你看花眼了吧。都帶得起那樣的項鏈的人,總不至於活這麽久沒見過藍山吧。”

“怎麽會認錯,朱閣帶那條鏈子晃蕩也不是一兩個月的事了。而且,”他清清嗓子,正色道:“那個女生長得和朱閣很像。好像叫什麽。。。朱庭。”

這個名字喚起了清渠的記憶,他總算在一系列的波動後想起了朱閣是誰,同樣想起的還有她那個堪稱全雁城最不堪的家庭。朱閣父親酗酒好賭,他因為妻子連生兩個女兒而變得更加暴躁。總是時不時地毆打妻女。朱閣在這樣的環境裏生長成了同樣乖戾狠辣的性格,她不似她逆來順受的母親那樣任打任罵,她會反擊,會用更難聽的話去戳父親的痛處。從初中開始,她就臭名遠揚。作弊,戀愛,搶劫,她留級了好幾年,也不知是通過了什麽關系,一年年地在學校耗下去。直至和言蹊同班。清渠只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在校門口,她正帶著一群人毆打一個拒絕她的學生,那個學生戴一副眼鏡,顯然不會打架,被一群人踩在腳底羞辱謾罵。

另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清渠去言蹊班門口等他下課,正好透過窗戶看見她詭異陰險的笑容,她瞪起雙眼,嘴角咧起,不屑地投射出嘲諷的目光。清渠當時只有初三,他被這樣的眼神給嚇到,那個學生鼻青臉腫,口鼻流血的樣子還歷歷在目。清渠連忙轉身,他後來和言蹊說能不能換個地方會和。言蹊疑惑地問:“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清渠含糊過去,“初中部和高中部太遠了,我懶得走。”原來她那天的警告威脅並非莫名其妙,而是對自己晦暗過去的一種本能保護,就像蛇咬人一樣,總是要放出劇毒獠牙才能讓人望之生畏。

盼兮卻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致,她做一副黯然神傷的失落神色,“唉,要是留春晚會帶了舊首飾,一定會被人笑話的。”

幽然不為所動地搖搖手上那串珍珠手鏈,仿佛是南珠,雖不及一般夫人小姐所用的光華碩大,但是顆顆等大,純凈潔白,以彩金纏絲串聯在一起,也顯得玲瓏有致。

“我這串也是舊的,是用我媽不要的珍珠項鏈拆了重做的。不僅是舊的,還是二手呢。你不介意?”

盼兮認為事有轉機,忙笑道:“當然了。誰會知道。”

幽然瞬間收回了手,她靜謐的笑容像夜幕下月色的安寧降臨,“你喜歡什麽去我家盡管挑,只有這串,不~行。”

盼兮憋了一股子氣,她氣哼哼地抓起眼前的金桔塞進嘴裏,轉過身去再也不和幽然說話。

新城的追春晚宴設在市中心的梧桐大樓。會場像一顆金燦燦的隕石落在碧翠幽深掩映之處。雄偉茂密托起這一方尊貴之地。盼兮並沒有如願地拿到珍珠手鏈,她穿了一身綠色的褶布長裙,金綠色的貓眼石項鏈,配合她修長的身材,顯得高挑優雅。

幽然依舊我行我素。她只穿了淺藍色長裙,顯然還是舊的,但和上次不同,裙擺處繡了很碎的梨花。加上手上那一串珍珠流蘇手鏈,分外與眾不同。關於裙面上繡花是今年新城新起的潮流,原本大家都嫌俗氣的花面,自何月西婚禮艷驚四座後,風靡全城。來這兒的外地人也並不很能理解這樣的潮流,但都會入鄉隨俗。反正新城始終絕世而獨立,日覆一日地保持著它不可一世的尊貴與傲氣。

月照看見幽然這一身淡雅如煙霭的妝扮,也不由得嘖嘖稱讚,“好看,認識你也快十年了,長相仿佛從來沒變過。這衣服顏色和花紋都襯你。”他雖誇讚她的衣裝,眼睛卻一直盯著她腕上那一串雪珠。若有所思,仿佛是誰提及過這最經不起時間打磨的珠寶,會陪伴人一起老去。

清渠是在那一堆綺羅錦繡之中看見朱閣的,原以為她會挺起高傲的頭顱,盡全力綻放她宛如赤焰紅霞的禮裙。但是結果卻很讓人意外,她那一身海棠粉色長裙雖然艷麗,但卻沒有半分生氣,連帶著發型和首飾也是死氣沈沈的。這一切的主因自然是她慘白如鬼魅的模樣。她化了濃妝,但如同欲蓋彌彰一般,那些昂貴的口紅粉底虛浮在耷拉的臉上,顯得很不協調,在這衣香鬢影中像水晶燈上的灰塵一樣,刺目紮眼的存在。最令人不解的事,她應該還是隆起的腹部此刻平坦的像地上光潔的磚面,只剩下一塊貴重的綢緞。

盼兮見了她的模樣,只嘆了一口氣。也沒有如往常一般上前奚落,遠遠地避開了。

幽然也察覺了異樣,問道:“她怎麽了,不是才八個月嗎?”

