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將清渠送到家後，他打亮車燈照在幽暗的小路。這棟小居是李言蹊和他父親達成協議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

當時言蹊十九歲。他不明白父親為何對一個太年輕況且還沒讀過大學的人委以重任。可是當他第一眼看見李言蹊時，僅僅一眼，他信服了父親的決斷力。那雙深邃而冷靜的眼睛閃爍著迷離無畏的異光，像是能吞噬世間萬物，甚至連陽光也能吞噬。他穿著廉價的夾克和牛仔褲，卻掛了一塊明晃晃的白玉佩，冷冷開口，音色清明，“給我一棟房子，沒人能打擾的房子。要種滿...梨花的...”

話音剛落，他就倒了下去，月照被嚇了一跳，非條件反射地想克制，但還是輕呼了一聲。

何成峰冷笑道：“沒眼色的東西，這點事也能把你嚇著。你眼睛怎麽長得，沒看見他脖子和手腕上都是傷？還不去叫張醫生。”

何月照手足無措地和他父親對視一眼，才從袋裏摸出手機打電話。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少年倒在地上，右手緊握著胸前的玉佩，再具體的表情就看不清了。只有父親對少年凝視後的沈悶一笑，唇角飛揚起銳利的弧度。

月照心下一凜，他知道何成峰已經很久沒有在對話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和他說話的人了。

清渠沒帶鑰匙，他按了門鈴。言蹊聞聲過來開門，說：“你可算回來了。都去哪兒了？”他看見清渠右頰略帶紅腫，緊張地問：“怎麽回事！誰打的？”

清渠把書包掛在墻上，笑道：“沒事，遇見幾個流氓。”他似是遇見一個極為驚訝的事，忙和李言蹊說：“你知道嗎，那群流氓揍的人是我們上次買雞蛋仔的那個老伯。他...”

“你去了朔月區？”

“何家捐助的幾個地方都在朔月區。”

言蹊冷哼一聲，“我就知道，你和他出去，能遇到什麽好事。我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往那種老鼠紮堆的地方跑。”清渠啞口無言，對於言蹊說的話，他完全找不到一句可以應答的

言蹊丟下一句“要還是腫，自己用冷毛巾敷一敷。”把門一關，留下了無限的空蕩。

言蹊的房間很大，沒有開燈，空洞的寂靜容易讓人生出一縷膽怯。房間充斥著墨的蘭麝香味，即使伸手不見五指，言蹊也能平靜自然地走至桌邊。那是他寫的歐楷，他記得最新的一幅是清渠早上出門後寫的。

的臉，一瞬間憶起兩年前，那段永遠無法磨滅的回憶。他被人抓住雙手壓在墻上。原本哭聲淒慘的女孩子從地上拍拍身子上的積雪，從容地站起來，嫌棄而嫵媚地嘲笑：“喲，就這麽點錢啊。我還以為敢出頭英雄救美的一定是只有底氣的鳥。虧老娘演得這麽賣力。”

幾個男子把他死死拽住。言蹊動彈不得，頭發被一把用力地抓起，磕在冰冷堅硬的墻磚上，墻上凸起的小泥刺紮得他生疼。比起疼，令他更痛苦的寒冷和羞恥。他被脫得只剩下貼身的襯衣褲。幾個人猶在地上那堆衣物裏翻來找去，直到衣服都快被撕爛了，才發現確實什麽都沒有了。按住他的男子狠狠地抽了他幾個巴掌，臉頰高高腫起，唇角滲出血絲，他也沒有停止的意思。言蹊怒嚎了幾聲，他看見有路人經過，竟寄希望於陌路人能伸出援手。在劇痛和刺骨寒冷中，他看見那些人往這兒瞥了一眼就匆匆離去。心裏閃過一絲自嘲，怎麽會有人肯見義勇為，願意出頭的人此刻不正被壓在拳頭底下麽。警察看見也走開了，仿佛也是剛下班，一群人高談闊論，面紅耳赤，帶著酒膻肉腥從他不過幾十米處經過。他苦笑了一聲，被強盜誤認為那是對他的挑釁。

男子罵罵咧咧：“小子，這幾巴掌是給你個警告，還有什麽值錢的都拿出來。不然老子把你扒光了扔水溝裏去。”

“楚楚可憐”的女人也捂嘴笑道：“小兄弟，你也別怨我們。我們也很久沒吃過飯了。這幾天東奔西走，好不容易遇見你這筆生意，我們自然希望能痛痛快快地一票收手。姐姐看你長得這麽俊俏，也勸你一句，他們可不是好惹的，這張臉打花了太可惜了。”

剛剛有人偷襲地在他腦後用力一擊，以至於他才這麽容易被擒拿。現在他頭暈眼花，耳朵嗡嗡作響如同千百只蚊蠅的哄鬧，喉嚨裏也是又幹又澀，帶了血腥味，讓他幾欲作嘔。言蹊重重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男子在即將松開他的那一刻，突然瞄見了言蹊脖頸上露出的寸許紅線，他詭異一笑，一把扯了下來。舉起那塊純如凝脂的白玉佩在言蹊面前晃了幾下，“這是什麽？”他把玉佩往後面一丟，扔在女子的懷裏，對著言蹊的腹部猛烈地揮了幾拳，“我給過你機會了。我最討厭別人騙我。騙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沖身後的弟兄吹了個口哨，“餵，剛剛怎麽說的來著，把他扒光了扔水溝裏去。”

