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一場史無前例的空前暴動席卷了整個新城，令所有人甚至發起者本身都有些措手不及。無數的乞丐和貧民越過了朔月區的邊界線，堵在了他們一生都幾乎不踏足的中樞和各交通要塞以及繁華地區。清渠震驚於隨處可見的一幕，他幾乎不敢相信新城有如此多數量的底層人。他們拼命地吶喊分配不均以及財閥橫行霸道的諸多不公平，甚至有人直接將好幾具屍體擺在了中樞門口。

數百名警察出動，但是實在無法阻止什麽，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人，有些不忍心做任何事，幾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縱。有些則采取了恐嚇威脅，但是換來了更多人的一哄而上，將他打的頭破血流。貧民像是視死如歸一般，絲毫不懼怕任何恐嚇，仿佛官方越是怒目警告，他們越是奮起反抗，以一種興奮和激動來反抗。後來隊伍日益強大，連眾多工薪階級都加入進來，不滿話題也擴大到房價和過度工作時長，工作量和交通擁堵問題。而又有成百上千的作家發布了一篇篇煽動人心的文章，叱責新城的知識版權維護太過敷衍，抄襲現象日益猖獗，抄襲者獲得比被抄襲者更多的榮耀和財產，這一吶喊激起了眾多讀者的共鳴，直指變相偷竊是飛黃騰達的必備手段，富庶階級想方設法偷竊貧困階級的財富，生活在酒池肉林，鶯歌燕舞之中；抄襲者則大模大樣地偷竊知識文人的勞動成果，卻大富大貴，美其名曰“致敬”或是采用更為無恥的抵賴態度，通過當紅影星的翻拍出演，躲在明星粉絲的擁護之下，總之錢已到手，可以逍遙自在。反正有人心甘情願既出錢又出力替他賣命。一時間整個新城混亂一片。愛國主義者也趁機打砸抵制了許多進口店鋪商品和車輛。有女子穿和服參加話劇表演，被人當街扯爛衣服暴打。但後來卻莫名其妙地演變成了強奸事件。

清渠有天前往學海中心購買一些新的紙張。看見街上空空蕩蕩，枯枝敗葉混雜著成堆的積雪，已經在塵土和垃圾的汙染下發黑粘稠。樹上懸掛各式各樣的風箏，像鬼魂一樣盤旋游蕩。有幾家店的玻璃床被砸的粉碎，店裏的東西也淩亂不堪。有人趁火打劫，半偷半搶了不少的東西。警察卻沒有精力來管這些小事，他們光是應付群眾就分身乏術。抗議的人采取車輪戰術，成批地霸占了樞陽廣場。一旦有官員出現，便群起攻之，揪領唾罵，一言不合便拳腳相向。因為有很多無辜的人民在內，警衛隊也只是吹哨持棍警告，不能也不敢開槍。警察和護衛隊日夜守住最重要的要塞，以便造成更大的恐慌。

學校也是人心惶惶，張衛強領一幫人在學校各處插上旗子，上面歪七扭八地畫了橄欖枝，和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連新城大學的校名巨石上也被巨大的紅布掩蓋，上面用油漆刷出了“追求平等是人性的第一次吶喊”的雪白大字，並附有密密麻麻的許多人的簽名。

清渠也是心煩意亂，學校暫時停課，他便日日待在家中。他在黃昏時分有一搭沒一搭地彈鋼琴，李言蹊從外頭回來。他停下來問了一句，“外面還是很亂嗎？”

“嗯，昨天稍微平覆些下去，今天不知怎麽的又鬧起來了。你這兩天別出去。”

“哦，我們學校也已經停課了。”

“好多學生也出去鬧了，有幾個還是你們學校的學生，聽說有人投訴一些學生並不是通過正規方式考進學校的。”

清渠想起那段時間他和何月照的謠言甚囂塵上，也有人這樣說過。清渠問道：“到底是什麽原因，才突然鬧起來的。”

言蹊的目光沒有離開過手機，他對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動竟然顯得風雲不驚，只是平淡地說：“我不太清楚，但是矛盾一直就有，導火索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這場暴動總算在二十天後結束。何氏集團主動捐出上億的巨資，開展扶貧工程。同時何家也帶頭宣布降低員工工作時長，大幅提高員工福利，報銷交通費用等一系列措施。這一舉措使得何氏集團的名聲口碑大振，數以百計的精英人才紛紛跳槽。引得各大公司也不得不采取類似措施籠絡骨幹力量。何家於是趁機帶頭成立了陽光工程，新城大部分富豪的捐款都集中到一處，再由何家負責分配到那些極度貧困的人群中。全過程資金進出公開明細，其他人不用管任何事，捐錢就能輕輕松松地獲得好名聲，雖不情願，但還是拿出這一份錢。何家卻是忙的焦頭爛額，尤其是何月照。

當他把一份財務報表放在何成峰的辦公桌上，目光冰冷陰沈，“朔月區和映月區的貧民都安撫好了，你在那兒的公司員工的福利和工作量和時長也慢慢調整妥當。我們也適時地裁走了部分有名無實的員工。”