盼兮也有些無精打采,懶懶地回答:“孩子沒了。”

“為什麽?”

“聽說是自己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真是。。。”她硬生生地把可憐兩個字吞了回去,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不知是笑是嘆,“女人會生孩子,真不是一件幸運事。如果男人女人都會生就好了。”

饒是冷靜如幽然,也噗一聲輕笑出來,“你說什麽呢。”她略正色道:“那她一定很難過,當初寶貝似的懷上了。你今天盡量避開,要實在躲不過,面子上也必須讓她好看些。”

盼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還用你說。”

她轉眼看見何月照正東張西望,嘲笑道:“你男人該不會真的是看上清渠了不成?每次這種聚會眼睛裏只有他了。”

“因為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都千篇一律呀。”幽然低眉一笑,她拿過身後的一杯酒,只在眼前搖晃香檳液體,“而且他不是我男人。”

“不是嗎?你們都畢業分手三年了,還沒有遇上新歡。難道不為等著吃回頭草?其實有什麽不開心的結解開就好了,何必憋著鬧脾氣。”

幽然粲然一笑,“你以為都像你們似得沒心肝不成。”

“我是開心一日是一日。有什麽不舒服的說出來,能解決就好,不能解決再想辦法解決。”她望一眼在不遠處的葉初陽,他正和一眾年輕女客談笑風生。

她似是不在意地一笑,也拿了一杯酒,看著遠處皓潔如璧的少年,清和的笑從她的臉上慢慢地暈染開來,直到眼角眉梢去。

清渠每每來這些地方,都有些不知所措,實際上他原本是不願意來的。但是當請柬塞進他們信箱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註定了他的旅程。

當清渠看見邀請方並不是何月照而是何成峰時,他是非常驚訝的。他把那個純白燙金的請柬遞給了言蹊,向他吐吐舌頭,“哥,你在新城也太厲害了吧。連帶我也沾上光被人提及。”

言蹊握著那張淺薄的紙,他嘴角擠出的笑容一點點地消散而去。請柬上的排序,他的名字是在清渠之後的。他分外清楚,在新城,一張請柬上的姓名排序絕非隨意寫下。他看著清渠明亮單純的笑靨,一層又一層隱隱的擔憂像浪潮一樣湧動上來,拍打他逐漸僵冷的心房。

言蹊站在一個不顯眼也不避世的地方,且靠近大門的通道,可以隨時離開。清渠坐在他身邊,保持著禮儀性的淺笑。

又有接二連三的千金小姐來羞澀地邀言蹊共舞,他一一婉拒,將酒一飲而盡,那些冰涼微辛的液體緩緩流進他的身體,將那一縷無人知曉的酸楚漸漸地平覆下去。

一時舞會正式開始,舞池中成雙成對的身影中有一對以極為高挑的長相讓眾人都為之驚艷。那是幽然和月照,他們並沒有跳最普遍的交誼舞,而是選擇了探戈。月照身著深藍色風衣,像寧靜夜幕下的深邃大海。而幽然那一身皎潔如月的裙子旋轉飛舞,配上裙擺處的梨花也成了真正的床前明月光。旋轉扭動中時隱時現的珍珠手鏈像月色下翩然而起的白鳥,沖透月光而去。

清渠不由自主地向舞池靠近了幾步,他用極為艷羨的眼光看著兩人翩若驚鴻。身畔已有好事者開口:“他們倆又好了嗎?”

“不知道,還沒明說呢。不過看這樣子一定又好了。多配的一對,家世長相都相當,又是同校同學。”

“是啊,何老爺子多喜歡幽然,當時明面上就把她當兒媳婦一樣疼了。”

有人嘆氣道:“他們不在一起,實在天理難容了吧。滿城也找不出第三個人能配的上他們的了。”

“那當然。”一個貴婦笑道:“幽然可不像何月西,會被那些又窮又臟的勢利眼給騙去。門當戶對還是有道理的,不是我們看不起他們,真到那場合,丟臉的可是他們自己。一家子出門逛街的時候,是去新世界還是去地攤夜市呢。”

“對啊,我聽說那個林藤的爸媽幾天前被月西帶著去逛街。倆人一直嫌貴就全程擺手,月西讓他們自己挑喜歡的,他們倒像傻子一樣的杵在店中間。弄得店員都看不下去了。月西的臉是越來越難看。我是明白了,什麽樣的身份就該出現在什麽樣的場合,爛泥扶不上墻還是有道理的。”

