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剛到新城的時候，天邊全是流金幻彩的晚霞，將街道暈染成昏暗的金色。他站在大學門口一動不動，像雕塑一樣木訥地瀏覽眼前的車水馬龍。身後是新城大學巨大的噴泉，直沖到半空，在巔峰時崩裂濺下破碎的水花，一團亂糟糟。

昏沈的夕陽光影下，校門口的學生正在激烈地辯論著當前的時政新聞，包括新城的貪汙案；以及剛通過的關於“部分公有產業實行私有化”的政策；也有人在談論某某明星的潛規則，可怖的身家背景以及浮誇的演技和長相，到為明星癡狂的室友以及引出的種種惡言惡語。一個女生義正言辭地總結：“現在的人不論是在臺前還是幕後，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清渠想起言蹊說的一句話：學生才是言論最厲害的人，可以隨時隨地劃出一片戰場。引戰原因從人文政治到科學地理，娛樂八卦以及路人甲乙丙丁，無所不談。他聽了好幾段零碎的對話，才發覺其實非專業爭論比專業爭論要有趣得多。畢竟真話總是一言蔽之，假話才有天花亂墜的可能。

幾個婦女也聚在紅燈底下東拉西扯鄰裏的雞毛蒜皮，格局不如學生的大，也爭得面紅耳赤。一只風箏懸掛在他身後的梧桐樹上，比尋常的要小很多。一陣風吹過，它搖搖欲墜，就在空中四下飄蕩，最後晃到了斑馬線前女人的臉上。她驚叫一聲，嫌棄恐慌地扯下那架破敗的風箏，“真是見鬼了，剛下班就這麽晦氣。”兩個隨行的婦女也跟著笑：“可不就是見鬼了，這次你可說對了。”

她將風箏揉成一團，正要塞進垃圾桶時，同伴立刻變了臉，一本正經地制止她：“餵！別發神經。當心請神容易送神難。”

婦女手僵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住手中的不速之客，身後一人又催促：“快點！綠燈要亮了。我們先走了啊。”

她再三遲疑，終於狠下心將那只風箏拋向原本停留的樹，見鬼似地立刻轉身，疾步走向馬路對面。

虛弱的風箏搖搖晃晃，沒有停留在樹上，最終落向了地面，布滿汙垢的鮮艷色彩成了人行道上的亮點。路人刻意地避開了它，卻面無表情，鎮定自若。清渠看的出神，絲毫沒有註意到言蹊已經來到了身後。

言蹊一如既往的俊朗，黑白分明的眼睛加之絲毫沒有瑕疵的皮膚。他笑道：“你總算來了。”眼睛彎成又細又長的一條縫，主動拉過行李箱，“好輕，不過正好可以給你買新的。你好像又長高了。”

清渠跟在他後面，向不遠處的車子走去。晚霞在此刻已經被幽藍色的天際給吞噬，成千盞路燈在一瞬間亮起，雪亮的燈光拉出兩個沒有交疊重合的影子。

剛坐上車，清渠的困意就湧了上來。他坐了六個小時的城鄉大巴，在破爛的水泥路上顛簸了一下午，從家鄉雁城過來念大學。眼前的璀璨燈火瞬間模糊。言蹊把車椅放平到一個緩和的角度：“睡吧，還有很長一段路，現在又是晚高峰，等到了再叫你。”

清渠翻了身後閉上眼睛，黑暗驟然淹沒了眼前的景物。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翻起熱浪和黑煙。畫面一點點清晰。漫天的烈火黑炭，不遠處竟端坐著另一個人。他伏在案邊，手拿畫筆正臨摹什麽。悠悠聲來：“會者定離，不如歸去。”

清渠覺得全身灼痛，火焰在他身上肆意地啃噬。他驟然驚醒。言蹊瞪大眼睛訝異地盯著他，慌張地問：“你做噩夢了？”

清渠呆滯在原地，企圖尋回現實的平靜，對他搖頭。言蹊說道：“別怕別怕，醒了就好了。”

清渠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回答：“哥，我真的沒事。”突然發現他手脫離開方向盤，原來前面已經堵的水洩不通。言蹊抱怨道：“出車禍了。街道都封了，都在等警察來呢。”

清渠並不以為意。隨著窗外俞漸鼎沸的喧鬧聲看去，在圍觀的寥寥數人中，幾名警察和醫護人員圍著擔架正從車邊急匆匆經過。擔架上頭的純白色遮布被血染的猩紅一片。

而一旁的兩個婦女和警察正在敘述事情的經過。她們神色焦急，語無倫次，卻態度一致地表明自己和這場車禍沒有任何關系。年輕的女警顯然是剛上任不久，事無巨細地詢問每一個細節，並認認真真地記錄。胸前的牧羊犬徽章也隨著身體的抖動輕微地起伏。最後其中一個婦女不耐煩起來，罵罵咧咧地抱怨：“都怪她晦氣，自己惹上一身騷，還傳給我們。警察小姐，您不會去調錄像的嗎？我們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她拎起自行車筐裏的菜肉，直接舉到女警眼前：“警察同志，我們還要回家做飯，都六點多了。您問完了嗎？孩子下了學還在家餓著呢。”

女警不知如何應對她們，尷尬地向後退了一步，手足無措地望著身後的前輩。救護車已經將傷者擡走。肇事司機也一並上了車去做筆錄。領頭警察一揮手，示意可以走了。兩個婦女嘰嘰歪歪，尤是抱怨個不停。女警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把筆錄紙抱在胸前，長籲一口氣，卸下了千斤重擔。

言蹊說：“看來是被撞得不輕，難怪要封路了。”清渠擡起頭，克制住自己的心慌意亂，問：“哥，新城在樹上掛風箏有什麽意思？”言蹊詫異這沒來由的發問，但還是回答：“哦，那是新城的風俗。如果家裏有親人是飛來橫禍死的，那他一定去的很不甘心。就會在出事的地方掛一只斷線風箏，希望死者能記住牽掛他們的家人，為了他們能安心的離去。”

前方道路已通，言蹊發動了車子。即使到了夜晚，新城也依舊絢爛奪目，事實上更勝白晝，梧桐郁郁蒼翠，每隔幾棵就會有一只風箏懸掛，像祭奠的白幡在夜風中飄蕩，無盡的哀思。清渠記得小時候，他剛到許家時，養父許然無比期盼地說：“如果我以後可以在新城闖出一片世界來就好了。”

清渠那時正離開原先的地方，對周遭一切都陌生膽怯的，並沒有特別在意他的話。許然又搖頭嘆息：“可惜你性子軟，聽不明白我的意思。”

後來清渠的世界裏只剩下言蹊，他對新城的認知止步於“輝煌”，並沒有心思去深究到底是什麽光景。如今身處其中，確實見識到了它的光芒萬丈，但是好像在心底的某個位置，隱約發出一些破碎的聲音。婦女是死是活，和他是沒有關系的。但那血淋淋的一幕的前因後果卻分毫不落地映入他的眼簾。言蹊沒有在意剛才的禍事，他笑道：“這兒多的是其他地方見識不到的事情，挺有意思的。等你住久了，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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