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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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雷因走進宴會廳後第一件事是沖進了洗手間,第二秘書喬妮亞被留在了外面,斯雷因覺得對她有點抱歉,但他需要冷靜一下。

接了點水打濕臉龐,他進來時臉色是氣惱的紅,現在好多了,臉上的紅潮褪了下去。斯雷因端詳著鏡中的自己,臉龐上掛著水珠,精心打理的頭發有些亂了,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

界冢伊奈帆那個混賬,不是說不要把衣服弄亂嗎?他衣領淩亂,袖口也被弄皺了,如此不體面的姿態是會給國家丟臉的。斯雷因對著鏡子理好衣服,他冷靜下來,決心把與伊奈帆相關的惱人的事情拋諸腦後,他現在是肩負使命的薇瑟外交官,他不能因為區區一個過去的“敵人”方寸大亂。

從洗手間出來後,斯雷因沒發現喬妮亞,到了會場上一看,發現喬妮亞被幾個人圍住了。那些人舉著酒杯,言笑晏晏,言談舉止極有風度,像是善意的紳士。這樣的人斯雷因見多了,他們跟某些自詡為貴族的火星騎士沒什麽不同,看起來是高貴的身世,實際上是身穿禮服的豺狼。

喬妮亞用完美的笑容應付著他們,直到特洛耶特公使走過來,巧妙地接過話題,她心裏大大地松了口氣。

累死老娘了。喬妮亞在心裏猛翻白眼,她寧願去單挑一整個連隊,也不想跟一群老狐貍們扯皮。她後退一步,站到斯雷因身側,有些同情地看著年輕的上司不怎麽厚實的背影,燈光下少年的五官精致秀麗,面帶微笑地與豺狼們談笑風生。

“剛才沒見到特洛耶特公使,還以為上午對大使館的襲擊讓公使閣下顧慮起自身的安全,取消了行程呢。”直白地翻譯過來,就是我以為你被嚇得不敢出門了呢。

“有能力的部下已經在處理大使館的事務,無需我費心,既然不是什麽大事,我自然是參加酒會好好放松了。”斯雷因有技巧地說,可不能讓這些家夥輕松地給大使館扣上無能的帽子,“再說那種程度的襲擊,絕不可能威懾到薇瑟帝國的任何人。”

喬妮亞想起以前關於這位少年伯爵的傳說,他們說他是惡狼,他義父紮茲巴魯姆伯爵的死至今依舊存疑,眾說紛紜,其中就有被斯雷因謀殺的傳聞。

——斯雷因?特洛耶特可是連同伴都會嚙噬的極惡之狼!薇瑟帝國中流傳著這樣的說法。

可是,喬妮亞想,也只有能從群狼的廝殺中脫穎而出的人,才能成為極惡的頭狼吧。

斯雷因正跟一個男人對話,他是地球聯軍日本分區軍事研發的最大投資人之一,他父親與妻子在第二次地火戰爭中喪生,有人說他是為了向火星人報仇,才會慷慨地支援軍事研發。他對斯雷因顯然沒有好感,一開始明朝暗諷,說多虧了斯雷因挑起戰爭,軍事投資才變得有價值。

“總有一天,地球的科技會超越火星,到時候也該讓你們嘗嘗被侵略的滋味了吧。”這人一直無法占到一絲上風,說出來的話也顧不上穩重了。

“希望到了那一天,我們的科技都是為了守護人民而存在,而不是侵略和戰爭。”

“你這個戰犯居然還好意思說這樣的話——”

“我很清楚我是這樣的身份,所以我比你更明白需要謹慎地註意自己的言行。”斯雷因說,他神情平靜,似乎並不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然而他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光是斂下光芒的眼眸便足夠讓對方感到畏懼。

喬妮亞在心裏為自己的上司大聲喝彩。她也不介意繼續觀看下去,可是她也不是花瓶的角色,很快與大使館有工作關系人士找到了她,斯雷因與她交換眼神,讓她去負責處理那邊的事務。

喬妮亞剛走,一個有點年紀的中年人走過來,他身邊圍著好幾個保鏢,正是從首府過來的大臣,他瞥了眼在酒會上失了姿態的男人。

“年輕人說話是不夠謹慎,公使閣下不要見怪。畢竟是個溫室裏長大的有頭有面的孩子,對戰爭的認識肯定不如曾經身為帝國的騎的士特洛耶特伯爵……哎呀,失敬失敬,是特洛耶特公使才對。”大臣拍了拍自己腦門,“看我這老東西,記性不好了,總記得公使閣下之前的稱謂,哎呀,不過那些事情作為地球人……還是很難忘記的呢。”

斯雷因知道棘手的人物來了,他這話看著是教訓剛才的家夥,實際上每一句都在針對斯雷因的過去,暗示地球人並不會那麽輕易就原諒他的過錯。

大臣使了個顏色,保鏢攔下了端來雞尾酒的侍者。大臣拿了兩杯,其中一杯遞給斯雷因,他說:“剛才我說話也有疏忽,這杯酒當是致歉,公使閣下,請。”