何成峰端起茶來喝了一口，說話不緊不慢，“你辦事一向讓人放心。”

“我先走了。”

何成峰睨他一眼，像刀子一樣鋒利，“我把名聲都留給了你，給了你最優越的生長環境，給了你別人根本沒辦法過上的生活。你沒感激的心思，難道連孝順的基本規矩也不懂嗎？”

“我沒什麽不滿意的。”

何成峰掐滅了手上的煙頭，那一點紅色的火星慢慢地湮滅，“你不孝順我沒關系，你別對不起你自己良心就好。最好別忘了你媽是怎麽死的。”

何月照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恍惚和刺痛，他咬緊了牙齒，又慢慢地放松，語氣淡淡的像那個被掐滅的煙頭最後冒出來的，逐漸升起淡去的煙。“事情做完了就夠了，要是拿同一個原因做一些過了頭的事。欺騙自己，利用“無辜的人無罪”，那離地獄也不遠了。”

何成峰打量著他，銜了一縷諷刺，“你真的是讀書讀瘋了，我聽不懂你在顯擺什麽文化。或許是有人把你帶壞了，盡讓你看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他抓起電話，過了短短三秒後淡定地吩咐，“替我處理一個人。”

何月照沖過去打開他父親的手，死死按住電話。何成峰又是一聲冷笑，這一次讓何月照脊背發涼，“你確實瘋了。”

何月照閉上眼睛，“我不想再瘋下去。難道你想再為了一件東西失去一個重要的人嗎？反正我不想。”他松開手，一派死氣沈沈，面部僵硬得像屍體一樣，“你想做就做好了，你不需要對我有任何顧慮，只要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你有什麽資格這麽和我說話！”何成峰已經有些發怒，他瞪大兩個目光精明的眼睛。

何月照沒有再說一個字，他甩下手上最後的一份文件，像幽魂一樣飄了出去。

這日難得的沒有下雪，但是天還是陰沈沈的，仿佛一點陽光也穿不透黏密厚重的烏雲層。二人坐在咖啡館中，英俊的面孔和傾城的色相足以引來所有男女的動心。姜幽然把冷透的咖啡往對面一推，“找我出來做什麽？這麽久一句話不說，你是想問他的事嗎？”

“老情人見面而已。”

姜幽然一聲嗤笑，“少來這套，你不如說探望前任更為恰當。”

何月照也笑了起來，“也行。”

“沒想到我們分手後，你連愛情觀都變了。”

“你少來。你最清楚我是什麽心思。你不如提防提防李言蹊的好。”

姜幽然撥弄著手上的珍珠手鏈，“李言蹊比你正常，他只把他當弟弟。我有什麽好提防的。”

“那我也一樣。”

“你不一樣。”姜幽然擡高了聲音，“別指望你能替代李言蹊，他們這種從小共生相依的關系不是誰都能有的。”

“呵，看來你是真的在意清渠。你真不擔心他在意李言蹊永遠多過你？”

“少說廢話。我從來沒指望過他在意我。”姜幽然低頭用力攪動著咖啡，“你也別在他面前胡說八道。”

“看來我們也互相了解得夠徹底。那你當初為什麽堅持分手？”

姜幽然灌下一口冰冷的咖啡，“我不是和你分手，是和你的家庭分手。”她看著窗外堆滿的積雪，把這個城市所有的面目都掩蓋的嚴嚴實實，“我看不慣你爸，也看不慣你的妹妹，更不喜歡你的家庭。我不能接受他們有朝一日也會成為我的家人。我們活在不同的兩朵雲彩之上，只能遙遙相隔，客套地對視一笑。要是幻想接近對方，走出一步，便會從萬丈高空摔下來。”

“所以你選擇了他？”

她顫抖了一下，連杯中的咖啡都灑出了些許，但還是保持著平靜冷漠的姿態，從容不迫地說：“我沒時間做你看的那些無聊小說裏的女主角。我選擇的只有我自己。”

姜幽然拎起自己的包，何月照盯著她手上那串廉價的珍珠手鏈一晃一晃，她開口說道：“今天我請你。”

“替我保護好清渠。我不能再做任何事激怒他，我爸盯著我，但不會盯著你。”何月照的聲音像含了一塊磁鐵一般，厚重卻極有磁力，把她的步伐吸在了原地。

“你認真的？”

他也學她的樣子攪動杯中物，“我希望能有最後一點屬於我自己的憧憬，和新城無關的東西。”

幽然轉過去瞥他一眼，滿是意外的目光卻在一瞬間平息，她用幾近同情的哀涼語氣回答，“知道了。”

“幽然，你最近還會去雨花濕地唱昆曲嗎？”他突然問。

姜幽然沒有回答。何月照低眉苦笑：“真的好久沒聽你唱《上邪》了。很美的歌，有機會唱給他聽吧。”他一飲而盡，丟出一顆檸檬糖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拎包正中拉鏈和兩邊皮革形成的凹陷處。“你最討厭咖啡，但是為了應付一些場合不得不喝。每次都會用檸檬糖漱口。”

姜幽然快步走了出去，只聽高跟鞋撞擊地面的咚咚聲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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