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耶穌佛祖神有沒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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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位發過去了,”睢改雨站在煙火迷蒙的餐館後門,腿邊是廚餘垃圾桶,裏邊兒什麽都有,一股子惡臭,她側身望著幽長的窄巷沈默了很久,直到手裏的煙即將燃盡灼到了食指,“嘶……媳婦兒,你能來找我嗎?”

“你等著我。”

睢改雨淡淡地“嗯”了一聲就聽到女老板又在喊她,她抿了抿起皮的嘴,最終還是掛了電話。

三月底,段雅雅請了假去Z市找睢改雨。

睢改雨在Z市一個小縣城的餐館裏當服務員,她人特別開朗,又會說話,只要是她想搞定的人,就沒有搞不定的,店裏女老板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

“你在這等我一會兒,等下班了帶你去我住的地兒。”

段雅雅以為睢改雨會接她,睢改雨沒接她,她自己找來了,睢改雨讓她帶著個行李箱坐在櫃臺等她下班。

收銀的也是個姑娘,飯點人有點多,那姑娘忙不過來,段雅雅幫著她算錢。

“你是改雨的朋友呀?”小姑娘才十六七,聲音特別甜,“改雨的朋友都老厲害呢。”

段雅雅張了張嘴看向那小姑娘,“……還……還有別的人來找過她啊?”

“對呀,上星期有個男的來找她,長得老帥嘞。”小姑娘說著說著,稚氣未脫的小臉紅了個透,“他對改雨特好。”

段雅雅欲言又止,從櫃臺間擡眼看向店裏來去匆匆的睢改雨。

晚上十點店裏基本沒什麽人了,剩一桌喝酒的老爺們兒還沒走,一天下來小餐館裏煙酒氣混雜,段雅雅受不了這個味兒,窩在收銀臺玩手機,直皺鼻子。

睢改雨給他們又上了盤花生米就收工了,跟老板打招呼下班,到櫃臺幫段雅雅拿行李。

“走吧,回家。”

睢改雨租的房在城郊,十點沒公交,她騎著剛來時候買的二手電動車載段雅雅回家。

北方三月底的夜晚也是颯颯冷,風刮人臉上跟刀子似的,睢改雨把頭盔給了段雅雅,段雅雅摟著睢改雨的腰把她掉了扣兒的大衣拉得緊緊的,貼著她的後背,沒出息地流了眼淚。

讓她哭的事兒還在後頭,出租房從外面看像危樓,住十樓沒電梯爬斷腿,一室兩廳,沒廚房,房門怎麽看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劣質紅漆木。

“你餓不餓?我去樓下給你買烤紅薯啊。”睢改雨整張臉凍得紫紅,笑得眼睛都瞇成月牙狀。

“我不吃,你別出去了。”

睢改雨脫了大衣掛在門後,扭過來臉就看見段雅雅坐在沙發上哭。

“怎麽了?怎麽了?媳婦兒……你怎麽又哭了?”

“你閉嘴!我現在不想跟你說話……”

“行叭。”睢改雨拿著抽紙盒半跪在沙發上,邊打著哈欠邊給哭成淚人的段雅雅遞紙。

睢改雨用熱水壺燒了壺水給段雅雅泡泡面,水燒沸的時候段雅雅已經不哭了,鼻尖紅丟丟的,鼻涕直流。

“你可別哭感冒了。”她吹著杯子裏的熱水,摸著不怎麽燙了才遞給段雅雅,“喝熱水。”

“睢改雨,你怎麽想的?”

“……”

段雅雅環顧四周,年久失修的出租屋像個破四方盒子,屋頂的吊扇陳年的灰和蜘蛛網混雜纏繞,吊在半空動也不動,“你辭職就是為了過這樣的日子?”

“……”

“你怎麽想的?你給我說說?”

“我、我覺得挺好的。”

她住的這個小區住了至少兩百戶,原住外來,留守空巢,偷子扒手,陪酒坐臺……段雅雅口中的“那種日子”,人家過了十幾年還多。

“家裏人都等著你回去呢。”

段雅雅從來沒有兇過自己招惹的這尊閻羅,難聽話她說不出口,只能耐著性子好言好語地勸,“跟我回去好不好?”