“請,大臣。”斯雷因沒有對他的話有所便是,只是簡單地回應。他碰了杯,看對方一飲而盡,他也只好喝光一杯。

他很少喝酒,以他的年紀在日本法律上甚至還未到能喝酒的年紀,但他沒必要遵守地球的法律。其他人也很清楚,他才放下杯子,最初挑釁的男人也以“致歉”之名,又給他遞上一杯。

剛才是香檳,這次是紅酒。斯雷因也很給面子地喝光了。

旁人有意無意地起哄,紛紛效仿。斯雷因明白他們大概是想讓自己難堪,畢竟他確實酒力一般,但他也不是能隨人擺弄的對象,接下來便意思著喝一點算了。

政治游戲到了哪裏規則和核心都不會改變,浮華的宴會是游戲的場地,這樣的場合也是戰場,昂貴的定制西裝是戰衣,說出的話語裏每一個字都是為了擊潰對手的武器。

斯雷因可沒有什麽同盟軍,喬妮亞雖然是很好的下屬,但正因此她不好在這種場合發言過多。下屬要是太過鋒芒畢露,這些人馬上便會,這裏是地球聯軍的主場,他是深入敵營的孤軍。

但這種水準的敵人也太不夠看了,真正能讓他在意的敵人從來只有一個。如果不是敵人的話,他們應該能做很好的朋友吧?就是那種一邊吵架一邊又和好了的朋友,當然誰也不會承認他們是這種關系,只會默默地記在心上。

對方有多麽重要,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

從牢獄中被釋放,被委派任命到地球的時候,他曾經想過是不是機會來了,他們不再是敵人的話是不是……

突然想起那個人,斯雷因心裏一悶,想些什麽的,伊奈帆不是很快就要離開地球了嗎?斯雷因傾情緒一時難以恢覆,仰頭喝了一杯酒,反倒讓那些人驚愕了一下。

又有人加入了談話,用看似輕松的語氣說道:“薇瑟的女王到底是太年輕,還是太念舊情?公使閣下的身份對兩星之間的關系可是十分敏感,當初聽說派駐的人中有特洛耶特公使,我還以為是什麽暗示呢。”

“也不能怪你這麽想。那位熱愛和平的皇女,可是二代皇帝的親生女兒,誰知道她……不不,我們這話太不謹慎了,公使閣下可不要在意,都是我們在胡思亂想而已。”

斯雷因說:“女王陛下對地球的交好之心絕對是真誠的,各位不用多慮。”

他們這話看似調侃,其實惡毒得很。

“女王陛下的誠意,大多數的地球人相信都感受得到,不過其他人嘛……”說話的人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斯雷因,接著又說,“真不好意思,這話對女王陛下和薇瑟實在失禮。”說著他以自己的酒杯碰了碰斯雷因的,“敬女王與薇瑟。”

對方都這麽說了,斯雷因只好繼續喝。斯雷因腦子有些發暈,他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這些人肯定是故意,想看他在酒會上因為醉酒失言或者失態。斯雷因覺得惡心,但他一點都不表露出來,微笑地應對這幫難為他的地球人。

大臣此時冷不防道:“說起來,薇瑟大使館在某些方面真令人擔憂,襲擊那麽容易發生,該不會是大使館的人員裏混進了什麽間諜?這樣對於新蘆原市來說,似乎也存在隱蔽的危險因素,希望不要發生什麽事情才好。”

這話還真是擊中了斯雷因的痛處,那場襲擊來得突然,而且目標非常明確,斯雷因總覺得這跟女王陛下提出修覆超空間門的議案有關。

“大臣請放心,我們已經在追查主謀了。”斯雷因說。

大臣一改和氣的神情,加重了語氣說:“不是我這個老人家杞人憂天,聽說最近要修覆超空間門,上次災禍帶來的影響不用多說。薇瑟帝國若是無法處理好這種事情,修覆超空間門這麽重要的大事,實在讓人難以放心啊——”

“你——”斯雷因酒氣一陣翻湧,這話已經不是對他個人,而是觸及到帝國的名譽了,他有些話正要沖口而出,突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關於這件事,地球方面會由我提供協助,大臣可以放心。”

界冢伊奈帆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冒了出來,他的出現讓氣氛微妙地發生了改變。他年紀也不大,但他獲得的榮譽卻比這裏的每一個地球人都輝煌。然而真正令人折服的並不是他胸前的勳章,而是左眼上所覆蓋的冰冷眼罩。

那是英雄的象征,讓界冢伊奈帆具備了與眾不同的威嚴。

“我與特洛耶特公使有約好的事情。”伊奈帆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麽,看著他帶走了薇瑟的年輕外交官。

伊奈帆把斯雷因帶到一個沒有人的小陽臺,這裏遠離會場,落地玻璃門關上,喧囂就都被關在裏面。

斯雷因被夜風吹了一會兒,清醒了一些,才發現自己暈乎乎的就被伊奈帆帶出來了。然而剛才要不是伊奈帆,他恐怕就會在酒精的激化下,對大臣出言不遜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解圍。”斯雷因嘴硬地說。

“我知道。我只是找你簽文件的。”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伊奈帆遞來文件,斯雷因一手接過,裝模作樣地盯著看。