言蹊突然似發狂一般，他像一頭被射傷的猛獸，怒吼連連，不斷地喘氣撕咬，但雙手被扣住，依舊動彈不得。他腦中一片轟塌，在數九寒天臉上倒燒起一股烈火，焚燒蔓延到耳根，他被燒的神志不清。耳中嗡嗡作響，不只是聽見嘲笑聲，還有各種各樣吶喊的，呼喚的迷茫音色。有幾只黏膩的手開始在他身上游離，粗暴地撕開他最後的衣服。一陣抽搐之後，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感覺，除了從皮膚慢慢滲透進骨髓一點點冰冷的入侵。

弄堂口那一盞微弱的燈，借著雪的反光稍微亮了一點。女子掂了掂玉佩，對同夥說：“這假的。”

為首男子顯然不信，“怎麽可能，他藏的那麽深。我看著倒很像和田玉。”

女子瞪起杏仁眼，她毫不留情地冷笑，“不信我算了。”

男子立刻臣服，“好好好，寶貝，你說什麽都對。”

“切，這玩意兒一看就是學校門口地攤上買的。你看他一個快餐店的服務員，哪有本事買和田玉。”女子說罷蓮步輕移到言蹊身邊，把玉佩又塞到他早就衣衫不整的懷裏。她輕聲道：“小帥哥，不知道這玩意兒對你有什麽用。但是姐姐告訴你，等我以後發家致富了，我一定會來找你的。這是你欠我的。”那塊玉佩上的梨花圖案，方才她打著手電筒鑒賞時看了許久，想起遙遠的時代，小學教師僵硬死板的朗誦“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這漫天的飛雪打在她的臉上，只有幹冷和疼痛，哪裏有梨花的輕柔。她朝同夥拋了個媚眼，忽然發現他們在這黑巷子裏看不清，於是啟用了清甜和潤的嗓音，“走了，今晚你們大哥請你們吃燒烤。”一群人吵吵鬧鬧，歡聲笑語地離去。

言蹊在地上蠕動了幾下，他在迷蒙之間捏緊了玉佩，地上的雪被他的體溫融成了水，結了硬邦邦的一層冰。他趴在上頭，玉暖雪冷，有兩滴水從他青紫紅腫的臉頰上滑下來，順著溫暖的玉佩，滴落在堅硬的冰層上。

言蹊把手貼在胸口，他能感受到玉石的輪廓，像一團溫暖的日頭映在他心間。那張紙靜靜地躺在房間的角落。墨跡和夜晚融為一色，只有他一人能清楚地在昏暗下看見。

“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新年過得平靜安好。貴族們自然載歌載舞，衣香鬢影地度過，而一般人也同樣圍爐夜話，酒肉暢然。總之，載滿怨念的風箏被華燈彩緞替代後，不論貴賤貧富，都身心怡然的狀態下度過又一個新年。

何家照例兩家並作一家過，已經不知是從何時傳下來的規矩了。何致遠一向是健談的，但由於父親長年累月地被二叔實力壓制，吃了不少暗虧，而自己在親戚眼中也遠不如月照，因此在這樣最應該高談闊論的家庭聚會上，反而成了最沈默的那個人。事實上，眾人都無話可說。酒過三巡後，陷入一種尷尬的安靜局面。大家都在費力保持僵硬的微笑，並竭力搜尋話題，但繞來轉去，不過是又回到孩子的婚姻上。何致遠是有女朋友的，雖然家庭不及何家煊赫，但仍算得上優渥。何況致遠已經二十八歲，何夫人心裏雖不甚滿意，但也只能勉強答應。

她素來忿忿月照能尋到幽然那樣出身高貴又傾城絕艷的女子，為此事在背後對著何致遠不知發了多少牢騷。直到後來二人分手，她這才心裏好過些。

何夫人舉手托腮，刻意露出中指上一枚巨大的瑪瑙金戒。“等過完年，得好好商議一下致遠和姿妍的婚事了。到時候還得托二弟幫忙，我也希望孩子能有一個像月西那樣的婚禮。”她雖這樣說，但有心人都能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何夫人又轉顧月照，笑道：“你哥都快定好了。你也該加把勁呀。早點成家，也好讓你爸早點放心讓你接任，他也能享享清福。別拖那麽久，到時候可不好找呢。”

何成峰說：“大嫂說的對，這小子擰得很。自從和姜家女兒分開，就再也沒說要找別的姑娘。由他去吧，也確實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了。”

正好主菜端上來，沈媽親自端盤。是一道南極鱈魚做的煎魚排，肉質飽滿，紋理分明，色澤燦爛。鱈魚以肉質肥美，鮮嫩香滑著稱。而南極鱈魚生存於南極二千英尺下的極寒深海，從羅斯海捕獲的南極鱈魚，珍貴異常，味美價高，有“海中白金”之稱。

何成峰笑道：“快嘗嘗，這南極鱈魚可費了我不少功夫。拜托了人好幾次，原本是市長打算宴請貴賓的，被我半路截了來。”他揮手示意下人退開，親自為兄嫂夾菜，倒令他們一驚。

何成峰說：“沈媽和我說，其實用龍蝦和蟹作主菜也可以，未必要等這魚，別耽誤了過年。只是我一想，要就要最好的。哪怕多等一會兒，又有什麽要緊，寧缺毋濫不是？”

沈媽是有身份的人，她也笑道：“我們做下人的，又沒念過書。哪裏有這樣的眼光，當然看什麽都覺得好。老爺少爺怎麽會和我們這樣小家子氣。”

何夫人被這兩番話噎得啞口無言，她尷尬僵硬地一笑，夾起那枚鱈魚放入口裏。如同嚼蠟一樣地咀嚼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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