睢改雨又在咬起皮的嘴。

“……面快泡泛了。”

沙發上的人翻了個白眼,無語地看著屋頂的吊扇。

段雅雅要住下,屋裏就一間臥室,睢改雨不舍得段雅雅受凍,破天荒地開了暖氣。

真可謂鐵公雞身上拔毛。

“你平時不開暖氣的?”段雅雅踢了床上摳手機的女人一腳,讓她幫忙收拾行李箱,“你聽沒聽見我說話?”

“聽見啦!段雅雅,你比我媽還煩人。”

“呵。”

半夜十二點,睢改雨還在熬,被窩裏一雙腳丫子捂不熱,段雅雅把她的腳放在自己兩/腿/之/間夾著暖,暖著個冰坨似的。

“睢改雨,我只請了三天的假。”

“你在這再呆一天就回去唄,你看我這情況,沒法帶你玩兒,而且我手裏真沒錢。”

“你叫我過來你還不跟我回去?你死不死啊?”

“你自己要來的……”

“你看你那慫樣兒。”

“……”

“你在這邊兒還有朋友嗎?”段雅雅想了一晚上,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櫃臺小姑娘跟她說的事,“我聽說上星期有男人來找你,還對你特別好,誰呀?你談朋友了?”

“睢承飛嗎?就我三哥啊。咋了?不高興了?”睢改雨放下手機,震驚地看向黑暗中段雅雅白皙的側臉,“你以為呢?!”

一點多的時候段雅雅實在不能熬了,催著睢改雨睡覺。

“你睡吧,我背對你,不打擾你睡。”

“你不睡覺幹嘛呢?又看直播嗎?你沒錢帶我玩兒有錢給主播?”

睢改雨戴著耳機,無動於衷。

段雅雅看睢改雨又不搭理自己,望著她的背影一股無名火,搶過耳機塞到自己耳朵裏,不是女主播酥酥嗲嗲的聲音。

金剛經?

“改雨?”段雅雅輕輕拍拍睢改雨的肩,放柔了聲兒叫她。

手機屏幕的光也滅了,黑暗中彌漫的全是耳機傳入耳膜的金剛經。

“段雅雅。”

“我沒有家了。”

睢改雨帶著哭腔的沙啞嗓音,把段雅雅整顆心都揉碎了。

第二天段雅雅醒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睢改雨了,她拿出手機給睢改雨打電話,枕頭底下傳來振動。

“媳婦兒,我回來了。”

睢改雨通紅著臉蛋兒吸了吸鼻子,打開衛生間門讓段雅雅看自己買的早飯。

“媳婦兒你喝豆汁兒不?”

“你自己喝吧,難喝死了。”

睢改雨撇撇嘴,把煎包油條放到盤子裏,回臥室找手機。

“媳婦兒?你給我打電話啦。”

“怎麽的?不行啊?”

“你這人怎麽這麽不招人喜歡呢。”

“呵呵,你最招人喜歡了。”

“刷牙別和我講話了。”

“你請假了?”

“嗯,帶你去趟鄉下。”

“去鄉下幹嘛?”

“去了你就知道。”

睢改雨不去看她探究的眼神,低頭吃飯不言語。

睢改雨的電動車是二手的,電瓶也是,電很虛,根本不能帶著兩個人開幾十裏。

倆人坐城鄉公交,一人七塊錢,睢改雨摳得很,還是段雅雅付的錢。

“你在這縣城鄉下還有朋友?”

睢改雨笑而不語。

“你三哥還沒走?在鄉下嗎?”

睢改雨笑而不語。

“我日/你。”

睢改雨笑而不語。

睢改雨到公交車上就不安生,各種跟人搭話,她語言天賦好,來這裏快一個月,當地方言學了個七七八八,溝通完全無障礙。

她在打聽一個村子。

下車的時候,坐一片兒的幾個大爺大姐都笑著和睢改雨揮手告別,段雅雅看著睢改雨公車都開出快一百米了還在招手,沈著臉按住她的胳膊就往前走。

“怎麽了?又怎麽了?”