“這麽暗,看不清吧。”伊奈帆很不給面子地戳穿他。

“……我視力好不行嗎?”有點醉的人是不太講道理。

但其實真的看不清,雖然月色明亮,但斯雷因眼前有些模糊,總覺得紙上的字體活過來一般扭來扭去。他想翻看,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拿著酒杯,杯裏還有沒喝完的紅酒,斯雷因覺得自己需要喝口酒才能簽下自己的名字,他含住杯口邊緣,正要喝,就被人拿走了。

斯雷因不滿地瞪著拿走了他的酒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喝了酒後皮膚粉紅粉紅的,歐洲人白皙的膚色看起來特別明顯。剛才在會場裏伊奈帆就註意到了,此時在清亮的月色之下,斯雷因紅通通的耳垂像成熟的莓果般吸引人。

被帶出了那讓人窒息的會場後,斯雷因放松下來,酒精讓他露出了不常見的表情,他瞇著眼,有些不滿地咬住下唇,還扁了扁嘴。

他不高興,但不高興還是得簽字。上一份文件,內容他沒有來得及細看就毀了,但其實看不看都差不多,是什麽內容斯雷因自己已經猜得七七八八。斯雷因空出來的手摸了摸胸前口袋,突然有些得意地笑起來:“啊,沒帶鋼筆。”這樣今晚就簽不了了,一晚也好,再留下他一晚吧……

“我這裏有。”伊奈帆非常不識趣地說,拿出自己的筆。

斯雷因接過筆,沒有立刻簽字。伊奈帆端著從斯雷因手上拿來的紅酒杯,就著他剛才嘴唇碰過的地方喝了一口。

“日本法律規定未滿20歲不許喝酒,不要知法犯法,界冢大尉。”火星的醉鬼嘟嘟囔囔地指責起來。

伊奈帆嘆口氣,把酒杯擱在陽臺上,他走到斯雷因面前,斯雷因提防地退後一步,卻被對方揪住了領帶。斯雷因雙手都拿著東西,就這樣被揪住了,伊奈帆松開他系緊的領帶,“這樣很難受吧,喝了酒需要放松些。”說著,他順手給他解開了幾顆扣子,斯雷因的發絲滑了一撮一下,他擡手給他撥回耳朵上去。

難怪一直都有種脖子被勒緊的窒息感,斯雷因現在突然覺得好多了,終於可以通暢地呼吸了,心情也平靜了不少。斯雷因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以前他從來不曾在這麽近的距離下心平氣和地打量對方,伊奈帆的五官算不上十分出挑,但是好看也耐看,原來他睫毛這麽細密啊,原來他眼睛的紅色還摻了一絲淺棕,原來他看起來這麽的溫柔……

斯雷因平覆下來的心臟又砰砰地亂跳,他覺得莫名其妙的。

突然脖子被摸了一下,手指滑過他的喉結,像撫摸不安的小貓般的安撫,那人在月色下對他說:“一直以來都很累吧,辛苦你了。”

斯雷因手一顫,就把筆弄掉了,鋼筆咕嚕嚕滾了幾圈,從陽臺護欄的縫隙間掉了下去。

看來又簽不成了,斯雷因暗自有些竊喜。

“今晚的月色真美。”伊奈帆好像沒留意到筆掉了,他這樣說著,卻凝視著斯雷因。

“現在的月球是被炸毀了一半剩下的殘骸吧。”斯雷因正納悶伊奈帆明明沒看著月亮,怎麽突然說些奇怪的話。

“……”伊奈帆罕見的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樣子。

“我記得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月亮。”伊奈帆好像緩和了一下起伏的心情,又開口說道,“我在地球上,通過左眼看到你在月球上與另一臺機體決鬥,非常精彩。塔爾西斯就像銀白色的流星,我覺得非常美麗。”

“你的橙色卻一直很礙眼呢。”斯雷因想起了往事,嘴上這麽說著,卻忍不住笑起來,“總是……一眼就能發現了,真的很礙眼啊。”

領帶驟然又被抓緊了,伊奈帆把他往自己面前扯過來,長久而安靜地註視他。

斯雷因被他看得有些口幹舌燥,他匆忙推開對方,為了掩飾自己的失神而假裝拿起被放下的酒杯。伊奈帆剛喝過的地方還濕潤,他鬼使神差地把嘴唇貼上去,緩緩喝盡殘餘的酒液。

玻璃杯沿冷冰冰的,讓他一陣失落。

斯雷因擡頭看了看月亮,確實,即使擁有殘缺也依然美麗。伊奈帆走到他身邊,與他一同仰望夜空,斯雷因捏緊了文件,或許能與這個人一起欣賞月色的機會也僅此一次吧。

不知怎麽的,看著看著就沒有在看月亮了,而是看著伊奈帆的臉,後者一無所覺還沈醉在月色中。斯雷因覺得這個“敵人”越看越順眼,酒精助長了心裏隱藏的某種欲望,斯雷因隱隱約約的好像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了。

只有一次也好,他也想征服、占據這個人。

“到房間去吧。”斯雷因說,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酒店房間裏應該有筆,我會給你好好簽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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