“是呀,難道今天的晚會,他們也穿著花花綠綠的棉襖來麽?憑什麽要我們將就他們,他們不來將就我們。個人都有個人的活法,融合不了就各自散了唄。那幫窮胚子自己上不了高臺面,反倒在背後說我們欺貧愛富。我也算是長見識了。”

“月西也就一說,她哪裏會讓他們真來丟何家的臉。就算那一家子換上了好扮相,難道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小家子氣也換得掉嗎?只怕看見這些場上的東西,一聽到價格,在那兒念佛都說不準。”

眾人說說笑笑,清渠慢慢走回到言蹊身邊。言蹊端著盤子,裏面堆了一些精致的甜點。言蹊不由分說地拿起一塊巧克力遞到清渠的嘴邊,笑道:“這個是用松露榛子混合可可做的,還有一點點紅酒,特別好吃。”

清渠嚼了幾下,一股濃郁的甘甜從舌尖彌漫出來。一時舞畢,幽然和月照雙雙走到清渠的面前。幽然伸出手來,笑意嫣然,“可以賞光嗎?”

清渠的心跳迅速地澎湃起來,但是保持鎮定,伸出手去。他雖然緊張,但並沒有出半點差錯。清渠羨慕月照與她珠玉在前的舞姿,自己也放松氣息,盡善盡美。幽然全程保持著平和的面容,“你手很冰,沒有吃東西嗎?”

“吃了一點,其實不餓。我手一直很冰。”

“不過這種地方的東西雖然名貴,但是和好吃是沒有關系的。你看誰會真的來吃東西呢。”她慢慢湊近他的耳畔,“一會兒結束了,我們再去找個真正能吃東西的地方。”

清渠不解地笑道:“不會呀,我覺得東西不僅貴,而且也很好吃。”

幽然輕嗤道:“我不是這意思。”她腰肢一擺,清渠把手搭在她腰間,托起她柔韌如絲蘿的身體。自己保持著挺立的身軀,英朗如喬木。

月照走至言蹊身側,說:“他的舞步被你教的不錯。”

言蹊淡淡回答:“他的什麽都是我手把手教的,學業是,書法也是,水彩畫也是。”

月照並不上心地說:“可他總有一天會離開你的。”

“不會。”言蹊斬釘截鐵道:“他離開我,絕不會再開心,甚至不能活下去。我也一樣。”

“你原來是這麽幼稚的人。”

“你管好你和姜幽然的事就行。別來扯上我們。”

月照平靜地說:“難道你不在意她的事?”尚未看李言蹊的表情,他繼續笑道:“不過好像咱們都沒有機會,她做了一個最正確的選擇。”

李言蹊向後退了幾步,坐到沙發上去,他不想再多說一句話。

幽然和清渠跳完後,她拒絕了其他人的邀請。清渠又坐到言蹊旁邊,月照並沒有離開,而是站到了清渠那一側。

言蹊似笑非笑地說:“怎麽,你沒事做了?留下來奈何明月照溝渠嗎?”

清渠聽見他又提起這個無聊又尷尬的話題,他還未接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中年男子渾厚的聲音。“奈何明月照溝渠,果然有意思。”

言蹊和月照同時訝異地看著何成峰緩步而來。他一改平日嚴肅端正的態度,此刻笑容慈和,像一尊神態寬厚的佛像,“看來我和清渠父母真是有緣分,取名字都這樣心有靈犀。不知你父母在哪兒高就?”

仿佛一根毒刺紮進心房,清渠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結結巴巴地整理自己的措辭,並不懂該如何說出一句漂亮又不失禮節的話。眾人見了何成峰,早就眾星捧月般的過來。又見他慈眉善目地同清渠說話,早就對他另眼相看。

“這位小哥是誰家公子?看上去面生的很。怕不是新城的人吧?”

“看著很安靜秀氣,應該是哪位教授或是大師家的孩子。”

“常常和月照一同出去玩的,我見過幾次。剛才連姜幽然都邀他一起跳舞,想來出身一定不簡單。”周遭私語連連,清渠只覺得臉上火燒到耳根後頭。

言蹊笑道:“何伯父記性真不好,他是我弟弟呀。”

“哦,我說呢。瞧我事多,總是記不住。”何成峰和藹可親的笑容倒是讓清渠有些放心。他上前去乖巧地叫了一聲何伯父。幽然已經走到了清渠身邊,她溫婉含笑,向何成峰點頭致敬。

何成峰笑道:“幽然也在,好久不見了。”

“原來幽然也認識清渠。”他又似自嘲的一笑,“我都糊塗了,既然他是月照的好朋友,你們當然也認識。”

幽然眨了眨眼睛,“那倒不是,清渠是先認識的我。至於何月照麽,聽說他總去找清渠,都和我說清渠說了八百回了,兩個人也算是緣分。”

“原來如此,看來清渠剛來新城半年,就認識了這麽多人。真是交朋友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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