“沒事兒。”

到站的地方是個小診所,對面有條河,順著河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鐘能看到一個挺大的村子,村頭有座廟。

“改雨,你來拜佛的?”

村子裏的廟一般都這麽小,廟正前放了個水泥砌的香臺,裏面插滿了線香。

“你拜佛不去少林寺來這兒?”

“我打聽過,這個特靈,”睢改雨提了提褲子跪在佛像前的蒲團上,“我替你給菩薩認個錯。”

睢改雨在廟裏跪了一個多小時,段雅雅蹲在河邊玩手機,外面挺冷的,但是她感覺自己不虔誠不好意思冒犯了菩薩。

她還是第一次見睢改雨這麽較真,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嗎,改雨這個人看著挺有性格挺犟,其實壓根就不是個較真的人,凡事都很想得開。倒是她自己,外表看起來文靜溫和,知書達理沒脾氣,實際上擰巴得不行。

段雅雅正尋思著睢改雨怎麽還沒跪夠,聽到廟裏睢改雨在喊她。

“怎麽了?叫我幹嘛?”

“嗷……媳婦兒,你扶我一下,我腿不行了……”

回城的車上段雅雅問睢改雨村裏那個廟怎麽個靈法兒。

睢改雨也是聽餐館女老板講的,那個村裏有個女人連著生了仨兒子,人到中年想要個女兒,就去外地的大寺廟裏求,從外地回來的第二天就在村頭的自家田裏撿了個女嬰,為了感謝菩薩的眷顧,趕忙在得了女兒的地方修廟請了菩薩供奉。

睢改雨說得眉飛色舞,段雅雅聽得雲裏霧裏。

“敢情……那是個送子觀音廟啊?那你拜它有個什麽用?你想無性繁殖啊?”

“……”

牙尖嘴利的睢改雨登時卡了殼。

“對了,你向菩薩求什麽了?讓你爸媽覆婚?”

睢改雨白了她一眼,沒有回話。

人只有在受苦受難的時候才會想到求助神佛。

睢改雨求了什麽,她不敢告訴段雅雅。

菩薩願不願意渡她,她不知道。

傍晚小區裏刮了陣妖風,段雅雅坐在床上,皺眉聽著臥室窗戶“呼啦啦呼啦啦”的響動,攥緊了手下的床單。

“媳婦兒你有臟衣裳要洗不?”

睢改雨手上還濕著,一打開門就看見段雅雅正在收拾行李箱,臉上促狹的笑意瞬間僵硬起來。

“你……明天走啊?”

“嗯。”

“那、那我明天送你。”

“甭送了。我早上四點走,你明天還上班,多睡會兒吧。”

段雅雅看著她凍紅的手,欲言又止,拉過她的手放在手心裏暖,“改雨,你真不跟我回去?”

睢改雨蜷了蜷開始發熱的手指,囁嚅著的嘴唇微微有些顫抖,“雅雅——”

桌子上段雅雅的手機劇烈地振動起來,看清來電顯示的頃刻,睢改雨掙開了包裹著她的綿熱手掌,“你電話。”

睢改雨關上門的瞬間,聽到段雅雅輕輕喊了聲兒,“餵,郭遠。”

她也沒走,就在外邊兒聽著,後脊背虛倚在門板上,搓了搓一塊冷一塊熱的手,捂住了幹澀的眼睛。

半夜裏夢中迷迷蒙蒙,睢改雨好像聽見段雅雅又問了自己一次,“改雨,你跟不跟我回去?”

夢裏她套著高中校服,還是很久很久以前長頭發的打扮,乖乖的劉海兒貼著額頭,整個人白凈又溫柔,在辦公室外的走廊拉住了睢改雨的校服袖子。

“改雨,跟我回去吧。”

睢改雨被鬧鐘吵醒是五點半,平時起床很麻利的她睜開眼後在床上躺著眼睜睜盯著屋頂看了半個多小時才回過神。

她伸手摸了摸床底段雅雅的行李箱,果然不在了。

她又想起昨晚的夢。

“改雨,跟我回去吧。”

段雅雅,你能不能不要問我要不要跟你回去?

你帶我走吧。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好不好?

睢改雨敲著床板,嘆息著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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